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皇后断喝,阻帝避险
福宁殿里暖得像裹了层厚棉絮,铜铸的鹤形暖炉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把殿内熏得满是松木香,连空气都带着点暖乎乎的甜意。
仁宗刚卸了沉重的朝服,换了身月白绫子的常服,领口绣着圈暗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奏折。他手指拿着奏折的边角,眉头微微皱着,时不时叹口气——这几日各地报雪灾的折子堆了半尺高,不看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曹皇后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捏着根青丝线,绣一方青竹纹的帕子。针脚细细的,竹叶子的纹路绣得活灵活现,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温婉得很。
殿里静悄悄的,炭火烧裂的轻响,偶尔夹杂着窗外飘进来的风雪声,“呜呜”的,像远处有人在低哭,却一点没打破这殿内的安宁——谁也想不到,这看似柔静的皇后,待会儿会有那般雷霆般的决断。
“陛下,夜深了,眼瞅着快子时了,要不先歇会儿?”曹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指尖沾了点青丝线的印子,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参茶,茶盏是白瓷的,还冒着热气,递到仁宗面前时,声音温和得像暖炉里的炭火,“这参茶是刚温的,您喝两口暖暖身子,奏折明儿再看也不迟,身子要紧。”
仁宗接过参茶,碰到温热的瓷盏,心里也暖了点。他抿了一口,参茶的苦味里带着点甜,是曹皇后特意加了点蜂蜜调的。他把奏折放在腿上,揉了揉太阳穴:“不是朕不想歇,这雪灾闹得厉害,好些百姓没地方住,朕要是歇了,心里不踏实。”
他刚说完,殿外传来“啊——”的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得像被刀子割了喉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一下子就穿透了殿门,钻进耳朵里。
仁宗手一抖,参茶“哗啦”洒了点在衣襟上,月白的绫子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愕,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掉在地上:“什么声音?!”
曹皇后也皱起眉,手里的绣针停在半空中。她侧耳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再是单一的惨叫,而是混杂着杂乱的脚步声、“杀啊!”的喊杀声,还有“咚!咚!咚!”的撞门声,每撞一下,殿门就晃一下,震得殿内的烛火“突突”晃着,挂在梁上的宫灯也跟着摇来摇去。
“不好!”曹皇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连绣墩都被带倒了,“哐当”一声响。她一把抓住仁宗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陛下!别出去!肯定是出乱子了!出去就是送死!”
仁宗本来起身,脚都踩在地上了,想走到殿门口拉开门看看情况,被曹皇后这么一拉,又硬生生顿住。他脸色有点发白,嘴唇抿着,却还强作镇定,想把胳膊抽回来:“出什么乱子?宫禁这么森严,侍卫遍地都是,谁敢在宫里闹事?朕出去看看,说不定是哪个宫人不小心摔了!”
“陛下!”曹皇后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像出鞘的刀子,“您听听外面的声音!喊杀声这么近,还有撞门声,哪是宫人摔跤?是反贼闯进来了!您是天子,要是出去被他们撞见,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大宋怎么办?这宫里的人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殿里的宫人们瞬间慌了神。伺候仁宗的小太监小李子,手里端着的茶盘“啪”地掉在地上,茶杯摔得粉碎,热水溅了他一裤腿,脸色惨白得像纸;几个负责洒扫的宫娥,吓得缩在墙角,肩膀抖得像筛糠,有个年纪小的,开始偷偷抹眼泪,哭声压得低低的,却还是能听见;管暖炉的老太监,手里的炭夹子“当啷”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赶紧想去捡,手却抖得厉害,半天都抓不住。
“都别慌!”曹皇后回头瞪了一眼宫人们,声音稳得像铁块,一点没被周围的慌乱影响,“慌有什么用?慌就能把反贼赶跑?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她的目光扫过小李子,“小李子!你带两个力气大的小太监,把窗边那紫檀木的八仙桌挪过来,抵在殿门上!还有墙角那几张梨花木的椅子,都搬过来,堆在桌子后面!快!动作麻利点!”
小李子被曹皇后的气势镇住,眼泪都憋回去了。他赶紧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应了声“是!娘娘!”,就招呼两个小太监往窗边跑。那紫檀木的八仙桌沉得很,桌面厚得能当砧板,三个大男人抬着都费劲,“嘿咻嘿咻”地往殿门挪,桌子腿在金砖地面上蹭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其他宫娥太监也反应过来,有的去搬椅子,有的去搬小几,连曹皇后刚才坐的绣墩都被搬了过去,一层层堆在门后,堆得比人还高,像堵临时的墙。
“娘娘!不好了!”负责守后窗的小宫娥尖叫起来,手里的抹布都掉在地上,“我、我看见外面有火光!还有人喊‘放火!放火烧死里面的人!’”
曹皇后心里“咯噔”一下——反贼要是真放火,这殿门虽然是实木的,架不住火烤,一旦烧起来,殿里的人就是瓮中之鳖,跑都跑不掉!
她眼睛飞快地扫过殿内,看见墙角堆着几筐刚送来的棉絮,是尚衣局准备给宫人们做冬衣的,棉絮蓬松得像堆雪,吸水性好得很。她赶紧指着那几筐棉絮喊:“那几个宫娥!快去把棉絮抱过来!还有你俩,”她又指向两个小太监,“去御膳房端几盆热水来!要刚烧好的!把棉絮浸透水,裹在殿门的门框上!还有窗户!所有的窗棂都裹上!快!”
几个宫娥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抱棉絮,棉絮蓬松,抱在怀里像抱了团云,沾了水就会变沉,得趁现在赶紧抱。御膳房离福宁殿不远,两个小太监拔腿就跑,鞋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响,没一会儿就端着两盆热水回来,水还冒着热气,氤氲的白气飘在半空,把两人的脸都熏红了。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棉絮放进热水里,棉絮“咕咚咕咚”吸着水,很快就变得沉甸甸的,捞出来时还滴着水。然后有人找了绳子,把湿棉絮一圈圈裹在门框上,一层不够,又裹了一层,直到把门框裹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隙都看不见,摸上去湿冷湿冷的。
“娘娘,这样、这样真的有用吗?”小李子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都流到下巴了,他看着裹满湿棉絮的门框,心里还是没底。外面的撞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咚!”的,每撞一下,门后的桌子椅子就晃一下,好像随时会塌下来,把人砸在下面。
“有用!”曹皇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湿棉絮,确认裹得够厚,手指都被浸得冰凉,“湿棉絮能挡火,还能隔烟,就算他们放火,一时半会儿也烧不透门。只要撑到宿卫来,就安全了。”
她说着,又抬头看向仁宗,见他还站在软榻边,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赶紧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往软榻边走:“陛下,您先坐会儿,别站在门口,万一门被撞开,太危险。”
仁宗坐在软榻上,看着曹皇后有条不紊地指挥宫人们,一会儿叮嘱这个“棉絮裹紧点”,一会儿提醒那个“热水别洒在地上”,心里又愧又佩服。他平时总觉得曹皇后性子太沉静,不像其他嫔妃那般会说会笑,有时候还觉得她少了点女人的柔媚,今儿才知道,这沉静背后藏着多大的胆识和决断——换成其他嫔妃,恐怕早就吓得哭倒在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外面传来反贼的喊声,粗声粗气的,带着股凶气:“里面的人听着!赶紧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放火了!把你们都烧死在里面!”
殿里的宫人们又慌了,刚才那个年纪小的宫娥,直接哭出了声,眼泪鼻涕一起流:“娘娘,怎么办啊?他们真的要放火了!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我还没见过我爹娘最后一面呢……”
“哭什么!”曹皇后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股威严,一下子就把宫娥的哭声压了下去,“哭有用吗?哭能让反贼退走?能让宿卫快来?不想死,就给我守住这里!宿卫肯定已经往这边来了,咱们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比刚才反贼的脚步声更整齐,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宿卫的铠甲声!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喊:“反贼在哪儿?!保护陛下!快!都给我冲!”
是宿卫的声音!殿里的人一下子松了口气,小李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喊:“娘娘!是宿卫!真的是宿卫!我们有救了!我们不用死了!”
曹皇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点,可还是没放松警惕。她走到殿门边,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宿卫的喊杀声、反贼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混在一起,格外激烈,像一锅烧开的水。
她又对着外面喊,声音清亮,能穿透外面的嘈杂:“外面是宿卫统领吗?陛下在殿内安全,你们尽快剿灭反贼!注意别让反贼跑了!”
外面很快传来宿卫统领的声音,带着点急促:“皇后娘娘放心!臣等把反贼包围了!一定保护好陛下和娘娘的安全!反贼撑不了多久了!”
仁宗坐在软榻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着曹皇后的背影,她还站在殿门边,脊背挺得笔直,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镇定。他轻声说:“皇后,这次……这次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朕……”
“陛下言重了。”曹皇后回过头,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婉,只是眼底还有未褪去的紧张,像平静的湖面下还有点涟漪,“臣妾是大宋的皇后,保护陛下是臣妾的本分。现在反贼还没完全剿灭,咱们还得小心,不能掉以轻心。”
说着,她又转身指挥宫人们:“你们几个,再去抱点棉絮来,把其他的窗户也都裹上,别让反贼从窗户钻进来。还有那个暖炉,”她指着鹤形暖炉,“把它挪远点开,别靠在门和窗户旁边,万一外面的火溅进来,也能离远点,安全些。”
宫人们赶紧照做,之前的慌乱已经少了很多,有了曹皇后的指挥,大家都知道该做什么,心里也踏实了。殿外的喊杀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显然反贼在宿卫的围攻下,已经支撑不住,开始往远处退了。
曹皇后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一点窗帘的边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还在下,下得又密又急,地上满是血迹和掉落的兵器,几个反贼拿着刀枪还在顽抗,宿卫们个个手持长枪,围成圈往中间逼,很快就把一个反贼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起来。
她放下窗帘,走到仁宗身边,扶着他站起来:“陛下,反贼快被剿灭了,可以出去看看了。不过还是要小心,让宿卫先清场,确认周围都安全了再出去。”
仁宗点了点头,心里百感交集。他看着曹皇后,又看了看殿里忙碌的宫人们,有这样一位皇后在身边,是他的幸运,也是大宋的幸运。之前那些关于曹皇后“太过沉静”“不够活泼”的念头,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了——原来沉静,才是临危不乱的底气,才是能扛事的本事。
“好,都听皇后的。”仁宗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依赖,这是平时很少有的。
殿外的风雪还没停,“呜呜”的风声还在耳边响,福宁殿内的气氛已经轻松了很多。宫人们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有的甚至开始小声聊天,说着刚才的惊险。
曹皇后还在跟进来汇报的宿卫统领仔细叮嘱,问清楚反贼的数量、有没有漏网之鱼、殿内外的安全情况——她知道,这次的危机虽然过去了,但宫里的风波,恐怕还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