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兵器库乱,血溅宫廊
闰正月二十二的雪,越下越大。刚进兵器库那会儿还是鹅毛片,等颜秀攥着钥匙往库门走时,裹着风就变成了雪粒子。
风也邪性,顺着宫墙根钻,卷着雪往衣领里灌,郭逵缩着脖子骂了句“他娘的鬼天气”,话刚出口就变成白气,飘两飘就被风雪吞了。
兵器库在皇宫西北角,挨着杂役房,除了初一十五清点兵器,基本没人来。两扇大门是厚铁皮包的老松木,门环上的铜绿都积了两层,颜秀摸到门环,王胜跟在后面,把灯笼举得高了点,光打在门楣上“兵器库”三个大字上。
“赶紧开,别磨蹭!”颜秀把钥匙给王胜,眼睛往左右扫。宫道两边的宫墙光秃秃的,几棵老槐树,枝桠上积满了雪。远处巡逻的灯笼影都没见着,风刮过树枝的“呜呜”声,跟哭似的。越是静,颜秀心里越发紧——这雪天虽好躲人,万一有哪个值夜的太监尿急出来,撞着就全完了。
王胜的手冻僵了,钥匙串在手里滑了两下才捏住。他对着锁孔试了第一把,不对;第二把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了,他咬着牙使劲一拧,“咔嗒”一声脆响,冻住的锁芯终于开了。
两人赶紧抓住门环,一起使劲——“吱呀——”门轴磨出的怪响在夜里回荡,孙利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赶紧捂住嘴:“嘘!小声点!别招来……”
话还没说完,颜秀推开门缝往里钻了。兵器库里一股子怪味儿,还有点霉味。王胜举着灯笼跟进来,光一照,满库的兵器架子就露了出来——都是老松木搭的,有的腿都歪了,用石头垫着;架子上横七竖八摆着长戟、腰刀、长矛,还有些弓箭堆在墙角,箭囊都发脆了,一碰就掉渣。地上积的灰能没过脚背,走一步就留下个深脚印。
“拿长戟!”颜秀压低声音,指了指最前面的架子,“长戟沉归沉,劈砍带劲,比腰刀管用,对付守卫够了!”
郭逵一听,立马冲过去,伸手就抓了柄长戟。戟杆是硬枣木的,得有丈把长,他单手拎了下,没拎动,脸憋得通红,双手抱在怀里,咧嘴笑:“好家伙!这玩意儿够分量!待会儿遇着人,一戟就能戳个透心凉,让他们知道爷爷的厉害!”
王胜也选了柄长戟,他比郭逵稳,先把戟杆在手里转了圈,又摸了摸戟头——铁戟头闪着冷光,刃口有点钝,但对付普通人足够了。他把戟扛在肩上,问孙利:“你拿啥?也来柄长戟?”
孙利赶紧摇头,往后退了两步:“我、我力气小,扛不动这个。我拿把腰刀就行,再揣把短刀,双保险……”他说着,走到旁边的架子前,挑了把看着轻便的腰刀,别在腰上,又从怀里摸出之前准备的短刀,攥在手里。
刀把是木头的,磨得光滑,这还是他第一次摸真家伙,手心全是汗。
“行了没?走了!”颜秀见三人都拿好兵器,转身就要往外走。刚到门口,听见宫道那头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声,越来越近:“……这雪下得,脚都冻麻了,何都知那老东西倒好,在值班室喝酒暖身子,让咱们在这儿挨冻,真不是东西!”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委屈,“上个月的补贴还被他扣了,说啥‘库房亏空’,我看是他买酒喝了!这要是让我逮着机会,非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
是巡夜的亲从官!
颜秀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王胜和郭逵往门后推,自己也缩了进去,留条缝往外看。孙利吓得脸都白了,往兵器库深处退了两步,手紧紧攥着腰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了: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会不会被抓去慎刑司?会不会被砍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见着两个黑影走了过来。前面那个高个,穿的亲从官制服洗得发白,手里提着灯笼,灯笼光晃悠悠的,照得地上的雪亮闪闪的;后面那个矮个,跟在高个身后,缩着脖子,嘴里还哼着小调,看样子是想给自己壮胆。
“哎?”高个走到兵器库门口,停住脚,皱起眉,“兵器库的门怎么开了?谁没锁门?”
矮个也凑过来,往门里看了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闻见股铁锈味:“不对劲啊,平时这门都是锁得死死的,钥匙只有何都知和库房管事有,今儿怎么……”
“深更半夜的,你们在这儿干啥?”颜秀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从门后走了出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得先稳住对方,要是直接动手,动静太大,容易招来更多人。
郭逵和王胜也跟着走出来,把长戟藏在身后,不让人看见。孙利磨蹭了半天,也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我们仨!轮值路过这儿,见门没锁,怕丢了兵器,就进来看看……”
“放屁!”高个一下子就火了,往前跨了一步,灯笼光正好照在郭逵身后——长戟的戟头露了个尖,闪着冷光。高个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伸手就按在了腰刀上:“那不是长戟吗?你们拿兵器干啥?!深更半夜的,偷兵器想造反是不是?”
矮个也警觉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灯笼举得更高了,照得颜秀三人的脸清清楚楚:“我告诉你们,别耍花样!赶紧把兵器放下,不然我们喊人了!宫里的宿卫离这儿不远,喊一声就到!”
“喊人?”郭逵本来就憋着股火,被人戳穿了,索性也不装了,把长戟从身后拽出来,戟头对着高个,眼睛瞪得溜圆,“喊啊!你敢喊一声试试!老子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何都知扣俸禄,你们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还想来管老子?”
高个没料到他这么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也火了:“郭逵!你他妈疯了是不是?偷兵器、抗命,这都是杀头的罪!你想拉着我们一起死?”
“死?”郭逵往前冲了一步,长戟直接指在了高个的胸口,“老子就想让你死!”
高个被他逼得没办法,手按在腰刀上,就要拔出来:“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
话还没说完,郭逵发力,手里的长戟往前一刺——“噗嗤”一声,铁戟头直接刺穿了高个的胸膛,从后背透了出来!
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还冒着热气,就把周围的雪融化了,变成一滩滩血水。高个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火苗一下子就灭了,只剩下一团漆黑。
“你、你杀了他!”矮个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要跑,嘴里还喊着,“杀人了!快来人啊!有反贼!”
“别让他跑了!”颜秀急得大喊——要是让他跑了,喊来宿卫,他们就全完了!
孙利就在矮个旁边,见他要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猛地从怀里掏出短刀,使劲往前一甩——“嗖”的一声,短刀带着风声,直接扎在了矮个的后背上!
矮个“啊”地惨叫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咚”地倒在了廊下。他挣扎着想去摸腰刀,手刚碰到刀鞘,就没了力气,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背上的短刀还插在那儿,血顺着刀把往下流,滴在青砖上,没一会儿就冻成了冰碴子。
宫道里瞬间静了下来,郭逵手里还握着长戟,戟头上的血顺着戟杆往下滴,滴在他的靴筒上。
他盯着地上的高个,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刚才的狠劲过后,剩下的全是慌,心脏“砰砰”跳得跟要炸开似的。
孙利看着地上的矮个,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刚才甩刀的时候啥也没想,只想不能让这人跑了,看着地上的尸体,差点吐出来。他赶紧别过脸,不敢再看。
“别愣着!赶紧处理尸体!”颜秀也慌,但他现在不是怕的时候,“孙利,你跟我把矮个拖到墙根下,用雪盖住!郭逵,王胜,你们把高个拖进兵器库,找个地方藏起来!动作快!待会儿要是有人过来,就全完了!”
“好、好!”孙利定了定神,和颜秀一起蹲下来,去拖矮个的尸体。矮个不重,也就一百来斤,两人还是拖得费劲——地上的雪化了又冻,滑得很。
他们把尸体拖到宫墙根下,孙利赶紧从旁边的竹筐里捧雪,往尸体上盖。雪一碰到尸体,就“滋滋”地化了,他不停地捧,盖了足足有半尺厚,才把尸体全遮住,露出一点衣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郭逵和王胜拖着高个的尸体往兵器库走。高个死的时候流了很多血,地上的血水冻成了薄冰,拖的时候“嘎吱嘎吱”响。
王胜走在后面,用脚把地上的血迹蹭了蹭,两人把尸体拖到兵器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好几捆没开封的箭囊,他们把尸体塞进去,又用箭囊挡住,再撒了点地上的灰尘在血水上——这样就算有人进来,不仔细找也发现不了。
“搞定了没?”颜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天寒地冻,可刚才那一番折腾,还是让他出了汗。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宫道里还是静悄悄的,刚才掉在地上的灯笼碎片,还有雪地上那滩没完全盖住的血迹。
“搞定了!”郭逵走过来,把长戟靠在墙上,手还在抖,“颜哥,咋办?还去福宁殿不?”
“不去?”颜秀冷笑一声,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都杀了人了,还能回头吗?现在回去,要么被抓去砍头,要么被何都知那老东西折磨死!只有一条路——去福宁殿,找皇帝要条活路!”
王胜点了点头,扛起长戟:“颜哥说得对,退无可退了。福宁殿的守卫不多,都是些内侍,拿着兵器,冲进去,就能控制局面。”
孙利也缓过劲来,他摸了摸腰上的刀,又看了看兵器库深处的尸体:“我跟你们去!反正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颜秀看着三人,点了点头:“好!都是好兄弟!现在就走,沿着西边的偏廊走,那里巡逻的少,快些到福宁殿。记住,路上别说话,见着人就躲,躲不过就……”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躲不过,就再动手。
四人不再耽误,扛起长戟,握紧腰刀,悄悄走出了兵器库。颜秀最后一个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沉沉的大门,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雪还在下,很快就会把血迹盖得严严实实,好像刚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
风更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四人沿着宫墙根,往福宁殿的方向走,脚步比之前更快。灯笼早就灭了,他们借着雪光辨路,影子被雪光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不能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