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砚暗查,再寻线索
连着几天,沈砚冰脑子里跟塞了团乱麻似的,俩事儿绕来绕去,怎么都捋不顺——一是张美人那天在御花园里躲躲闪闪的眼神,问起宫变就支支吾吾,明显藏着话;二是上次在东华门听人嘀咕的“孙利妹妹可能被毒死”,虽说是句闲话,架不住他总往孙利身上想。这俩事儿像两根没头的线,缠得他心里发慌,连守宫门的时候都忍不住走神,手里的长戟端得歪歪扭扭,被带班的老侍卫李老头敲了好几次梆子:“沈小子,发什么愣?眼睛瞪大点!要是放错了人,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砚冰赶紧应着“知道了李叔”,心里的念头却跟野草似的,压都压不住。他琢磨来琢磨去,张美人那边暂时摸不到头绪——她是宫里的主子,身边总围着太监宫女,想单独问话难如登天;可孙利的妹妹孙薇不一样,她是浣衣局的宫女,死在宫里,按规矩总得有迹可循。毕竟宫变的四个“乱贼”里,孙利是最“蔫”的一个,平时在侍卫队里话少得可怜,连跟人争句嘴都不敢,要说他平白无故敢提着刀闯宫弑君,沈砚冰第一个不信。要是他妹妹真死得蹊跷,那他豁出命作乱,会不会是为了报仇?
想通这层,沈砚冰就没打算再等。查宫里头的旧事,哪有那么容易?孙薇死在半年前,浣衣局的宫女换了一茬又一茬,老的要么出宫了,要么调去别的地方了,想找知情人难。而且宫女死在宫里,按规矩得由太医院的宫医验过尸、填了“病故”的单子,才能报内务府下葬。要查真相,最直接的就是找到当初给孙薇验尸、送药的那个宫医——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宫里的宫医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分着御诊科、惠民科、疡科,谁知道是哪一个?沈砚冰先想到了小禄子——小禄子现在是御前近侍,天天跟着仁宗,宫里的人和事都门清,说不定能打听着。小禄子一听要查“孙利的妹妹孙薇”,脸“唰”地就白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沈大哥,这事儿可别找我!都过去小半年了,而且……涉及到死人,还是‘乱贼’的家人,太敏感了!我这刚升的职,要是被上头知道我瞎打听这个,饭碗保不住是小事,说不定还得把命搭进去!”
沈砚冰也知道为难他,小禄子胆小,刚在宫里站稳脚跟,确实不敢冒这个险。他没再强求,只换了个问法:“那你帮我想想,浣衣局的宫女要是病了,一般是找太医院哪个科的宫医?总不能随便找吧?”
小禄子挠了挠头,皱着眉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惠民科’吧?就是专门管宫女太监日常看病的,不像‘御诊科’只给主子们看。惠民科的宫医平时走得勤,浣衣局、洒扫处、杂役房这些地方,有人生病都是他们去,我以前在御花园当差,感冒了就是找惠民科的李医官看的。”
有了“惠民科”这个方向,沈砚冰就开始蹲点。每天值完西宫门的班,他不回家,先回住处换身灰布便服——穿侍卫服太扎眼,容易被太医院的人认出来。然后揣两个干馒头,就往太医院惠民科的院外晃悠。太医院在皇宫西北角,挨着御膳房,总能闻到饭菜香,惠民科的院落在最里头,宫医们看完病,大多会从后门出来,往宫外的住处走——不少宫医都在宫外有小院子,毕竟宫里规矩多,住着不自在。
沈砚冰蹲了三天,每天从傍晚等到天黑,西北风刮得脸生疼,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也没敢上前搭话。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哪个是当初给孙薇看病的——惠民科的宫医有五六个,天天进进出出,他一个都不认识,总不能上去就问“你给孙薇看过病吗”,那不是自投罗网?
直到第四天,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背着药箱的中年汉子从太医院后门出来,手里攥着个葫芦形的酒壶,走路有点晃,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旁边两个扫地的小太监路过,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李医官”。
沈砚冰心里一动——小禄子不就提过“惠民科的李医官”吗?说不定就是他!他赶紧跟了上去,那李医官走得慢,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有家挂着“老酒馆”木牌的小店,他抬脚就往里走,看样子是常来。
沈砚冰没敢跟进去,就在酒馆门口的老槐树下等着。天越来越黑,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映得树影歪歪扭扭的。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医官才醉醺醺地出来,脸通红,额头上冒着汗,脚步晃得更厉害了,嘴里还嘟囔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说不是呢……喝酒,喝酒最省心……”
沈砚冰赶紧上前,轻轻扶了他一把,声音放得温和:“李医官,您醉了,天晚了,我送您回家吧?”
李医官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眼神迷离,舌头都打了结:“你……你是谁啊?我……我不认识你……别碰我,我自己能走……”说着就想甩开沈砚的手,可刚一使劲,身子就往旁边歪,差点摔在地上。
沈砚冰赶紧把他扶稳,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李医官,我是宫里守西宫门的侍卫,姓沈。前阵子听人说您医术好,想跟您请教点事儿——关于半年前浣衣局孙薇姑娘的。”
这话一出口,李医官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脸色“唰”地就白了,比地上的雪还白,使劲甩开沈砚的手,声音都发颤:“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孙薇!你认错人了!快走!别跟着我!”说完转身就想跑,可脚步虚浮,没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墙上。
沈砚冰赶紧追上去扶住他,语气放得更软,带着点恳求:“李医官,您别慌,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有个疙瘩,想解开。您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咱们俩知道。要是您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没问,我送您回家就走。”
李医官盯着沈砚冰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沈砚冰的眼神诚恳,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急切,不像是宫里那些太监那样,眼神里藏着算计。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发颤:“你……你跟我来,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被人听见就完了。”
沈砚冰跟着李医官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个小院子,院门上挂着“李府”的木牌,油漆都掉光了。进了院子,李医官赶紧关上大门,又把院墙上的柴禾堆挪了挪,挡住门口的缝隙,才领着沈砚冰进了正房。一进屋,他就赶紧闩上门,又把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拉上窗帘,才从灶房端了杯热茶,双手捧着,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手还在不停发抖,茶水都洒出来了。
沈砚冰没催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屋里的油灯很暗,灯芯跳着,照得李医官的脸忽明忽暗,额头上的冷汗看得清清楚楚,更显得他紧张得不行。
过了好一会儿,李医官才抬起头,喝了口热茶,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沈砚冰耳边:“沈小哥,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不管是宫里的人,还是你认识的侍卫,都不能说!不然我这条命,还有我在乡下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
沈砚冰赶紧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郑重:“您放心,我以我的性命担保,今天您说的话,我绝不会跟第二个人提,要是说了,天打五雷轰!”
李医官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像是把心里的恐惧都压下去,才开口说道:“孙薇那姑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而且是剧毒!”
“真的是毒死的?”沈砚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子往前凑了凑,赶紧追问,“您怎么能确定?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有没有看清是谁下的毒?”
“我能不确定吗?我当了二十年宫医,什么病症没见过?”李医官苦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后怕,手又开始发抖,“那天是去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刚过小年,天寒地冻的。傍晚的时候,浣衣局的管事太监王德福急急忙忙跑到太医院,喘着气说‘李医官,快!孙薇姑娘病得重,快不行了,您赶紧去看看!’我当时还纳闷,孙薇那姑娘我有印象,身子骨挺结实的,平时连个感冒都很少得,怎么会突然病危?”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干哑的嗓子,继续说:“我背着药箱跟着王德福往浣衣局跑,到的时候,孙薇躺在她那间小偏房的炕上,一动不动。我赶紧过去摸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弱,跟要断了似的。再看她的脸,发青,嘴唇发紫,嘴角还挂着白色的泡沫,指甲盖都是黑的——这症状,分明是中了毒!而且是那种发作特别快的剧毒,我以前在书上见过,叫‘牵机引’,听说沾一点就没命!”
沈砚冰的拳头悄悄攥紧了——牵机引他听说过,是宫里用来处置犯了大错的宫女太监的毒药,一般不会轻易用,孙薇一个普通的浣衣局宫女,怎么会被人用这种毒?
“我当时就想喊人,想让人把浣衣局的人都控制起来,查是谁下的毒。刚张开嘴,还没出声,就被一个人从背后捂住了嘴!”李医官的声音更抖了,眼睛里满是恐惧,像是又回到了那天,“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冷冰冰的,跟冰锥似的。他凑在我耳边说‘别多嘴,就说她是得了急病,风寒入体,没救过来死的。这是上面的意思,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你知道后果——不仅你活不成,你全家都得跟着你死!’”
“上面的意思?”沈砚冰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他说的‘上面’,是指谁?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还是张美人、苗贵妃她们?或者是……是官家身边的太监?”
李医官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迷茫和恐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知道!我不敢问!我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哪敢追问?你也知道,宫里的‘上面’,可不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随便打听的——可能是皇后宫里的大太监,也可能是哪个贵妃身边的人,可能是……是皇城司那边的人。我一个小小的惠民科宫医,无权无势,要是得罪了‘上面’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砚冰的心沉了下去。“上面的意思”这五个字,比直接说出某个人的名字还让人害怕——这说明,毒死孙薇的人,背后有强大的势力,大到能让一个宫医睁着眼睛说瞎话,把“毒死”改成“病死”,还能把这事压得严严实实,半年都没人敢提。
“那孙利呢?”沈砚冰又问,声音有点哑,“孙利知道他妹妹是被毒死的吗?他后来有没有找过您,问起他妹妹的死因?”
“找过!怎么没找过?”李医官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愧疚,“孙薇下葬后没几天,孙利就找到了我。他穿着侍卫服,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抓住我的胳膊问‘李医官,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身体一直好得很,怎么会突然病死?你跟我说实话!’我当时心里也难受,觉得对不住这孩子,一想起那个黑衣人说的话,想起我老婆孩子,硬着心肠推开他,跟他说‘真的是急病,风寒入体引发了肺痨,没救过来,我尽力了’。”
李医官停顿了一下,又说:“孙利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里满是怀疑,他也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就转身走了。可我看他那样子,八成是不信——他跟他妹妹最亲,从小一起长大,孙薇的身体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我那点谎话,肯定骗不了他。”
沈砚冰点点头,心里的疑团解开了不少——孙利肯定是怀疑妹妹的死有问题,他一个底层侍卫,没权没势,根本查不到真相。后来不知道被谁挑唆,或者被什么人胁迫,才跟着颜秀、郭逵、王胜一起作乱。说不定,他们作乱的真正目标,就是那个“上面”的人,想为孙薇报仇,想把真相揭开?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要是只为了报仇,何必在宫里乱杀无辜,还差点冲到仁宗的福宁殿跟前?这分明是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不像是单纯的报仇,更像是有人故意利用他们,想借他们的手制造混乱,达到自己的目的,比如嫁祸给某个人,或者趁机掌控宫禁的权力。
“李医官,”沈砚冰又追问,不想放过任何一点线索,“您再仔细想想,那个黑衣人,除了穿黑衣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声音是男是女,身高大概多少,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比如熏香、药味之类的?”
李医官皱着眉,闭上眼睛,使劲回忆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又粗又哑,听不出来是男是女。身高跟我差不多,我一米七左右,他比我高一点,大概一米七五?身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只有点寒气,可能是在外面待久了。他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连手都戴着黑手套,根本没机会看清别的。”
线索又断了。沈砚冰心里有点失落,更多的是坚定——虽然不知道“上面”是谁,不知道黑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至少确认了孙薇是被毒死的,孙利作乱跟妹妹的死有关,这就比之前瞎猜、找不到方向强多了。而且,能调动黑衣人、能让宫医封口的“上面”,势力肯定不小,说不定就跟之前怀疑的皇城司、或者宫里的大太监有关。
他站起身,对着李医官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李医官,谢谢您今天跟我说这些,要是没有您,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真相。您放心,我说到做到,绝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绝不让您和您的家人受牵连。”
李医官赶紧摆手,脸上露出点轻松的神色,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你别谢我,我也是心里憋得慌,这事儿压了我半年,天天晚上做噩梦,今天跟你说了,反而觉得轻松点。沈小哥,我再劝你一句,这事儿你别再查了——‘上面’的人咱们惹不起,查得越深,越危险,到时候不仅查不出真相,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听我一句劝,安安分分当你的侍卫,比什么都强!”
沈砚冰知道他是好意,是真心为他着想,还是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李医官,谢谢您的提醒,我知道危险,我不能停。孙薇姑娘不能白死,孙利他们四个也不能白白背个‘反贼’的名声,就算我只是个小侍卫,没权没势,也得查下去,就算查到最后丢了命,我也认了。”
李医官看着他,没再劝——他知道,像沈砚冰这样认死理的人,劝也没用。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沈砚冰:“这是安神的药,里面有十粒,你要是晚上睡不着,或者心里慌,就吃一粒,能睡得安稳点。查这种事,得有好身子骨,也得有好精神,别把自己熬垮了。”
沈砚冰接过药瓶,入手冰凉,心里却暖暖的。他攥着药瓶,说了声“谢谢李医官”,转身离开了李医官的住处。
出了巷子,夜已经深了,汴梁城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影子忽长忽短。西北风还在刮,吹得沈砚冰的衣服“哗啦”响,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他知道,离宫变的真相又近了一步,离孙薇的死因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