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克莱因瓶的肚腹与几何血肉
“呕——”
尼莫的电子眼疯狂旋转，它的一只机械臂死死抓住控制台，“船长，我发誓，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去修‘高等拓扑学’。这里的空间……它是打结的！”
舷窗外，物理世界的常识被彻底粉碎。
光线在这里并不是沿直线传播，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螺旋状。
远处的星云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无论怎么飞，似乎永远都在原地打转。
更可怕的是那些漂浮的残骸。
那是一支庞大的舰队——旧时代人类的“飞升远征军”。
但这些战舰不再是金属的堡垒。它们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蜡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大手随意揉捏、拉长、打结。
有一艘战舰的舰首竟然插进了自己的引擎喷口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循环结构；还有一艘战舰被“压扁”成了二维的纸片，像一张画一样飘在虚空中，上面的人员还保持着惊恐奔跑的姿态，栩栩如生。
“这就是……失败的代价。”
零九看着这一切，金色的右眼（理性之眼）疯狂运转，试图解析周围的空间结构。
【解析中……环境参数：4维空间碎片侵蚀。】
【警告：三维物体在此处不具备稳定性。】
“【零九，那边……有信号。】”
艾拉虚弱地抬起手，指向残骸群的中心。
那里漂浮着一艘最为巨大的母舰。它的外形相对完整，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的结构极其诡异——它的外壳也是它的内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克莱因瓶。
舰身上依稀可见一行扭曲的编号：【UNS-伊卡洛斯（Icarus）】。
“伊卡洛斯……飞向太阳，最终因蜡翼融化而坠落的人。”零九低声念道，“真是个不吉利的名字。”
“要去看看吗？”尼莫问，语气里充满了不想去的抗拒。
“那是旗舰。如果有黑匣子，一定在那里。”
零九站起身，开启了装甲的“维度锚定”功能。
“艾拉，你留在船上维持破晓号的物理常数。尼莫，跟我走。”
……
伊卡洛斯号·气闸舱。
当零九的双脚踏上这艘幽灵船的甲板时，那种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脚下的并不是冰冷的金属。
而是一种温热的、富有弹性的、甚至还在微微搏动的……肉？
“哇啊啊！这地板是活的！”尼莫尖叫着飘了起来，“这艘船长肉了！”
零九蹲下身，用黑刀轻轻划开脚下的“地板”。
没有电路，没有管线。切口处流出了红色的液体，那是血。
而在那血肉之下，依稀可以看到原本的金属龙骨，但金属已经和骨骼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物质转化。”零九的理性之眼给出了分析，“在高维辐射下，有机物和无机物的界限被打破了。这艘船……变成了生物。”
“或者说，这艘船上的人，变成了船。”
零九站起身，看向深邃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是人类的眼睛，它们镶嵌在金属墙壁里，毫无意识地转动着。天花板上垂下无数根像肠道一样的管子，里面输送着发光的营养液。
“救……救……”
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墙壁里传来。
零九猛地转头。
在走廊的一侧，有一个人形的凸起。那是一个穿着宇航服的人类，但他并不是靠在墙上，而是有一半身体已经融进了墙壁里。
他的面罩已经破碎，脸部的一半是皮肤，另一半却是电路板。
他还活着。在这种半人半墙的状态下，活了五百年。
“杀……了……我……”
那个“墙人”看着零九，浑浊的眼球里满是乞求。
尼莫吓得躲到了零九背后：“这就是‘永生’吗？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死机！”
零九看着这个受害者。
“你是谁？”
“我……是……领航员……”那个声音断断续续，“我们……看到了……墙……”
“什么墙？”
“起源……之墙……”墙人的眼中突然流出血泪，“那是……骗局……根本没有……飞升……只有……饲养……”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周围的肉质墙壁开始剧烈蠕动，无数张嘴从墙上裂开，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它们来了！高维的……清洁工！”
轰！
墙人的身体突然炸开，变成了一团混乱的血肉触手，疯狂地抽打着四周。
“他畸变了！快跑！”尼莫大喊。
零九没有跑。他拔出了“断罪”。
“安息吧。”
黑刀斩出。
但在这种物理法则混乱的地方，这一刀并没有斩出直线的刀芒。刀光在空中扭曲成了一个“∞”符号，然后诡异地出现在了那个畸变怪物的体内，由内而外地爆发。
噗！
怪物炸成了一堆灰烬。
“这就是……维度战斗。”零九看着手中的刀。在这里，直线最短并不是真理，意念才是导航。
“去舰桥。”
零九跨过灰烬，向着深处走去。
……
伊卡洛斯号·舰桥。
这里的景象更加令人san值狂掉。
原本宽敞的指挥室，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子宫”。
无数红色的肉膜包裹着所有的仪器。而在舰长席上，坐着一个巨大的、由数百个人类肢体融合而成的肉球。
这个肉球上长满了无数只手，每一只手都在操控着面前的一个虚拟屏幕。虽然飞船已经毁了，但他们依然在执着地计算着什么。
“计算……错误……维度……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算力……”
那是无数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就是这支舰队的统帅？”零九感到一阵恶寒。
这就是所谓的集思广益？物理意义上的“融合”？
“嘿！那边的肉丸子！”尼莫壮着胆子喊道，“把航海日志交出来！”
那个巨大的肉球缓缓转过身。
在那堆肢体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甚至有些慈祥的老人面孔。
“访客？”
老人的眼睛清澈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个疯子。
“你是……那个‘火种’的携带者？”
老人看着零九，露出了微笑。
“你终于来了。我们在这里等了你五百年，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每一秒都是永恒。”
“你们在等我？”零九警惕地问。
“是的。”
肉球上的数百只手同时停止了动作，齐齐指向零九的胸口。
“因为你的那个黑盒子里，装着我们当年唯一没敢带走的东西——‘人性’。”
“我们抛弃了肉体，抛弃了情感，试图用纯粹的意识飞升。结果，我们被卡在了维度的夹缝里，变成了这种不生不死的怪物。”
老人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来自远古。
“孩子，不要试图飞升。那是陷阱。”
“宇宙……是一个笼子。而我们，只是笼子里的小白鼠。”
“把东西给他。”老人低声说道。
一只机械手从肉球中伸出，递过来一枚散发着诡异紫光的多面体晶体。
“这是‘维度引擎’的核心算法。有了它，你们就能离开这片墓地。”
“拿着它，快走。‘观察者’已经发现你们了。”
零九接过晶体。
突然，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舰桥的墙壁开始像玻璃一样碎裂，露出了外面那只巨大的、横跨光年的眼睛。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它来了！”肉球上的数百张嘴同时尖叫起来，“它要清理‘污点’了！”
“快走！！”
老人怒吼一声，那个巨大的肉球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精神屏障，试图挡住那只眼睛的注视。
“走！”
零九一把抓住尼莫，转身冲向出口。
但他知道，仅仅靠跑是没用的。
在这个折纸般的宇宙里，那只眼睛无处不在。
“艾拉！启动破晓号！准备强行折跃！”
“【坐标呢？】”
“没有坐标！随便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零九冲回破晓号。
银色的战舰引擎喷出蓝火，在那只高维巨眼的注视下，像一只惊慌的飞蛾，撞向了未知的时空乱流。
而在他们身后，伊卡洛斯号，连同那无数人类的亡魂，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被一点点地、二维化地压扁，最终变成了一幅挂在虚空中的、永恒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