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官方定论,草草结案
入秋的汴梁总算凉透了些,街面上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都带了股暖乎气,皇宫里头的气氛,比三伏天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还憋得人难受——自打那夜宫变闹完,这案子查来查去,跟堵了淤泥的水渠似的,卡那儿不动弹了。
当初那阵仗多大啊!四个侍卫提着刀在宫里横冲直撞,见人就砍,连值守的禁军都伤了好几个,最后愣是冲到了福宁殿附近,离仁宗就差那么几步路。按说这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造反的事,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查个水落石出,把背后藏着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才对。
这都过去小半个月了,负责查案的御史们天天扎在大理寺的院子里,图纸翻得边儿都卷了,证人轮番问了不下三遍,愣是没找出半分“有幕后主使”的实据。
不是证人嘴硬不招,是真没线索!那几个死者——颜秀、郭逵、王胜,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颜秀家就一间小破屋,除了几件打补丁的衣服,就只有他老娘攒的一罐子铜钱;郭逵是个光棍,住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床底下翻出的只有锈迹斑斑的刀鞘;孙利家倒是有老婆孩子,搜出来的书信全是家常话,无非是“娃又长高了”“家里缺米了”;王胜更绝,从边关回来就没怎么回过家,屋里除了一床发霉的被子,就剩几本翻烂的兵书。跟他们交好的侍卫、宫里的太监宫女,也都被拉去问话,问来问去就一句话:“没见他们跟谁走得近啊!平时也就一起值个班、凑钱喝两盅小酒,从没提过要反,更没见过什么陌生人来找他们!”
这下可把大伙儿都难住了。朝堂上天天为这事儿吵得不可开交,这边刚有大臣拍着桌子说:“必须查透!不然以后阿猫阿狗都敢在宫里动刀,陛下的安危怎么保证?”那边立马就有人反驳:“查?怎么查?都查半个月了啥也没有!再查下去,消息传出去,老百姓该瞎猜了——一会儿说宫里藏着奸臣,一会儿说有人要谋朝篡位,人心一慌,这汴梁城的买卖都做不下去了,到时候谁负责?”吵来吵去,最后这烫手的皮球,稳稳当当踢到了宰相陈执中这儿。
陈执中这老头,平时在朝堂上跟个闷葫芦似的,话不多,心里门儿清得很。他知道仁宗最近烦得睡不着觉——一边怕案子牵扯太深,把朝堂上本来就没理顺的关系搅得鸡飞狗跳;一边又怕查不明白,落个“糊涂昏君”的名声,让天下人笑话。这天早朝刚散,陈执中就揣着一肚子心思,绕开了走的大臣,特意往福宁殿去。刚到殿门口,就看见仁宗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本奏折,眼神却飘得老远,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陛下,”陈执中轻轻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仁宗听见,又不至于显得刻意,“臣听说,那宫变的案子,至今还没个头绪?”
仁宗抬了抬眼,重重叹了口气,把奏折扔在龙案上:“可不是嘛!查来查去,就围着那四个侍卫打转,没找着半点跟旁人有关的痕迹。朕总觉得不对劲——就四个普普通通的侍卫,吃着朝廷的饭,拿着朝廷的饷,就算真受了气,也不至于敢在宫里动刀杀人啊!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陈执中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放得更缓,像跟人拉家常似的:“陛下心思细,这顾虑臣懂。可话又说回来,这案子查了小半月了,该查的地方都查了,该问的人也都问了,再查下去,无非就是把宫里的太监宫女再拉出来问一遍,把那四家再翻一遍,除了折腾人,啥用没有。到时候消息传出去,老百姓可不看过程,只看动静——万一有人故意煽风点火,说陛下查不出真凶,拿四个侍卫顶罪,那人心一散,比案子本身更吓人啊!”
他顿了顿,见仁宗没插话,皱着眉在沉思,又接着说:“再说了,那颜秀四人,本就是从军营里调过来的,性子野,脾气冲,平时在侍卫队里就爱跟人拌嘴。说不定就是平时受了点委屈,心里积了怨,一时糊涂,才犯了这杀头的错,哪来那么多‘幕后主使’?真要是有大人物在背后推他们,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早被查出来了。”
仁宗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他不是没怀疑过陈执中这话有“和稀泥”的意思,转念一想,陈执中说得也在理——这几年庆历新政刚停,范仲淹、欧阳修那些人刚被贬走,朝堂上本来就分成了两派,要是再因为这案子揪出个“幕后主使”,不管是哪一派的人,都得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到时候别说安稳日子,连皇位都可能坐不稳。
想了半天,仁宗松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算了,别再查了,就按你说的定吧——别让这事儿再折腾了,宫里宫外都需要安稳。”
陈执中心里一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连忙躬身应道:“陛下英明!臣这就去拟旨,把定论发下去,也好让宫里宫外的人都安心。”
没半天功夫,宫里的旨意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汴梁城——官方定论:颜秀、郭逵、孙利、王胜四人,因私怨积郁日久,发狂弑官,作乱宫廷,全程无任何幕后主使!为了警示天下人,还特意下令,把这四个人的首级砍下来,用粗麻绳系着,挂在东华门的城楼上,旁边再贴一张黄纸,上面是手写的罪状,墨汁还泛着湿意,字写得又粗又狠,跟要吃人似的。
旨意刚下来的时候,大理寺里那些还在琢磨线索的御史们,一个个都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忙活了小半月,天天熬到后半夜,翻遍了堆积如山的案卷,到头来就换了个“无主使”的定论,心里别提多憋屈了。有个刚入仕没两年的年轻御史,气不过,攥着一叠查案记录就想往福宁殿冲,刚走到宫门口,就被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拽了回来。
“你傻啊?”老御史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这是陛下和宰相都拍板定了的事儿,你再去说,不是找不痛快吗?你以为你是忠臣?在陛下眼里,你这是添乱!别忘了,做臣子的,得懂‘适可而止’,别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
年轻御史咬着牙,最后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石头“哐当”一声撞在宫墙上,又弹了回来。他盯着那石头,声音发颤:“这案子……就这么结了?也太草草了吧……”
可不是草草嘛!东华门那边,消息一传开,老百姓跟赶集似的,呼啦啦全围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那没见过世面的小伙子,踮着脚使劲往城楼上瞅,看清那四颗黑乎乎的首级后,脸“唰”地就白了,拉着身边的人小声念叨:“我的天!这四个人也太胆儿大了,连皇帝的宫都敢反,死了也是活该!挂在这儿示众半个月,都算便宜他们了!”
也有那年纪大、见过点事儿的老头,聚在一块儿,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不对啊?四个普通侍卫,就算再恨,也不敢在宫里动刀啊!还差点冲到皇帝跟前,这得有多大的胆子?再说了,真要是私怨,找欺负他们的人报仇不就完了,犯得着跟朝廷作对吗?这里头真没猫腻?”
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赶紧拉了他一把,眼神里满是慌张:“老东西,别瞎说!官府都定了案,你还敢乱猜?不怕被抓起来治个‘造谣惑众’的罪?到时候蹲大牢,可没人给你送吃的!”
老头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抽旱烟,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城楼上瞟,那眼神里的疑惑,跟抹了浆糊似的,怎么也散不去。
人群里,还有个穿着青布官服的年轻人,混在里头,不怎么起眼,跟旁人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别人要么凑着热闹议论,要么吓得躲躲闪闪,他就站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城楼上的四颗首级,一动不动,脸色比旁边的墙皮还白。
这人就是沈砚冰。他今天轮休,本来想趁着天好,去街角的笔墨铺买块新墨锭——前几天查案记笔记,把最后一块墨都磨完了。刚走到东华门,就被这乌泱泱的人群堵了个正着。他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耳朵里飘进“颜秀”“王胜”的名字,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不由自主地挤了进去。
离得越近,城楼上的景象就越清楚。那四颗首级被粗麻绳系着,挂在半空中,风一吹,头发丝儿飘起来,看着格外扎眼。沈砚冰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颜秀的额头上有道疤,那是去年冬天守宫门时,为了拦一个冲闯的醉汉,被酒瓶子砸出来的;郭逵的左耳缺了一小块,听说是早年在边关当兵时,被流箭蹭到的;孙利的下巴上有颗痣,平时总爱摸着那颗痣跟人开玩笑;还有王胜……沈砚冰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王胜的眼睛好像还半睁着,就跟那天夜里,他躺在宫墙根下,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一样,满是不甘和愤怒,哪像是“单纯因私怨作乱”的样子?
沈砚冰的手悄悄攥紧了,他想起那天夜里,宫墙里的喊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王胜临死前,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手,断断续续说的那句“不是我们……是有人……”——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王胜就咽了气,沈砚冰一直记着,记在心里,跟刻上去似的。
现在呢?官方一句话,就把所有的疑问都盖了过去,这四个人就成了“狂悖作乱”的反贼,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首级被挂在这儿,任人指指点点,成了“以儆效尤”的工具。
“这就是真相的下场?”沈砚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问自己,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铁,又干又疼,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有个挑着菜筐的老农,以为他也是来看热闹的,推了他一把,笑着说:“这位官爷,你也来看这反贼的下场啊?依我看,这四个人就是活该!敢跟朝廷作对,死了都得挂在这儿让人骂!”
沈砚冰摇了摇头,慢慢挤出了人群。他抬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蓝天白云的,他心里却一片阴霾,比下雨天还憋得慌——他总觉得,这案子绝不像官方说的那么简单,这里头肯定藏着没说出来的事儿。可现在,陛下和宰相都定了调,谁还敢再查下去?谁又有胆子去查?
这“草草结案”的背后,不只是一场案子的收尾,更是一场权力的悄悄洗牌——有人会因为这场“结案”得利,地位更稳;有人会因为这场“结案”失势,被迫离场;而他这个守在宫门口的小官,也即将被卷进这场看不见的漩涡里,再也脱不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