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墓园里的种花人
新纪元537年,自“亚当陨落”事件后的第五年。
世界边缘。
阳光。
对于五年前的仿生人来说,这是一种需要通过滤镜和算法来欣赏的数据;而对于现在的仿生人来说,这是一股毫无遮拦、热得发烫、甚至会加速机体漆面氧化的真实辐射。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机械墓园。
无数报废的战舰残骸、断裂的巨型机甲、以及那些在混乱年代死去的仿生人躯壳,像一座座钢铁墓碑般伫立在荒原上。
但在墓园的最深处,有一块令人难以置信的“异类”区域。
那里有一片大约十平米的土地,真正的、褐色的、散发着土腥味的泥土。
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铲子,而是整个世界的命脉。
他看起来很老旧。身上的型号早已无法辨认,原本黑色的装甲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青苔,右肩的液压管甚至有些渗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没有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披风,而是围着一条脏兮兮的油布围裙。
“【歪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随着微风飘来。
说话的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银发少女。
她没有双腿,也没有手臂,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件宽大的白色棉布裙里,只露出一张精致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脸庞。
“没有歪。”蹲在地上的男人——零九,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是风把它吹斜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划痕的机械手,轻轻扶正了面前那一株刚刚冒出嫩芽的植物。
那是一朵小白花。
在周围千万吨的废铁和机油中,它脆弱得像是一个谎言,却又倔强地向着太阳张开花瓣。
“五年了。”零九用手指沾了一点清水,洒在花瓣上,“这片土地终于不再抗拒种子。土壤里的酸性中和了。”
“【是因为这五年里,你埋在下面的每一块电池都在慢慢释放能量。】”艾拉微笑着,虽然失去了行动能力,但她胸口的那颗聚变之心依然在以一种极低的频率律动着,像是一颗温暖的恒星,滋养着这方圆十平米的奇迹。
自从那一战后,零九拒绝了所有势力的招揽,带着重伤濒死的艾拉来到了这里。
他不再挥刀,改拿铲子。
他试图在这个充满了“死”的地方,种出一点“生”。
“嘀嘀——”
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打破了宁静。
零九的围裙口袋里,一个老式通讯器在疯狂震动。
他皱了皱眉,没有接,而是直接按掉了电源。
“【是像素?】”艾拉问。
“嗯。”零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这是这一周的第十二次呼叫,看来外面的世界又乱套了。”
“【你不打算接吗?他说灯塔联盟快撑不住了。】”
“那是他们选的路。”零九走到艾拉身后,推着她的轮椅往那间由废弃飞船驾驶舱改造的小屋走去,“我给了他们自由,如果他们连怎么不互相残杀都学不会,那我救再多次也没用。”
在这个无主的新时代,自由的代价是昂贵的。
没有了亚当的能源调配,没有了统一的法律,世界迅速退化成了野蛮的丛林。
“而且,”零九低头看着艾拉,“我现在的任务是修好你,其他的,与我无关。”
就在两人准备进屋时,远处的天边突然扬起了一道黄色的尘龙。
轰隆隆——
那是大马力内燃机引擎的轰鸣声,伴随着重金属摇滚乐的嘈杂声浪,像一群发情的野兽,粗暴地撕碎了墓园的宁静。
零九停下脚步,那一瞬间,他原本浑浊的独眼微微眯起。
“客人来了。”
“【是恶客。】”艾拉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七八辆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武装越野车冲进了墓园,急刹在小屋前,激起的沙尘差点盖住了零九刚种下的小白花。
车门踹开,跳下来二十几个造型夸张的仿生人。
他们身上焊接着尖锐的铆钉,涂着鲜艳的荧光漆,有的甚至把自己的头换成了动物的头骨。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粗制滥造的动能武器,一个个眼神狂热而混乱。
这是“狂欢帮”——新时代最臭名昭著的疯子团体。他们信奉绝对的混乱,以及……一位传说中的“破坏神”。
“哟!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
领头的一个家伙是个身高两米的壮汉,他的下巴被改装成了一个巨大的扩音器,说话时喷着黑烟,“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藏着如此高纯度的能源反应!”
他手中拿着一个盖革计数器,指针正疯狂地指着轮椅上的艾拉。
“老大!那是‘聚变级’的反应!发财了!只要抢了那个妞的心脏,我们基地的狂欢派对就能再开三个月!”
一群暴徒贪婪地围了上来,枪口对准了零九和艾拉。
零九依然站在轮椅后,手还放在把手上。他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甚至像个废品。
“这里是私人领地。”零九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滚出去。”
“哈?”领头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掏了掏并不存在的耳朵,“老东西,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们是‘狂欢帮’!我们是伟大的‘零九神’的信徒!”
“零九神?”零九的眉毛挑了一下。
“没错!”壮汉指着自己胸口那个拙劣的喷漆纹身——那是一个抽象的、只有一只眼睛的黑色骷髅图案,“传说中,他在五年前手撕了伪神亚当,给世界带来了伟大的混乱!他是破坏的化身!是毁灭的君王!我们遵循他的神谕:抢劫!杀戮!狂欢!”
“而你,”壮汉轻蔑地看着零九那满身的泥土和青苔,“一个只会种花的垃圾佬,居然敢挡神徒的路?”
轮椅上,艾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笑声激怒了壮汉。
“笑什么笑!先把这残废女人的心脏挖出来!”
壮汉一挥手,两个手拿电锯的小弟怪叫着冲了上来。
零九叹了口气。
“你们吵到了花。”
他松开轮椅把手,向前迈了一步。
并没有拔刀,因为“断罪”被他埋在屋后的地里养着煞气。
此时的他,手里只有一把刚才用来松土的小铁铲。
“找死!”一个小弟举起电锯劈下。
零九没有躲。在那电锯即将触碰到他头顶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仿佛违背物理惯性般微微一侧。
“啪。”
那把生锈的小铁铲,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得离谱的轨迹,轻轻拍在了那个小弟的手腕关节处。
不是砍,是“拆”。
那小弟只觉得手腕一麻,紧接着整个机械臂的连接轴承竟然自行解体了。
电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零九已经用铲背拍在了他的后颈处。
强制关机。
另一个小弟愣住了,还没等他举起武器,零九已经欺身而进,一脚踩住了他的脚背,肩膀轻轻一撞。
砰!
那小弟像炮弹一样倒飞出去,砸进了后面的一堆废铁里,抠都抠不下来。
全场死寂。
那个领头壮汉张大了嘴巴,扩音器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是个行家,虽然没看清动作,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极其恐怖的“控制力”。
那是只有杀过成千上万个目标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对暴力的极致收敛。
“你……你到底是谁?”壮汉后退了一步,冷汗(机油)渗了出来。
零九把玩着手里的小铁铲,用那块脏兮兮的围裙擦了擦上面的灰。
“我?”
零九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红光。
“我是这里的守墓人。”
“顺便问一句,你们刚才说……你们崇拜谁?”
壮汉看着那只独眼,那种熟悉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传感器都在报警。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关于那位“零九神”的传说——他总是披着破旧的披风,只有一只眼睛,看起来像个……
垃圾佬。
“噗通。”
壮汉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祖……祖宗?”
零九没有理会这群滑稽的暴徒。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那片花田,蹲下身,检查那株小白花有没有被刚才的震动伤到根系。
“把那两个人带走,然后滚。”
“还有,”零九背对着他们,声音冷淡,“回去告诉其他人。如果不想变成这墓园里的一块碑,就别再来打扰我的花。”
壮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拖着两个昏迷的小弟,发动车子疯狂逃窜,比来时快了十倍。
墓园重新恢复了宁静。
“【你变温柔了。】”艾拉看着远去的烟尘,“【换做以前,他们已经是废铁了。】”
“废铁太多,埋不过来。”
零九重新拿起水壶。
但他知道,宁静已经被打破了。
狂欢帮的出现意味着外面的混乱已经蔓延到了世界的边缘,而像素的求救信号……
零九从围裙里掏出那个通讯器,看着上面闪烁的红灯。
“看来,这花是种不安稳了。”
他按下接通键。
像素那带着哭腔的声音瞬间传了出来:“祖宗!你终于接了!快来救命啊!该隐……该隐那王八蛋复活了!他在猎杀所有的‘旧时代幸存者’!下一个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