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洛兰皱着眉看着窗外阴沉的雨，父亲再一次离开了庄园。耳边传来仆人的抱怨声和母亲的细声安慰，空气里传来葡萄香甜的气息。

又是一年的秋天，高原上开始下雨了就再也不会停下。走在走廊里，洛兰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用学到的各种捉迷藏的游戏和和父亲玩捉鬼游戏。父亲笑着告诉洛兰放手去做吧，但被父亲抓到后或者父亲趁洛兰不注意，违背约定从楼梯轻声跳下去离开时，父亲却又嘲笑洛兰不够勇敢，他们家里的仆人们的孩子都会喝葡萄酒了。

洛兰拿着手里的羽毛笔，在走廊静悄悄地走着，然后从怀里拿出本子，一条条记下他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一桩桩，一幕幕。无论是琐事，闲语，还是趣事。虽然他从不奢望拼凑出虚构的故事。但是直到最近他才发现，他有时心血来潮的推测，甚至于不是推测，只是在本子上写下他觉得合理的事情，这件事情确实会发生在他眼前。

“放手去做。”洛兰轻声念叨着，走下楼梯。鞋子踩得木头吱呀作响。

仆人正端着洗脸盆从洛兰眼前走过，洛兰听到他在抱怨着今年又是战事频繁，庄园的葡萄已经欠收许多年了。洛兰来到门口，突然心血来潮，在本子上先用拉丁文写下Andreas，再用古法语写下Eleonore。后面标注了drakōn，然后画了一个鹿角马头柔和的双眼，长着蛇身鹰爪的怪物，然后在下方画出很多波浪。他持笔欲改掉，却又加了很多云，在云和波浪之间用细细的线弯弯曲曲地连接起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连串的吁声和车轱辘转动后卡死的声音。两个男人从马车里搬出一张小桌子，在上面放上厚厚一叠的账本和契约。“向您致敬，小少爷。我叫安德鲁。”其中一个少年欠身行礼后自我介绍道。

“你们去过葡萄园了？”洛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你们从南边来，身上还带着阳光的气味，庄园只有那么点大，你们来这里带着契约。所以是国王的人。”洛兰继续说。

“很敏锐。”安德鲁笑着和身边的男子说。马车里传来了悠扬如流水的琴声。“我们应该都不喜欢在契约文书里藏什么需要找到的。”洛兰冷冷地说。

“没错，你和你父亲一样讨厌无法掌握的细节。”

安德鲁退后两步，他身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洛兰抬头看去，她拿着一把琴，正从马车上跳下。

“我们应该是错过了你父亲的时间。”安德鲁说，“我和小姐改天再来。”

洛兰目送着马车远去，飞快地攀爬到房顶藏身眺望，果然看到庄园里的两个身影正在隐藏身形。洛兰招呼几个朋友继续藏在房顶观察，自己则潜入庄园寻找那两人的踪迹。

“先别惊动旁人，等没有危险了你们再过来。不然就藏起来。”洛兰提醒道。“不必。洛兰，你忘了我们的法术和你的剑术了吗？”其中一位少年说，“只要不是高手，我们不会有危险的。”“洛兰，你觉得他们会是穆斯林间谍吗？”另一位少年看向已经走下楼梯的洛兰问道。“我的灵魂看谁都是一样的。”洛兰说，“他们是怎样的人，耐心等待就够了。”

洛兰拿出放在门口的野兔皮毛，毛面向外包裹住鞋子，轻巧而快速地奔行在庄园中。

“洛兰确实善于发明和发现。”“因为他喜欢记录。”

“安德鲁，你做事总是这么不考虑后果。”那女子的声音传来。洛兰伏低身子藏在树叶堆里。“小姐未免太谨慎了，不过是一个小庄园和几个孩子。”安德鲁回答道。

洛兰安静地听完安德鲁的话，站起身后拍下身上的尘土。

洛兰看了看周围，然后说：“国王要求的是什么。是我们与天地斗争的成果，还是只是庄园。现在你们没有人手，为什么到别人的庄园里来？”

“你和你父亲说得一样，的确是鬼才。教会成为国王眼中钉的情况下，不会来这偏远的北境来收各个部落关注的地方。”那个小姐看着从不远处的落叶堆中站立的洛兰说。

洛兰拿出怀里的笔记本后说：“你们的一切都不过是假借的外物，包括身体。所谓精神，肉体都是外物。那我为何会在乎虚假的未来呢？”

安德鲁有些惊讶了，他转头对小姐说：“这想法在主教眼里也是巫师了。”

“你就又不担心你的努力失去依附的身体了。”那小姐诡辩道。

“我不会记下难以言明的东西。”洛兰说，“就像你刚才说教会是不想，并不是，教会原本不敢如此，在弱势的情况下。就像安德鲁原本不敢。”

“一件事不是没有人愿意相信，只是没有人敢信。精神和现实总是对本应如此融合放弃地如此彻底。”洛兰停顿后继续说道。

“现在你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签订契约，甚至于不敢和表面勇敢的我的父亲签订。”洛兰笑着说，“那你们有求于我。”

安德鲁感到这家伙有点棘手，为难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小姐。“向来如此，那便对吗？”小姐说，“我们的确有求于万能的主。但不是你们。”

听到那女子的话，洛兰向房屋上的几人做了个暗示。几人留下一个后其余人一起施法乘风下来房屋，跑到对峙的众人面前。“向来如此，那便是对的。”洛兰说，“这葡萄园里流出的不会是果汁，而是所有部落的血。我们同样是智慧生命，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踏上这片土地的。我们与天地同寿。”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Eleonore。”埃莉诺说，“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主的荣耀。一切荣耀皆归吾主。”

随着两人在桌子上的文书签好名字，按下手印，一切终于告一段落了。“看来教会不公开和宫相的敌对关系还要持续很久很久。”其中一个男孩说道。“反正无论如何，教会又多了许多新鲜的血液。也不知是福是祸。”另一个男孩说。“我能看出安德鲁是个高手。”洛兰握紧手中的剑，冷冷地说。

洛兰拿出另一只手里的笔记，上面画着那个鹿角蛇身的怪物和四周的云水花纹。“真正的艺术，从来不会是具体的图像，而是至简的构想和意义。我们这一点上都不如我们的敌人伊斯兰，何况遥远的赛里斯国呢？”洛兰看着一边呐喊民主自由，一边想着屠杀异教徒建功立业的小伙伴们摇着头。

洛兰的父亲骑着马赶到了。“儿子，我刚刚看到公主和他的骑士了。”洛兰父亲的声音很远就传了过来。洛兰看着尘土飞扬里如同神将的父亲，和他身边的葡萄。

“何意味。”洛兰想，“只有同样程度地重视，这些的人的思想才能和水一样流动转化。不够勇敢坚定的行动怎么可能拆散牢固的利害关系。”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感到心中有股莫名的讽刺意味。“今天的盈亏又报给宫相了？”洛兰问道。“那能有假？”父亲回答道，“我猜教会的人你见过了，所以你手里的笔记是符文法术里关于光和物质的吗？”

“……”

洛兰在本子上写下“只有匹配的频率的线才能让能量流动，同等的能量创造质量。”

“这些都是技艺吗？智慧生命的技艺。”洛兰说。

“你怎么看那位埃莉诺女士，虽然看上去是教会的修女，但她可不是会影响丈夫政治生涯的女人。”洛兰的父亲说。

“能量是外在的，携带足够的能量的粒子必然转变。”洛兰笑眯眯地说，“父亲你何时能不被浮云遮蔽而转变呢？转变本身可不是转变，就像结构的缺陷永远存在。就像真的去蔽不会反而成为极权……”

“看来你对埃莉诺很有看法吧。那你放手去做吧。”父亲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