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皇后查禁,恐慌加剧
天刚蒙蒙亮,东华门的铜铃就“当啷当啷”响起来——不是上朝的钟,是皇后宫里传懿旨的信号。
亲从官刚站定,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李全举着明黄懿旨走过来,脸绷着宣读:
“奉皇后娘娘懿旨,近日宫禁疏漏,恐有闲杂人等混入。即日起,所有亲从官、禁军校尉,尽数提交身家文书、户籍军籍,由内廷司逐一核查!三日之内交不上的,按‘欺君瞒上’论处!”
老周偷偷拽了拽沈砚冰的袖子,声音发颤:“这……这哪是查宫禁?分明是翻咱们老底啊!”沈砚冰盯着李全手里的懿旨——皇后向来沉稳,从不轻易动这么大的阵仗,前儿张美人宫宴刚出了孙利塞纸包的事,今儿就查文书,这是冲着谁来的?
李全扫了眼骚动的人群,喝道:“都别嘀咕!娘娘也是为了宫里安稳,谁要是身家清白,怕什么查?要是藏了猫腻……”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个人的脸,“那是自寻死路!”说完,甩着拂尘转身就走。
人群散了,沈砚冰要回值房,被颜秀拽住了胳膊。颜秀是吏部的笔吏,平时爱揣着个小账本,连买块糕点都要记上,这会儿却慌得手都在抖:“沈兄,你说……皇后这核查,会不会查到早年的事?”
沈砚冰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颜秀有个心结。十年前颜秀家道中落,欠了高利贷,被逼得没法,把妻子典给了邻村的地主,后来攒够了钱才赎回来。
这事颜秀从来没跟人提过,连身家文书上都只写了“妻室健在”,没提典妻的茬。“你先别慌,”沈砚冰拍了拍他的手,“文书都是早年报上去的,只要没旁人知道,未必会查这么细。”
话是这么说,颜秀的脸还是白得没血色。他松开沈砚冰的胳膊,就往值房跑,嘴里念叨着:“我得赶紧找文书去,可别出岔子……”
沈砚冰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往自己的值房走,刚进门见到王胜在屋里转圈,手里攥着个布包,脸涨得通红。
王胜是禁军的副校尉,跟郭逵是同乡,性子比郭逵还烈,这会儿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看见沈砚冰进来,立马冲过来:“沈砚冰!你听说了没?皇后要查军籍!我那军籍早年在边境填的,要是被人动了手脚怎么办?”
“动手脚?”沈砚冰皱起眉,“军籍都是兵部存档的,谁能随便动?”
王胜急得抓头发:“你忘了?前儿郭逵被罚跪,小禄子说什么‘早晚丢命’!张美人那边跟禁军不对付,要是他们在军籍上做文章,说我通敌……”他话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紧接着是颜秀的哭声。
两人赶紧跑出去,见着颜秀瘫坐在值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沈砚冰弯腰捡起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模糊,却清楚写着“颜秀,庆历三年典妻于李氏,为期三年”,底下有当年地主的签字和手印——这正是颜秀藏了十年的典妻文书,不知被谁翻了出来,还夹在了他的身家档案里。
“谁……谁把这个找出来的?”颜秀抬起头,眼睛红肿,“我当年报文书的时候,明明把这事抹了,怎么会……”
围过来几个亲从官,有同情的,也有窃窃私语的。老周叹了口气:“怕是内廷司查的时候,特意翻了早年的户籍底子。颜兄,这事儿要是被娘娘知道,轻则丢官,重则……”
重则什么,他没说,可谁都明白——在宫里,身家不清白,就是欺君之罪。
王胜看得火冒三丈,攥着拳头骂道:“这分明是故意的!哪有查宫禁查典妻的?这是要把咱们的底裤都扒光啊!”
他话刚说完,两个内廷司的太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册子,径直走到王胜面前:“王校尉,你的军籍文书我们查了,上面有批注,说你早年在边境时,曾与敌兵有过接触,麻烦跟我们走一趟,说清楚!”
“放屁!”王胜一下子炸了,伸手就拍桌子,“我在边境跟敌兵拼过命,胳膊上还留着疤,怎么会通敌?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领头的太监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递到王胜面前:“白纸黑字,兵部存档的批注,虽然字迹模糊,可‘通敌’两个字还在。你要是没问题,跟我们去内廷司说清楚就是,嚷嚷什么?”
沈砚冰凑过去看,那纸上果然有一行模糊的字迹,末尾隐约能看见“通敌”二字,旁边还有个淡淡的兵部印章。
他心里一沉——这批注绝不是早年有的,要是有,王胜当年根本进不了禁军。
分明是有人最近添上去的,还故意写得模糊,既给了罪名,又留了“查不清”的余地,这是要把王胜架在火上烤。
“我不去!”王胜梗着脖子,“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跟你们走?”
“怎么?想抗旨?”太监的语气冷了下来,身后立刻围上来两个小太监,伸手就要抓王胜。
沈砚冰并赶紧上前拦住:“公公息怒,王校尉就是性子急,不是要抗旨。他是觉得这事蹊跷,还是先看看文书,说不定是存档的时候出了错。”
太监瞥了沈砚冰一眼,知道他是皇上身边的近臣,不敢太不给面子,哼了一声:“看在沈大人的面子上,再给你们半天时间。要是半天后还说不清楚,别怪咱家不客气!”。
太监走后,王胜气得一脚踹在柱子上,骂道:“肯定是张美人那边搞的鬼!前儿郭逵被罚,今儿就查咱们,这是要把咱们这些跟禁军有关系的人都清出去!”
颜秀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典妻文书,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怎么办啊……我要是被罢官,我娘子孩子怎么活……”
周围的亲从官也慌了神,有人赶紧跑回值房找自己的文书,有人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下一个会是谁。
老周拉着沈砚冰到一边,说道:“沈兄,你跟皇上近,能不能求求情?这查禁根本不是为了宫禁,是皇后和张美人斗法,咱们这些人就是炮灰啊!”
沈砚冰摇了摇头——他知道,皇后这次查禁,表面是冲着宫禁疏漏,实则是想借这个机会清理宫里的势力。
张美人受宠,身边围着一群人,皇后怕是想借着查文书,把张美人身边的人揪出来,不会想到连颜秀、王胜这样的无辜人也被卷了进来。他去找皇上求情,只会也卷进去,说不定还会引火烧身。
“现在不能求情,”沈砚冰低声说道,“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颜兄,你那典妻文书,当年还有谁知道?王兄,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颜秀想了想,摇着头说:“当年只有我和我娘子,还有那个地主知道,那地主五年前就死了……”
王胜也皱着眉:“我除了前儿跟郭逵一起议论过张美人,没得罪过别人啊……”
沈砚冰心里一动——郭逵。前儿郭逵被罚跪,小禄子放了狠话,现在王胜就出了军籍问题,颜秀的典妻文书也被翻出来,这会不会是冲着郭逵来的?想通过整王胜、颜秀,逼郭逵出头,再抓他的把柄?
“你们最近别跟郭逵走太近,”沈砚冰叮嘱道,“也别再议论张美人或者皇后,先把事稳住。颜兄,你那典妻的事,要是被问起,就说当年是为了救急,很快赎回来,没瞒着朝廷;王兄,你那军籍批注,赶紧找兵部的旧友问问,看看能不能查到是谁添的批注。”
两人点了点头,颜秀擦了擦眼泪,攥着文书往兵部跑;王胜也揣着军籍纸,急匆匆地去找旧识。沈砚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这核查就像一张网,开始收紧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网住的是谁。
他刚要回值房,就看见孙利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食盒,脸上堆着笑,看见沈砚冰就打招呼:“沈大人,忙着呢?刚从皇后宫里出来,娘娘赏了些点心,我给您送点过来。”
沈砚冰看着他手里的食盒,心里想着——前儿宫宴上孙利塞纸包的事还没查清,今儿他又从皇后宫里出来,难道他跟皇后也有关系?“孙大人客气了,”沈砚冰摆了摆手,“我还有事要忙,点心就不用了。对了,孙大人的身家文书,都准备好了吗?”
孙利的笑容囧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准备好了,我身家清白,不怕查。倒是沈大人,您可得多留心,别被旁人连累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砚一眼,转身走了。
沈砚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团更重了。孙利到底是谁的人?他塞给春桃的纸包到底是什么?这次皇后查禁,他会不会也牵涉其中?
回到值房,沈砚冰拿出身家文书,一页页地翻。他的文书很干净,祖祖辈辈都是官宦人家,没什么可查的。他清楚,就算清白,也未必能置身事外——这宫里的斗争,从来都不会放过无辜的人。
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廊下的人越来越少,大多都躲在值房里,惶惶不安。沈砚冰听见远处传来郭逵的声音,他在跟禁军的人争吵,好像是为了王胜的事情。
沈砚冰赶紧走出去,就见郭逵攥着拳头,脸红脖子粗地喊:“王胜是我兄弟,他不可能通敌!肯定是有人陷害他,我要去找皇后说理去!”
“你疯了?”沈砚冰赶紧拉住他,“你现在去找皇后,不是自投罗网吗?前儿你刚被罚跪,这会儿又去闹事,正好给人抓把柄!”
郭逵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那怎么办?看着王胜被冤枉,看着颜秀被欺负?咱们就这么看着?”
“不是看着,是要等机会!”沈砚冰低声说道,“皇后在气头上,你去了只会更糟。先查清王胜军籍批注的事,找到是谁搞的鬼,再想办法。你要是冲动,所有人都得完!”
郭逵咬着牙,最后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带着不甘:“难道……难道就这么忍了?”
“忍?”沈砚冰看着远处的宫墙,眼神沉了下来,“不是忍,是等。这宫里的账,早晚都要算清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高声喊:“皇后娘娘有旨,所有亲从官即刻到太和殿广场集合,娘娘要亲自核查文书!”
沈砚冰心里一紧——皇后要亲自出面,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看了眼郭逵,又看了眼远处慌慌张张跑过来的颜秀和王胜,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太和殿广场上,阳光升得很高,却照不暖众人的心。亲从官们排着队,手里攥着自己的文书,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皇后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穿着明黄色的凤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人群。
李全站在旁边,高声喊:“开始核查!一个一个来,把文书递上来!”
第一个亲从官走上去,双手递上文书。李全接过,翻了两页,递到皇后面前。皇后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早年你父亲因贪腐被罢官,你怎么没写?”
那亲从官“扑通”一声跪下,脸瞬间白了:“娘娘恕罪!臣……臣是怕连累仕途,才没写……”
“怕连累仕途?”皇后冷笑一声,“你连父亲的罪都敢瞒,还有什么不敢瞒的?来人,把他押下去,交大理寺问罪!”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把那亲从官拖了下去。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沈砚冰攥紧了手里的文书,皇后是真要清理门户了,而他们这些人,要么沉冤得雪,要么就沦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他看了眼身边的颜秀和王胜,颜秀的手还在抖,王胜则攥着拳头,眼神里满是愤怒。
沈砚冰心里暗暗盘算——不管皇后和张美人斗得有多厉害,他都不能让兄弟出事。这核查,他必须撑过去,还要找出背后搞鬼的人,把这埋在暗处的祸根,彻底挖出来。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广场的金砖上。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威严:
“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