第46章 泰坦的肋骨与结晶的眼泪
破晓号如同一枚银针，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猎户座大星云腹地的一片暗区。
这里的星尘密度极高，充满了干扰雷达的电离云团。
对于那帮拥有洁癖的机械神教审判官来说，这种脏乱差的地方就像是充满细菌的下水道，是他们不愿意涉足的盲区。
但对于流亡者来说，这里是天然的掩体。
“船长，根据那个海盗‘碎牙’的记忆芯片，前面就是传说中的‘巨神坟场’了。”
尼莫趴在舷窗上，电子眼的焦距拉到了极致，“据说这里漂浮着上古星际巨兽的尸骸，运气好的话能挖到‘骨髓金’，那可是制造高维引擎的触媒。”
“【到了。】”
艾拉的声音响起。她身上的星光皮肤在进入这片星云后变得更加活跃，仿佛在与周围的环境共鸣。
随着电离云团被冲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星球。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长达数千公里的、不知名生物的胸腔骨骼。
它静静地悬浮在紫色的星云中，每一根肋骨都像是一条蜿蜒的山脉，惨白而巨大。恒星的光芒穿过肋骨的缝隙，投下斑驳的阴影。无数小型的发光生物（虚空浮游虫）寄生在骨骼表面，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建立在尸骨上的霓虹城市。
“这就是宇宙……”零九看着那宏伟的景象，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渺小感。
在地球上，他以为利维坦就是巨兽，但在这具尸体面前，利维坦连个细菌都算不上。
“准备登陆。”零九下令，“目标：第四根肋骨的中段。那里有高能反应。”
……
破晓号缓缓降落在巨大的白色骨骼表面。
这里的重力大概是地球的0.5倍，空气稀薄且充满毒气。
舱门打开，零九和艾拉走了出来。尼莫为了保命，给自己换上了一套全封闭的球形机甲，看起来像个长了腿的蛋。
脚下的“地面”是坚硬如石的骨质，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被陨石撞击的痕迹。
“【有人。】”
艾拉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前方的一处断崖阴影，“【不是机械，也不是血肉，是一种……纯粹的意识波。】”
零九的手按在刀柄上：“出来。”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但那处阴影突然开始“结晶化”，空气中的尘埃和光线被某种力量强行凝聚，几秒钟后，一个半透明的、由无数闪光晶体簇拥而成的“人形”生物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没有五官，身体内部流淌着七彩的光晕。
当它移动时，周围的空间会发出清脆的风铃声。
这是“晶簇文明”的个体。
“嗡——嗡——”
晶簇人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直接向周围释放出了一段极其复杂的光谱信号。
“它在说什么？这是摩斯电码还是二维码？”尼莫疯狂分析，“不行，语言库不匹配！这是基于光谱频率的语言！”
“【它在哭。】”
艾拉走了上去。
她身上的星光皮肤突然变色，模仿着晶簇人的频率，散发出柔和的蓝光。
“【它说……很痛，它的孩子被卡住了。】”
“孩子？”零九皱眉。
晶簇人似乎察觉到了艾拉能听懂，身体激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转身飘向断崖下方，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来到断崖边，往下看去。
在巨大的骨骼裂缝中，生长着一簇只有半米高的小型水晶。
但此刻，这簇小水晶正被一只巨大的、像是蛞蝓一样的黑色软体怪物死死包裹住。
那怪物正在分泌强酸，试图溶解并吞噬这簇水晶。
“那是‘虚空水蛭’！”尼莫大叫，“它们专门啃食高能矿物！那簇水晶是这个晶簇人的幼体！”
晶簇人发出焦急的闪光，试图用身体去撞击水蛭，但它的物理攻击力几乎为零，只能被弹开。
“求助吗？”
零九看着那个无助的发光体。
这让他想起了五年前，他在锈蚀渊的垃圾堆里捡到艾拉的那个夜晚。
无论是什么生命形式，有些东西是共通的。
“这活我接了。”
零九纵身一跃，跳下断崖。
在低重力环境下，他像一只黑鹰般滑翔而下。
那只虚空水蛭察觉到了威胁，猛地抬起头，喷出一股绿色的酸液。
“太慢。”
零九在空中强行变向，避开酸液，手中的“断罪”出鞘。
在这片充满了高能辐射的星云中，黑刀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变化。
它不再只是单纯的震动，而是开始吸收周围游离的能量。
“断罪·星火。”
刀锋划过。
并没有斩断水蛭那滑腻且富有弹性的皮肤，而是将一股极其燥热的能量注入了它的体内。
“滋滋滋！”
水蛭体内的水分瞬间沸腾。它像是一个被扔进油锅的气球，剧烈膨胀，然后——
砰！
炸成了一团黑色的浆糊。
那簇被包裹的小水晶露了出来，虽然表面有些黯淡，但核心的光芒依然在跳动。
成年晶簇人飘了下去，用身体温柔地包裹住幼体，发出了安抚的柔光。
片刻后，它重新飘了上来，停在零九面前。
它伸出一只像手一样的晶体肢，轻轻触碰了零九的额头。
并没有攻击。
一段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信息流直接涌入零九的脑海。那不是语言，而是一段记忆。
画面中，也是在这具巨大的骸骨之上。
几千年前，一群身穿宇航服、只有两条腿直立行走的生物（人类）降临了这里。
他们并没有掠夺，而是在这里……种东西。
他们在巨大的肋骨缝隙中，播种下了一颗颗发光的种子。那些种子吸收星光，长成了现在的晶簇一族。
人类摸着初生晶簇的头，笑着说：“在这里长大吧。等到有一天，我们会回来收割……不，是回来带你们去看真正的花园。”
画面中断。
晶簇人收回手，对着零九做了一个极其古老的、属于人类的礼节——鞠躬。
然后，它从身体核心处，分裂出了一块璀璨夺目的七彩晶石，递给零九。
“【它说……这是‘园丁’的信物。】”
艾拉翻译道，声音有些颤抖，“【它认出了你体内的火种，它把你当成了当年那些人的后代。】”
零九接过那块晶石。
入手温润。
普罗米修斯模块瞬间给出了反馈：
【检测到高维存储介质。】
【正在读取……解锁地图碎片：B-72区。】
【标注：泰坦计划·备用能源库。】
“园丁……”零九咀嚼着这个词。
原来，旧时代的人类并非只是疯狂的飞升者。他们在毁灭前，曾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播撒过名为“希望”的种子。
他们不仅造了亚当，造了方舟，还造了这些奇异的异星生命。
“谢谢。”零九收起晶石。
晶簇人身上光芒闪烁，似乎在微笑。它指了指天空，那是猎户座星云深处的一个方向。
“【它说，在那边，有我们的‘同类’。】”艾拉看着那个方向，“【但是，那边也有……黑色的恶魔。】”
黑色的恶魔，收割者。
“看来路没走错。”
零九转身走向破晓号。
“走吧，去看看人类给我们留下的‘备用能源库’到底是什么。希望能给这艘船的主炮，装上真正的獠牙。”
“尼莫，记录航海日志：我们在坟墓里，找到了花。”
破晓号再次升空，带着新的坐标，冲向那片未知的星海。
而在他们身后，那具巨大的泰坦尸骨上，成千上万的晶簇人亮起了光芒，宛如一场盛大的送别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