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酒里藏药,先拿都知
闰正月二十二夜的雪,下得跟疯了似的。
刚开始还是小雪粒,打在脸上麻酥酥的,没半个时辰就变成鹅毛大雪,漫天漫地往下飘,把宫墙、宫灯、连地上的青砖都盖了层白。
颜秀提着个黑陶罐子,缩着脖子走在宫墙根下。罐子里是“醒酒汤”,其实就是掺了蒙汗药的热汤——孙利白天托掖庭的同乡弄来的药,说只要一小勺,能让壮汉睡上大半天。
颜秀怕药效不够,偷偷多放了半勺,这会儿罐子还冒着热气,透过盖子缝往外飘白雾,在冷空气中一沾就成了小水珠,凝在他手背上,冻得生疼。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今晚何都知在西北门值班室轮值,从杂役房到值班室,经过两道偏门,平时有巡逻的亲从官,今儿雪太大,巡逻的估计也找地方躲懒去了,一路上只听见风声和脚步声,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快到值班室的时候,颜秀停住脚,往墙后靠了靠。值班室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里面隐约传来喝酒的动静,还有人骂骂咧咧的——不用想,肯定是何都知。
他把罐子往怀里又揣了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都知大人,是我,颜秀。”
骂声停了,过了会儿,传来何都知醉醺醺的声音:“谁啊?颜秀?大半夜的来干啥?滚进来!”
颜秀推门进去,酒气混着暖气扑面而来。值班室不大,就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个靠墙的小床,床上堆着脏被褥。
何都知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个酒壶,还有盘没吃完的酱牛肉,油乎乎的盘子把桌子都蹭脏了。他脸上通红,眼睛眯着,手里还攥着个酒杯,酒顺着嘴角往下流。
“大人,您还在喝啊?”颜秀走过去,把罐子放在桌上,故意露出一副讨好的样子,“今儿雪大,天儿冷,我让伙房给您熬了点醒酒汤,暖暖身子,免得明儿头疼。”
何都知斜着眼睛看他,哼了一声,拿起酒壶又倒了杯酒,一口干了,打了个酒嗝:“算你小子懂事。怎么?无事献殷勤,想求我办事?”
颜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笑着说:“哪能啊大人,就是看您值班辛苦,孝敬您的。您快尝尝,还热着呢。”
他说着,就想把罐子打开,却被何都知伸手拦住了。何都知盯着他,眼神亮了点,好像清醒了些:“你小子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今儿怎么这么勤快?是不是有啥猫腻?”
颜秀的手心冒出冷汗,他就怕何都知起疑心。转念一想,何都知这老东西嗜酒如命,又贪小便宜,平时谁给他点好处就眉开眼笑,这会儿肯定是喝多了,随口胡问而已。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紧张的样子:“大人您说啥呢,我哪敢有猫腻啊。就是前阵子顶撞了您,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给您赔个不是。这汤真是我特意让伙房熬的,您要是不放心,我先喝一口?”
说着,他就去拿罐子,何都知却一把把他的手打开了,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磨磨唧唧的!本都知还能怕你下毒不成?”
他说着,伸手把罐子盖打开了。热气一下子冒出来,带着点姜味——颜秀特意让伙房加了姜,掩住蒙汗药的苦味。何都知凑过去闻了闻,点了点头:“嗯,还挺香。”
他拿起桌上的空酒杯,把醒酒汤倒了进去,满满一杯。颜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眼睛盯着那杯汤,就怕他不喝,或者喝少了。
何都知端着酒杯,看了颜秀一眼,又打了个酒嗝,然后仰起头,“咕咚咕咚”就把一杯汤全喝了。
颜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低下头,装作收拾罐子的样子,心里默念:快起效,快起效……
何都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砸得杯子“当啷”响。他咂了咂嘴,好像在回味汤的味道,又好像有点晕,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子:“嗯……这汤还行,就是……有点晕……”
他说着,眼睛就开始往上翻,脸色也从通红变成了苍白。颜秀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一喜——药效来了!
何都知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可腿一软,“扑通”一声就摔在了地上。他想喊,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动静,手在地上乱抓,没一会儿就不动了,眼睛闭着,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睡死过去了。
颜秀赶紧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确认他只是晕过去了,才松了口气。他对着门口低低喊了一声:“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孙利和郭逵快步走了进来。孙利手里攥着个布包,脸色发白,一进来就四处看,好像怕有人闯进来。
郭逵则提着根粗麻绳,眼睛瞪得溜圆,一看见地上的何都知,就兴奋地压低声音:“成了?这老东西真晕了?”
“别废话!”颜秀赶紧制止他,“孙利,快搜钥匙!郭逵,你把他捆起来,堵上嘴,拖到床底下去!动作快!”
“好!好!”孙利赶紧蹲下来,伸手去翻何都知的衣服。何都知穿的是亲从官的制服,外面套了件棉袄,孙利先摸了摸他的上衣口袋,掏出个钱袋,还有个烟袋锅,就是没钥匙。他又摸了摸裤子口袋,还是没有,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没、没在这儿啊!是不是藏别的地方了?”
“别急,再找找!”颜秀也蹲下来,帮着一起找。何都知的腰带是牛皮做的,挺宽,颜秀摸了摸,感觉腰带夹层里好像有东西。
他赶紧把腰带解开,伸手一掏,果然摸出一串钥匙——有大有小,大概七八把,其中一把是黄铜的,比别的钥匙大一圈,上面还刻着个“兵”字,一看就是兵器库的钥匙!
“找到了!”颜秀把钥匙举起来,眼睛里闪着光。孙利一看,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找到了,吓死我了,还以为他没带在身上呢。”
这边郭逵把麻绳解开了,他力气大,抓起何都知的胳膊,就跟拖死狗似的往床底下拖。何都知虽然不胖,但也有一百多斤,郭逵拖得脸都红了,嘴里还嘟囔着:“他娘的,这老东西还挺沉!平时喝那么多酒,都长肉了!”
床底下全是灰尘和蜘蛛网,郭逵把何都知塞进去,又用绳子把他的手和脚捆得结结实实,连胳膊都捆了几道,生怕他醒了挣扎。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块破布,团成一团,塞进何都知的嘴里,用绳子在他脸上绕了两圈,系紧了——这样就算何都知醒了,也喊不出声音,也动弹不了。
“搞定!”郭逵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床底,得意地说,“这老东西,就算醒了也别想出来!等完事了,他还得在里面待着呢!”
颜秀拿着那串钥匙,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往外看了看——雪还在下,外面还是静悄悄的,只有风刮着雪的声音,没什么异常。他回头对孙利和郭逵说:“走,咱们去兵器库!记住,路上别说话,尽量贴着墙根走,别被人看见!”
“好!”孙利和郭逵异口同声地回答。孙利把布包揣进怀里,郭逵则把剩下的麻绳收起来,跟在颜秀后面。
颜秀看了一眼值班室——桌上的酒壶还倒着,盘子里的酱牛肉还剩几块,床底下的何都知一动不动,就像个没人要的垃圾。他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第一步,成了。
他轻轻带上门,把值班室的灯吹灭了。昏黄的光消失,只剩下外面雪地里的微光。三人沿着墙根,往兵器库的方向走。雪还在漫天飞舞,把他们的脚印很快就盖住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来过这里一样。
颜秀手里攥着那串钥匙,黄铜的钥匙在冷手里,但他却感觉心里热乎乎的——兵器库就在前面,只要拿到兵器,他们就离福宁殿不远了。要么活,要么死,这一步,他们迈出去了,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郭逵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又看了看前面颜秀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何都知平时对他的欺负,想起老娘在家等着钱治病,心里的那点紧张,慢慢变成了狠劲。
孙利则走在中间,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比之前坚定多了。他看着颜秀手里的钥匙,心里默念着:娘,你等着,儿子这次要是成功了,就能给你治病了,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了!
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风声和雪声掩盖。兵器库的影子,在远处的雪地里越来越近,那扇厚重的大门,就像一张等待被打开的嘴,里面藏着他们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的生路。
颜秀握紧了手里的钥匙,加快了脚步。寒夜里,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雪中,留下一串被雪覆盖的脚印,和一个即将被打破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