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宫女殴乳母,流言沸沸
开春的风刚刮散皇城根下最后一点残雪,宫里的闲话就跟抽了芽似的,往各个角落钻得比小太监传旨还快。
午后的太阳暖烘烘地晒在御花园西侧的回廊上,几个洒扫的宫女手里攥着笤帚,眼睛却盯在彼此脸上,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
“哎哎,你听说没?昨儿后半夜,掖庭那边闹翻天了!”梳双丫髻的小宫女叫春桃,是刚进宫半年的新人,眼里还藏不住看热闹的光,“听说有个姐姐,直接把管她的乳母给推地上了,还扇了俩嘴巴子呢!”
旁边擦栏杆的老宫女张妈妈手一顿,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赶紧回头瞪她:“你作死啊?这种事也敢瞎嚷嚷!乳母是什么身份?那是宫里老人,要么是带过皇子公主的,要么是皇后娘娘宫里调去管人的,一个小宫女敢动手?不怕被杖毙?”
“真没瞎传!”春桃急得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昨儿我同乡在掖庭当差,后半夜听见动静,偷偷扒着窗缝看的。那乳母姓刘,平时就不是好惹的,天天让那姐姐干双倍的活,饭就给小半碗,前天还因为那姐姐缝坏了个帕子,拿戒尺抽了人胳膊好几下呢!”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宫女都停了手,围过来的圈又小了点。有个负责浆洗的宫女小声接话:“我也听说了,那刘乳母仗着是皇后娘娘宫里出来的,在掖庭横得很,不止欺负这一个姐姐,之前还有个小宫女被她逼得偷偷哭了好几回,差点寻短见!”
“可不是嘛!”春桃拍了下大腿,又赶紧捂住嘴,“我同乡说,昨儿夜里那姐姐实在扛不住了——刘乳母让她连夜拆洗三床被子,还说拆不完就别想睡觉,那姐姐手都冻裂了,求着给口热水,刘乳母还骂她‘贱骨头就是欠收拾’,结果那姐姐不知哪来的劲,上去就把刘乳母手里的戒尺夺了,反手就推了人一把!”
“我的天!”张妈妈倒吸口凉气,“然后呢?刘乳母没喊人拿她?”
“喊了!”春桃点头跟捣蒜似的,“掖庭的管事太监赶过来的时候,刘乳母正坐在地上哭,指着那姐姐骂‘反了反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今儿一早就有人说,那姐姐被‘遣送出宫’了!连行李都没让收拾,直接从角门给送出去的!”
这话一落,回廊里瞬间静了,风吹着廊下挂的宫灯,晃得影子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穿淡绿宫装的宫女迟疑着开口:“遣送出宫?按宫里规矩,宫女犯了这么大错,至少得先关慎刑司问罪吧?就算不罚,也得跟她家里知会一声,怎么就这么急着送出去了?”
“可不是急嘛!”春桃压低了声音,眼神往曹皇后住的坤宁宫方向瞟了瞟,“我同乡还说,昨儿管事太监去坤宁宫回话,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有人听见那刘乳母哭着喊‘皇后娘娘饶命’——你说,这姐姐是不是……真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
“别瞎猜!”张妈妈赶紧打断她,手都有些抖,“皇后娘娘是什么样的人?端庄贤淑,怎么会纵容宫女动手?这话要是传进娘娘耳朵里,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话虽这么说,“曹皇后宫里宫女殴乳母”的闲话,还是跟长了翅膀似的,一下午就飞遍了半个皇宫。太监们端着茶盘走在路上,嘴皮子都不闲着;各宫的嫔妃身边的掌事嬷嬷,也都偷偷跟自家主子递了话;连御膳房里切菜的厨子,都在议论这事儿——毕竟宫里太平久了,好不容易出这么件“新鲜事”,谁都想凑个热闹。
但有人热闹,就有人犯愁。比如沈砚冰。
他刚从城外的禁军大营查完岗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皇城司的同僚就急匆匆跑来找他:
“砚冰,上面让你去查个事——掖庭那边,有宫女动手打了乳母,还传是坤宁宫出来的人,现在流言都快传到陛下耳朵里了,得赶紧查清!”
沈砚冰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茶碗。他在皇城司待了五年,专管宫禁里的大小案子,最清楚宫里的门道——这种牵涉到皇后的流言,最是敏感,查浅了没用,查深了容易得罪人,稍不注意就会引火烧身。
“具体情况知道吗?”沈砚冰站起身,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腰刀,刀鞘上的铜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具体的也不清楚,”同僚挠了挠头,“就知道涉事的宫女姓林,乳母姓刘,昨儿半夜闹的事,今儿一早林宫女就被遣送出宫了。掖庭的管事太监含糊其辞,问什么都只说‘是上面的意思’。”
沈砚冰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上面的意思”这五个字,在宫里就是块挡箭牌,要么是真有大人物发话,要么是底下人想糊弄事。他没再多问,转身就往掖庭走。
掖庭在皇宫西侧,是宫女太监们住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当差的人,很少有外人来。这会儿正是下午,掖庭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扫地的小太监低着头干活,见沈砚冰过来,都赶紧停下手里的活,低着头站在路边,大气不敢喘。
沈砚冰直接找到了掖庭的管事太监周忠。周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脸上总是挂着笑,可眼里的精明藏都藏不住。
见沈砚冰来了,他赶紧迎上来,脸上的笑比平时更殷勤了:“沈大人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周公公,”沈砚冰没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昨儿夜里,你这儿有个姓林的宫女,动手打了姓刘的乳母,这事你知道吧?”
周忠脸上叹了口气:“嗨,大人您都知道了啊!可不是嘛,昨儿半夜闹的,那林宫女也是年轻不懂事,刘乳母不过是说了她两句,她就急了眼,动手推了人。我本来想按规矩送慎刑司的,结果……”
“结果怎么了?”沈砚冰追问。
“结果今儿一早,坤宁宫就来人了,”周忠眼神往四周瞟了瞟,“说这林宫女心思不正,留在宫里容易惹事,让赶紧遣送出宫,别再折腾了。我也没办法,只能照办,一早就让人把她从角门送出去了。”
“坤宁宫谁来的人?”沈砚冰又问。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周忠回答,“就说了那么一句,没多解释,我也不敢多问啊。”
沈砚冰皱了皱眉,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曹皇后向来行事谨慎,就算真要处置一个宫女,也不会这么草率,连问都不问就直接遣送,这不符合她的性子。而且,按规矩,宫女被遣送,得有文书记录,写明原因、去向,还要通知其家人,可周忠这儿,显然什么都没有。
“那林宫女的档案呢?我看看。”沈砚冰说。
“档案……”周忠的额头冒出点汗,“嗨,这孩子是去年秋天进宫的,档案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就出了这事儿,现在……现在也不知道放哪儿了。”
这话一听就是瞎话。沈砚冰心里清楚,周忠这是故意瞒着,要么是真有隐情,要么是怕得罪人。他没再追问——再问下去,周忠也不会说实话,反而会把事情闹僵。
“行,我知道了。”沈砚冰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出掖庭的大门,见几个小宫女在不远处的树下嘀咕,眼神还时不时往他这边瞟,显然是在议论他查案的事。
沈砚冰没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被遣送的林宫女——她到底是不是坤宁宫的人?为什么曹皇后要这么快把她送走?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事?
而此时,皇宫西北角的杂役房旁边,一个堆满柴火的小角落里,四个穿着深蓝色亲从官制服的男人,围成一圈,压低了声音说话。
这四人就是颜秀、孙利、郭逵和王胜。他们都是皇城司的亲从官,平时负责宫墙的巡逻,活儿累,俸禄少,还总被上面的人欺负,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会儿,孙利靠在柴堆上,脸色发白,声音还带着点颤:“你们都听说了吧?掖庭那宫女,就因为打了个乳母,今儿一早就被遣送出宫了——那乳母可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人!”
郭逵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就攥紧了拳头,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那乳母欺负人在先,凭什么只遣送宫女?这宫里就是看人下菜碟!”
王胜皱着眉,没说话,眼神沉了沉。他比另外三人更沉稳些,平时也爱琢磨事,这会儿正想着这事儿背后的门道。
颜秀靠在最里面的柴火上,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直没说话,直到孙利又开口,他才抬了抬眼。
“你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宫女犯事?”孙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往坤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听我同乡说,那宫女本来是要送慎刑司的,是皇后娘娘让人拦下来,直接遣送的——这哪是处置宫女啊,这是给咱们提个醒!”
“提什么醒?”郭逵愣了一下。
“提什么醒?”孙利苦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恐惧,“咱们前阵子不是跟上面提过,想涨点俸禄吗?结果上面怎么说?说咱们‘不知好歹’,还罚了咱们半个月的俸禄!现在出了这事儿——一个宫女,就因为得罪了皇后宫里的人,说遣送就遣送,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要是再不听话,再敢跟上面对着干,下场恐怕比那宫女还惨!”
这话一出口,角落里瞬间静了下来。风从柴堆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几人的衣角轻轻晃动,也吹得他们心里发寒。
郭逵攥着拳头的手更紧了,却没再说话——他知道孙利说的是实话。在这宫里,他们这些底层的亲从官,就跟蝼蚁似的,人家想捏死你,随时都能捏死,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王胜叹了口气,低声说:“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颜秀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忍?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儿是那宫女,明儿可能就是咱们。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有谁的拳头硬。”
他抬眼看向另外三人,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孙利说得对,皇后这是在给咱们提醒——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可咱们要是听话,就能有好日子过吗?”
没人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孙利靠在柴堆上,脸色更白了,他看着颜秀,声音发颤:“那……那咱们总不能跟皇后对着干吧?咱们哪有那本事啊……”
“没本事也得想办法!”颜秀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反正左右都是死,与其等着被人捏死,不如拼一把!”
郭逵眼睛一亮,抬头看向颜秀:“你想干什么?”
颜秀没直接回答,看了看天色——太阳西斜,宫里的宫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远处的宫墙上,显得格外冷清。
“先别急,”颜秀说,“再等等,看看情况。但咱们得有个准备——这宫里,不拼一把,是活不下去的。”
孙利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他心里还是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绝望——他想起家里的老娘,还等着他的俸禄治病,要是再被克扣,老娘恐怕就撑不下去了。
王胜也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他知道颜秀的性子,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就绝不会回头。而现在,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郭逵更是直接,拍了拍胸脯:“行!颜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反正这日子我也过够了!”
颜秀看着三人,缓缓点了点头。角落里的风更冷了,远处传来巡夜太监打更的声音,“咚——咚——”,一声声,像是敲在几人的心上。
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而那桩“宫女殴乳母”的流言,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仅在宫里掀起了层层涟漪,更在这四个底层亲从官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反抗”的种子。
夜色渐深,宫里的流言还在继续传着,有人说林宫女其实是得罪了大人物,有人说曹皇后是为了保全宫里的名声才赶紧遣送她,还有人说这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这桩看似普通的流言,即将引发一场震动整个皇城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