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仁宗知疑,选择沉默
沈砚冰揣着那叠快被攥出油的糙纸,在自家那巴掌大的小屋里踱了整整一夜。油灯熬干了,灯芯结了黑渣,窗纸从漆黑到泛出灰蒙蒙的光,像蒙了层薄雪,他才终于停下脚步,狠狠抹了把脸——脸上又油又僵,手指划过都能感觉到紧绷的皮肤,可他半点心思都没在这上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了,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也得把真相捅到仁宗跟前!
毕竟仁宗是大宋的官家,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只要他点个头说“查”,就算是宫里横得能踩碎地砖的宦官、藏在暗处跟耗子似的旧党、还有后宫那些心眼比针细的娘娘们,也得收敛几分,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折腾。到时候,颜秀他们四个的冤屈说不定就能洗清,孙薇那姑娘的死也能有个正经说法,王胜拼了命刻在宫墙上的箭头,也不算白留。
他把纸条仔仔细细折了三折,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拿手按了按,按得实实的,生怕走路时掉出来。接着翻箱倒柜找衣裳——得穿件像样的,见官家总不能跟平时似的,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最后翻出件青布官服,领口有点皱,他还特意烧了点热水,找块旧毛巾蘸了热乎水,把领口敷软了,一点一点扯平整,连衣角的线头都拽掉了——可不能让人觉得他像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得让仁宗看着靠谱些。
出门时,巷口的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炸油条的老周头正“滋啦”一声把面团扔进油锅里,热油溅起小水花,香味裹着油烟飘得满巷子都是,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往常沈砚总会停下来买两根,就着热乎气咬一口,脆得掉渣,今儿却没心思,脚步匆匆得像踩了风火轮,连老周头喊他“沈侍卫,来两根油条不”都没听见,径直往皇宫赶。手心攥得全是汗,连衣袋里的纸条都被浸得软塌塌的,边角发卷,像被水泡过的草纸。
“沈侍卫,今儿咋这么早?脸咋这么白,没睡好?”守宫门的老李头跟他熟,见他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刚买的糖糕,递到他跟前,“刚从巷口张婶那儿买的,还热乎,你垫垫肚子。”
沈砚冰接过糖糕,指尖碰到温热的油纸,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勉强笑着:“李叔,谢了。昨儿有点事儿没歇好,不碍事。”说完就赶紧往里走,脚步快得像怕被人拽住,生怕多聊两句,自己那点藏不住的紧张劲儿就露了馅——他现在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咚咚”响,连耳朵都能听见。
他没去该值守的西宫门,反而绕着宫墙往福宁殿的方向蹭。按宫里的规矩,这叫“擅离值守”,要是被管事的御林军逮着,轻则罚三个月俸禄,重则得挨顿杖责,屁股开花都是轻的。沈砚冰顾不上了——这个时辰,仁宗一般会在福宁殿附近的小花园散步,听小太监念奏折,说不定能碰着,能有机会把话说清楚。
越靠近福宁殿,心里越慌,跟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似的,“咚咚”直跳,连腿都有点发飘。他想起前阵子被黑衣人堵在巷子里的场景——那把抵在脖子上的刀,冷得像冰,还有那句“再查就杀了你”,后背唰地就冒了层冷汗,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把贴身的衣裳都浸湿了,凉得人打哆嗦。又想起老周头(颜秀那可怜的战友)哭红的眼,攥着他的手说“你得还颜秀清白啊”,想起李医官说起孙薇死时,那抖得跟筛糠似的手,又把心一横:怕啥?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看着四个好人蒙冤,连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强!
刚拐过福宁殿的转角,就看见前面站着个明黄色的身影。那袍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像裹了层薄金,不用看脸就知道是仁宗——宫里也就官家能穿明黄色,旁人要是敢穿,那是要杀头的。
沈砚冰心里一紧,刚要往前迈腿,脚步却钉在了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挪都挪不动。
他看见仁宗背着手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串紫檀木的佛珠,手指慢悠悠地摩挲着,可那动作一点都不虔诚,更像是在打发时间,佛珠在指尖滑来滑去,却没怎么捻动。仁宗的眼神飘着,落在福宁殿那扇朱红的大门上,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连一点光都没有。平时见官家,要么是在朝堂上,穿着龙袍,腰杆挺得笔直,说话掷地有声,威严得很;要么是跟嫔妃们在御花园里聊天,笑得温和,还会给嫔妃递果子,哪有半点现在的样子——肩膀垮着,连后背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个被烦心事压垮的普通老头,哪儿还有半点帝王的架子?
旁边的小太监见天快亮了,晨露越来越重,赶紧凑过去,小声提醒:“陛下,露气重,您回殿里吧?仔细着凉,太医说您这几日风寒还没好透呢。”
仁宗没应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嘴里好像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沈砚冰离得远,风又吹得有点急,听不清具体词,隐约听见“怎么办”“不能查”几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风一吹就散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沈砚冰心上。
沈砚冰赶紧躲到旁边的柱子后面,柱子是青石雕的,凉得能渗进骨头里,他后背贴上去,才稍微压下点心里的慌。转念一想,官家这模样,不像是啥都不知道啊!难道他早就怀疑宫变有主使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脑子里瞬间就跟过电影似的,把前阵子的事儿都串了起来:陈执中在朝堂上说“再查会人心惶惶”时,仁宗皱着眉想了半天,才迟迟疑疑地点头同意结案,那眼神里明明有犹豫,像有话没说出来;后来御史弹劾陈执中“处置不力”,仁宗没护着,却也没深查陈执中背后的人,只轻飘飘说了句“罢官回乡即可”;还有张美人被禁足又解禁后,仁宗私下跟小禄子叹气,说“张美人好像变了个人,话少了,也不闹了”——这些事儿单独看像巧合,凑在一块儿,哪是啥都不知道的样子?分明是心里早就有疑,只是没说出来,揣着明白装糊涂!
“难道官家知道有主使,却不敢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砚冰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他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对:要是查出来主使是宦官,那宫里的宦官集团肯定会乱——这些公公们天天围着官家转,有的管传旨,一句话就能断人的前程;有的管伺候起居,官家吃的喝的都经他们手,真要是闹起来,官家的安危都成问题,说不定哪天喝的茶里就被掺了东西;要是查出来是后宫的人,曹皇后刚靠“救驾”稳固了后位,宫里的人都服她,张美人又安分了,后宫一乱,前朝肯定跟着慌,那些大臣们又得吵着“后宫干政”,没完没了,朝堂上就得鸡飞狗跳;要是查出来是旧党,那更麻烦——新政失败后,老臣们跟旧党本来就势同水火,像猫和老鼠似的,一查准得把朝堂搅得底朝天,到时候国本都得动摇,说不定还会有人趁机造反。
仁宗是皇帝,是大宋的天。他首先要保的是大宋的江山,是朝堂的安稳,不是四个小侍卫的清白。对他来说,“没主使”的定论虽然委屈了颜秀他们,却能让宫里宫外都安生,能让宦官、后宫、大臣们都安分些,不折腾——这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不是糊涂,是无奈,是当皇帝的难处。
“原来……官家啥都知道啊……”沈砚冰攥着衣袋里的纸条,纸条被捏得皱巴巴的。他费了这么大劲,冒了这么多险,跑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查了这么久,原来仁宗早就看透了,知道背后有人搞鬼,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装不知道。
这时候,仁宗那口气轻得像雾,却能让人感觉到沉甸甸的疲惫。他转过身,往福宁殿里走,脚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没了平时的利索。路过沈砚冰躲着的柱子时,他好像瞥见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往柱子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没了平时的威严,只有一片浑浊的疲惫。
沈砚冰吓得赶紧低下头,脑袋快垂到胸口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小口小口地喘——他怕仁宗问他“你在这儿干啥”,怕忍不住把真相说出来,更怕说出来后,仁宗还是那句“别查了,就这样吧”,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仁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惋惜,有无奈,还有点沈砚冰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然后他没再多停留,转身进了福宁殿,小太监们赶紧跟进去,手里捧着的漱口水、擦脸巾都快晃掉了,殿门“吱呀”一声关上,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无奈,都关在了里面。
沈砚冰还躲在柱子后面,半天没敢动。直到听见殿里传来小太监们伺候仁宗洗漱的声音,“陛下,水温正好”“陛下,毛巾拧干了”,才慢慢直起身子——腿都麻了,一挪步就跟过电似的,又酸又疼。他摸了摸衣袋里的纸条,觉得这纸条重得离谱,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像揣了块石头。
他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走得费劲。路过东华门时,他抬头看了看城楼——那四颗首级早就撤下去了,剩下空荡荡的木杆,在晨风中晃来晃去,像四个看不见的冤魂,在无声地哭诉,问“为啥没人替我们说话”。
“对不起……”沈砚冰在心里对颜秀他们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没能把真相说出去,没能还你们清白……”眼眶有点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抬手抹了抹,怕被路过的侍卫看见,笑话他一个大男人哭鼻子。
走着走着,心里又冒出点劲来——就算现在不能说,以后说不定有机会。等朝堂稳定些了,等那些势力露出破绽了,等他找到能扳倒他们的人了,比如那些还没被宦官收买的正直大臣,或者仁宗身边还没被污染的小太监,再把真相说出去,说不定就能有不一样的结果,就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付出代价。
这么想着,沈砚冰的脚步稳了些,也不那么沉了。他没回西宫门,而是直接出了皇宫,往家走。一路上,卖菜的大妈挎着篮子跟他打招呼,“沈侍卫,早啊”,他还能挤出个笑回应;上学的小孩追着蝴蝶跑,差点撞到他,他还能伸手扶一把,叮嘱“慢点跑,别摔了”——好像刚才在宫里的震惊和失落,都暂时压下去了。
回到家,他把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又把之前画的宫变路线图、记着何承用腰牌样式的纸片都找出来,铺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记,都能勾起他查案时的场景:李医官发抖的手、老周头红着眼的样子、何承用空宅里的灰尘味……他慢慢把这些纸叠好,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搬来凳子,踩着凳子够到床底下的墙缝——这是他以前藏私房钱时发现的,墙缝又深又窄,外面还堆着个装旧衣服的破木箱,谁也不会注意到。他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把这些纸都包好,包得严严实实,塞进墙缝里,又从院子里挖了点干泥土,把缝口抹平,抹得跟周围的墙皮一模一样,再把破木箱挪回去挡住,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痕迹。
“等着吧,”他拍了拍墙,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像在跟墙里的纸说话,也像在跟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重见天日,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没反,你们是被人害的,是被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当成棋子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