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夜定计,利刃出鞘
腊月的寒夜,皇宫西北角的杂役房糊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呜呜”往里灌,把桌上那盏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颜秀、孙利、郭逵、王胜四个,挤在杂役房最里头的角落——这儿堆着半垛没劈完的柴火,多少能挡点风。
四人都穿着深蓝色的亲从官制服,衣服料子薄,冻得郭逵一个劲搓手,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嘟囔着:“他娘的,这破地方比宫墙根还冷,再待会儿我脚都得冻掉。”
没人接话。孙利靠在柴堆上,双手揣在袖筒里,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神飘来飘去,不知道在想啥。王胜则蹲在地上,盯着地上的草屑发呆——他从掖庭回来就没怎么说话,脑子里全是白天听见的那些闲话,还有周忠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颜秀背对着他们,站在破桌子旁边,他没搓手,也没哈气,就那么僵着,只有肩膀偶尔动一下,显露出心里的不平静。
房外传来巡夜太监的脚步声,“踏踏踏”从门口过,还带着打更的梆子声:“咚——咚——二更天了——”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杂役房里又只剩下油灯“滋滋”的燃烧声,还有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颜秀终于转过身,抬手“当啷”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拍在了桌上。
那是一把短刀。刀身不长,也就一尺来长,刀鞘是黑木头做的,磨得发亮,刀把上还缠着圈旧布条——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老物件,刃口说不定都钝了,但这会儿拍在桌上,那声脆响在寂静的杂役房里,跟炸了个响雷似的,把另外三人都吓了一跳。
郭逵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搓手的动作也停了:“颜哥,你这是……”
孙利也坐直了身子,揣在袖筒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声音发颤:“颜、颜哥,你拿刀子出来干啥?这要是被人看见……”
王胜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眉头皱了皱,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怕,是警惕,还有点隐隐的期待。
颜秀没看他们,伸手握住刀把,缓缓把短刀拔了出来。昏黄的油灯下,刃口有几道小豁口,但还是能看出锋利劲儿。他用手指蹭了蹭刀刃,又“唰”地把刀插回鞘里,这才抬眼看向三人,说道:“别耗着了,咱们得干票大的。”
“干、干大的?”孙利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后缩了缩,“颜哥,你是说……要反?”
“反?”颜秀冷笑一声,往门口走了两步,贴着破窗纸往外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远处宫墙上挂的气死风灯,亮着几点微弱的光。
他确认没人,才转回来,压低声音说:“不反,等着被人弄死?前阵子求着涨点俸禄,结果呢?何都知那老东西骂咱们‘不知好歹’,还扣了咱们半个月俸禄买酒喝!郭逵你忘了?上个月你顶撞他一句,他让你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差点没冻出病来!”
郭逵一听“何都知”三个字,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啪”地一拍大腿,站起来就要骂,被颜秀眼疾手快拉住了:“小声点!想让全皇宫都听见?”
郭逵喘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我能忘?那老东西不是个玩意儿!上次我娘病了,想预支半个月俸禄,他倒好,不仅不给,还说我‘家里死人跟宫里没关系’,我当时就想揍他!”
“还有孙利你,”颜秀又看向孙利,“你上个月被他抢了酒钱,还被他推搡着替他值了三夜班,你敢说你心里不恨?”
孙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当然恨,可他更怕。何都知是皇城司的都知,管着他们这些亲从官,手里有权有势,他们几个就是底层的小喽啰,跟他对着干,不是找死吗?
王胜这时开口了,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短刀上,声音很沉:“颜哥,你有计划了?”
颜秀点了点头,指着桌上的短刀,又指了指外面:“我查过了,闰正月二十二夜,是何都知轮值——他那德性你们也知道,嗜酒如命,每次值夜班都得偷偷喝两壶,喝多了就犯困,躺在值班室里睡大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狠起来:“那天夜里,先去值班室找他——孙利,你去弄点蒙汗药,掺在酒里给他送过去,他肯定喝;郭逵,你力气大,等他喝倒了,你就把他捆起来,堵上嘴,别让他出声;王胜,你跟我一起,搜他身上的兵器库钥匙——那老东西是都知,手里肯定有钥匙。”
“兵器库?”王胜皱了皱眉,“就算拿到钥匙,兵器库还有守卫呢,咱们怎么进去?”
“守卫?”颜秀冷笑一声,“那几个守卫跟何都知一个德性,晚上要么打盹,要么偷偷赌钱,别弄出大动静,进去不难。拿到兵器,咱们就直奔福宁殿——那是陛下住的地方!”
这话一出口,杂役房里瞬间静了。连郭逵都不吭声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颜秀,好像没听清似的。孙利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福、福宁殿?那可是陛下的寝宫……颜哥,咱们这是要……要弑君?”
“弑君又怎么样?”颜秀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咱们现在这样,跟死有什么区别?俸禄被克扣,被人当狗使唤,说不定哪天就被何都知那老东西找个由头弄死!反正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要么活,要么拉着垫背的!”
他说着,又把短刀拿起来,递给郭逵:“你先拿着,练练手。二十二夜,要是你不敢上,现在就说,谁也不逼谁。”
郭逵盯着那把短刀,又看了看颜秀,伸手就把刀接了过来。他攥着刀把,感觉手心都在冒汗,但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他想起老娘在家等着钱治病,想起何都知的嚣张,想起在宫里受的气,咬了咬牙:“我有啥不敢的!颜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大不了一死,总比窝囊死强!”
颜秀点了点头,又看向王胜。王胜没说话,走到郭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颜秀,缓缓点了点头——他虽然话少,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没有退路了。之前掖庭那宫女,不过是打了个乳母,就被连夜遣送,他们要是再忍下去,下次被收拾的,就是他们自己。
最后,颜秀的目光落在了孙利身上。孙利的手还在抖,脸色白得吓人,眼神里满是恐惧,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颜哥,咱们……要是被抓住了,那可是凌迟处死啊……”
“被抓住?”颜秀走到孙利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孙利,你想想,咱们还有退路吗?何都知早就看咱们不顺眼了,上次扣俸禄的时候就说了,‘再敢闹事,就让你们滚出宫去’——滚出宫?咱们这些人,除了会点拳脚,啥也不会,出宫了怎么活?我老家早就没人了,出宫就是饿死!”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就算咱们不反,你觉得何都知会放过咱们?他要是哪天喝醉了,想起咱们顶撞过他,随便安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就能把咱们送进慎刑司——那地方进去了,还有活着出来的?”
孙利低着头,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想起家里的老娘,想起小时候娘告诉他“在外面要忍”,可现在,忍根本没用,只会被人欺负得更狠。他攥紧了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颜秀:“颜哥,我……我跟你们干!”
颜秀看着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一起拼!”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油灯往中间挪了挪,火苗稍微稳了点,照亮了四个人的脸。颜秀把短刀从郭逵手里拿回来,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偷偷画的皇宫地图,上面用炭笔标着值班室、兵器库、福宁殿的位置,还有几条巡逻路线。
“你们看,”颜秀指着地图,“值班室在西北门旁边,离兵器库不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福宁殿在皇宫中间,从兵器库出来,走西边的偏廊,能避开大部分巡逻的人——二十二夜是阴天,没月亮,正好办事。”
王胜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地图,指着偏廊的位置问:“偏廊那边有个小宫门,平时锁着,到时候怎么办?”
“我早就想好了,”颜秀说,“我上个月值夜班的时候,偷偷配了把钥匙,到时候直接开门就行。”
郭逵看着地图,越看越兴奋,搓着手说:“颜哥,你这计划太周密了!到时候咱们拿到兵器,直接冲进福宁殿,抓住皇帝,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别大意,”颜秀瞪了他一眼,“福宁殿有守卫,虽然不多,但也得小心。到时候郭逵你跟我走前面,王胜断后,孙利负责看住何都知,别让他跑了或者喊人。”
“放心吧颜哥!”孙利挺直了腰板,之前的恐惧好像少了点,多了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四个人围着地图,又小声商量了半天,把每个细节都敲定了——谁去送酒,谁去搜钥匙,谁去开兵器库的门,遇到巡逻的人该怎么办,万一被发现了怎么跑……越说,心里越亮堂,之前的恐惧和犹豫,慢慢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了。
外面的风还在“呜呜”地刮,油灯的火苗又缩了缩,眼看就要灭了。颜秀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又把短刀收起来,对三人说:“时间不早了,再待下去容易被人发现,咱们先散了,二十二夜之前,别私下联系,免得被人怀疑。”
“好!”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郭逵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里满是期待:“等着吧,二十二夜,咱们就干一票大的!”
王胜也站起身,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很坚定。
孙利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看了看桌上的油灯,又看了看颜秀:“颜哥,我……我不会拖后腿的。”
“放心,咱们是兄弟,一起活,一起……”颜秀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四个人悄悄走出杂役房,沿着墙根,往不同的方向走。夜色很浓,把他们的影子吞没在黑暗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提醒着他们,离二十二夜,越来越近了。
颜秀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杂役房,那盏油灯“噗”地一声灭了,一片漆黑。
他攥了攥怀里的地图,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狠笑——寒夜已至,利刃,也该出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