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湿润的边界与唿吸之城
全地形车的深度计跳过了-5000米的刻度。
这里的压强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即使是经过改装的军用级装甲,也发出了细微的呻吟。
外面的海水不再是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胶质般的浓稠感。
“肉做的?”
零九重复了一遍尼莫刚才的话,独眼盯着雷达上那片越来越近的庞大热源,“你是说,这里有人类幸存者?”
“不不不,不是那种‘纯种’的人类。”
尼莫缩在艾拉的怀里,天线哆嗦着,“五百年前,‘收割者’病毒降临,专门针对碳基基因进行瓦解。地表的人类选择了造亚当,搞意识上传和机械飞升;而躲在深海的这帮疯子……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认为机械是没有灵魂的死物。为了对抗病毒,他们把自己和深海巨兽的基因融合,甚至……”尼莫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把那种‘外星病毒’本身也缝进了身体里。”
“他们叫这为——‘血肉苦弱,基因飞升’。”
说话间,全地形车翻过了一座海底山脊。
眼前的景象,让车内的三位“机械生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前方并不是想象中的废墟,也不是冰冷的金属基地。
那是一座“活”着的城市。
方舟三号,或者说亚特兰蒂斯,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肿瘤,盘踞在海底火山口之上。
它的建筑不是用钢筋混凝土堆砌的,而是由巨大的半透明骨骼、珊瑚状的角质层和还在搏动的生物膜构成的。
无数根粗大的血管(或者是管道)连接着各个建筑,里面流淌着发光的荧光液体。
城市的灯光也不是电力照明,而是无数巨大的发光水母和生物灯笼,散发着紫红色的迷离光晕。
整座城市都在“呼吸”。随着地热的喷涌,它会有节奏地膨胀、收缩,吐出大量的气泡和浑浊的体液。
“【好恶心……】”
艾拉捂住了嘴。
作为一个拥有极致洁净能源核心的机械体,她本能地对这种湿滑、粘稠、充满细菌的生态感到生理性排斥。
“而且……好吵。”零九的听觉模块接收到了无数嘈杂的低频噪音。
那是数以万计的心跳声、血液流动的湍流声、以及某种巨大的、统一的脑波嗡鸣声。
“这就是‘午夜之城’。”尼莫小声说,“这里的统治者是一个叫‘达尔文’的老怪物,他把自己泡在一个巨大的营养罐里,活了五百年。他最讨厌的就是我们这种‘铁皮罐头’。”
“坐稳了。”零九握紧方向盘,“不管它是肉还是铁,既然来了,就得进去。”
全地形车缓缓驶向城市的入口。
那是一道由两根巨大的弯曲肋骨构成的拱门,拱门中间没有闸门,只有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生物薄膜,像是一层眼睑。
当车灯照在薄膜上时,薄膜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穿透海水。
原本空荡荡的拱门旁,淤泥突然炸开,一个巨大的黑影挡在了车前。
那是一个……守卫。
它有着人类的上半身,但皮肤是青灰色的角质层,肌肉异常发达,背上插满了还在蠕动的管子。
而它的下半身,是一只巨大的寄居蟹,几条锋利的节肢深深插入海底岩石。
它的手中没有拿枪,而是握着一把由某种巨兽颚骨打磨成的骨锯,上面还挂着腐烂的肉丝。
“停车!外来者!”
那个守卫张开嘴,并没有发声单元,而是通过喉咙里的一块震动膜发出湿漉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里是血肉圣地!不欢迎生锈的铁皮!”
守卫挥舞着骨锯,狠狠砸在全地形车的引擎盖上。
咚!
巨大的力量竟然直接在深渊钢装甲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这就是‘基因飞升’的力量?”零九有些惊讶。这怪物的肉体强度,竟然不输给地表的军用机甲。
“快!快给他看那个!”尼莫尖叫道,“给他看那个‘生物通行证’!”
“什么通行证?”零九问。
“就是……就是……”尼莫急得天线乱转,“就是证明你们身上有‘生物特征’的东西!这帮疯子只认基因!只要有一点点生物反应,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同类(虽然是残疾的那种)!”
生物特征?
零九和艾拉对视一眼。他们是纯粹的机械体,哪里来的生物特征?
除了……
零九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普罗米修斯模块里,储存着最后一位人类科学家的意识火种。
而艾拉……她怀里抱着那个生态罐。
“【这朵花算吗?】”艾拉举起了手中的罐子。
那株来自墓园的小白花,在深海的幽光下显得格外柔弱。
那个螃蟹守卫愣住了。
它那几只浑浊的复眼死死盯着那朵花,鼻孔(或者说是鳃裂)剧烈抽动着,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味道。
“纯天然的……植物基因?”
守卫的声音颤抖了,“没有辐射变异?没有病毒污染?这……这是‘原初’的味道!”
在这个充满了畸变和缝合的深海世界,一株纯净的、未被篡改基因的植物,其珍贵程度不亚于地表的一颗聚变之心。
它是基因的“标准尺”,是所有变异体梦寐以求的“解药”。
“放行!”
守卫猛地收回骨锯,甚至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谄媚(虽然看起来更恐怖了)。
“尊敬的……古老基因携带者。欢迎来到方舟三号。达尔文大人一定会很高兴见到这种纯净的样本。”
拱门中间的那层生物薄膜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城市内部的、如同食道般蠕动的通道。
“进去吧。”零九踩下油门。
“【他看那朵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食物。】”艾拉抱紧了怀里的罐子,有些不安。
“在这里,大概所有东西都是食物。”
全地形车驶入通道。
周围的墙壁不再是岩石或金属,而是暗红色的肉壁。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外面那些所谓的“居民”。
有人类的头颅被嫁接在章鱼的身体上,正在用触手修补着发光的血管;有长着鱼鳃的孩子在充斥着营养液的街道上游动,他们的脊椎上插着外露的金属插槽;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原型的肉块,正在巨大的培养皿里蠕动。
这是一个没有伦理、没有审美、只追求“生存”与“进化”的疯狂世界。
“这就是伊芙说的……人类的另一条路?”
零九看着这一切,独眼中的光芒变得复杂。
相比于亚当那种冷酷的机械秩序,这里的混沌与畸形,似乎更接近某种原始的、野蛮的生命力。
但这种生命力,让人作呕。
“滴——”
就在这时,车载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陌生的通讯请求。
没有头像,只有一个不断分裂、聚合的DNA双螺旋图标。
接通。
一个苍老、湿润、仿佛喉咙里含着一口痰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拿着花的机械小姑娘……”
“还有那个……体内藏着‘旧日火种’的铁皮人。”
“来核心实验室,我在等你们。”
“我们要好好聊聊……关于‘进化’的终极定义。”
通讯挂断。
零九看向通道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座最高的建筑——那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形如大脑的穹顶结构。
“达尔文。”零九握紧了方向盘。
“看来,这位缸中之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饥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