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推断真相,利用之局
沈砚冰把自己关在那间巴掌大的小屋里,门闩插得死死的,窗户也用粗布帘挡了个严实——他怕外头巡逻的脚步声分神,更怕琢磨到一半,被媳妇喊一声打断思路。桌上点着盏缺了口的油灯,昏黄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跟块晃悠的破布似的。
桌上摊得乱七八糟,没个章法,却都是他攥在手里的宝贝线索:从何承用宅子里摸来的黑木腰牌,边缘磨得发亮,“何承用”三个字的烫金都掉了大半;一张他自己画的宫变路线图,东墙根、兵器库、福宁殿的位置标得歪歪扭扭,还用红炭笔圈了王胜突围的路线,圈得黑乎乎一团;还有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记着李医官说的“孙薇是毒死的”“上面的意思”,还有王胜刻箭头的位置,连“箭头朝东,离地面三尺”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砚冰盯着这些东西,手指在桌上“咚咚”敲个不停,敲了快一个时辰,指节都有点发麻。他一会儿拿起腰牌,一会儿扒拉路线图,脑子里跟塞了团刚拆的毛线似的,乱得理不清——何承用、孙薇、王胜、陈执中,还有那四个被挂在东华门的人,这些名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串不到一块儿。
他先拿起那块黑木腰牌,指尖反复摩挲着“何承用”三个字,木头的凉意在指尖散开,心里却越想越热:“这何承用是宫里的太监,刘叔说他‘有来头’,宫变前就搬走了,连腰牌都落在王胜指的宅子里——王胜又不是闲得慌,刻个箭头指那儿干啥?总不能是俩人以前一块儿喝过酒,留个念想吧?肯定是何承用跟宫变脱不了干系,王胜是想告诉别人,害他们的人里有这号人物!”
越想越觉得对,他把腰牌往桌上一放,又把路线图拉到跟前,手指顺着图上红炭笔圈的痕迹划过去,从王胜战死的东墙根,一直划到城东那间空宅子:“王胜肯定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箭射得满身都是,连站都站不稳,还费劲刻个箭头——他就是想留个线索!不然凭他那性子,临死前也得拉个垫背的,哪有功夫跟这儿刻记号?”
想到这儿,沈砚冰抓起桌角的凉茶壶,嘴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却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他把壶往桌上一墩,跟“唠嗑”似的,把之前的线索一点点往一块儿凑,像搭积木似的,试着拼出个完整的模样。
“先说说那四个作乱的人——颜秀、郭逵、孙利、王胜,这四个我都熟,以前在侍卫队里凑一块儿喝过两次酒,啥样人我清楚得很。”沈砚冰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满是不信,“孙利那小子,出了名的老实疙瘩,老婆孩子在乡下,每次发了饷银,连块酱肉都舍不得买,全寄回家,跟我聊天总说‘得给娃攒学费,将来让他读书当大官’——就这主儿,能提着刀在宫里乱杀?打死我都不信!”
“还有王胜,”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桌角,“那是从边关回来的老兵,胳膊上、腰上全是疤,都是跟西夏人拼命留下的。以前跟他值夜班,他总说‘能守着宫门护着官家,是这辈子的福气’,对官家忠心耿耿的,咋会突然反了?”
“颜秀性子是烈点,爱跟人抬杠,他重恩义啊!以前跟我说过,他娘病重的时候,是个被贬的官员给了银子救的命,他这辈子都得报恩——报恩归报恩,也不能报成反贼吧?郭逵更不用说,闷葫芦一个,除了练刀就是练刀,跟谁都没红过脸,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能跟人一块儿作乱?”
越说越激动,沈砚冰“啪”地一拍桌子,油灯都晃了晃,灯芯爆出个小火星:“所以啊!第一步就错了!这四个人根本不是自发反的,是被人胁迫的!有人抓住了他们的软肋,拿着软肋当刀子,逼着他们干这事儿!”
软肋是什么?他赶紧抓起那张记线索的草纸,指着“孙薇被毒死”那几个字:“孙利的软肋最明显!他妹妹孙薇,好端端的在浣衣局当差,就‘病死’了,李医官说其实是被毒死的,凶手还敢说‘是上面的意思’——孙利跟他妹妹最亲,妹妹死得不明不白,他能不恨?这时候要是有人跳出来说‘我能帮你查凶手,帮你报仇,你跟我干一票’,孙利脑子一热,说不定就答应了!”
那王胜、颜秀、郭逵呢?沈砚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王胜在边关有个老母亲,去年冬天还听说病重,得靠他寄钱买药——会不会有人拿他娘的性命要挟?说‘你不干活,你娘就没药吃’?颜秀想报恩,那个救他娘的官员,会不会被人抓了把柄?比如贪赃、犯错,拿这个逼颜秀‘替官员赎罪’?”
“还有郭逵,看着没牵挂,可我听说他以前在老家欠了赌坊的钱,利滚利滚成了大数,赌坊天天上门要债——会不会有人替他还了债,让他‘报恩’?”沈砚冰越想越觉得合理,“宫里的人,谁还没点软肋啊?要么是家人,要么是恩情,要么是把柄,总有一样能被人捏住!”
“有人先摸清了他们四个的软肋,跟打猎似的,一个个盯上,再一个个突破。”他拿起笔,在草纸空白处画了四个小圈,代表四个人,“把他们凑到一块儿,说要‘干大事’,要‘报仇’‘报恩’‘还债’,其实就是把他们当枪使!让他们冲在前面,躲在后面看热闹!”
那这人,或者说这伙人,到底想干啥?总不能是闲得慌,就想看着宫里乱成一锅粥吧?沈砚冰拿起何承用的腰牌,又想起之前查案时,听御史台的小吏嚼舌根说的两件事——宫变那天夜里,负责看守兵器库的何都知,前一天晚上被人拉去喝酒,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太阳晒屁股了还没醒,兵器库的门没锁好,丢了好几把环首刀和十几支箭;还有,事后查兵器库的出入记录,发现有几页被人改了,把“丢失环首刀三把、箭十支”改成了“侍卫张三领用环首刀三把、箭十支”,要不是有个守了三十年库的老库管记得清楚,说“那天张三根本没上班”,这事儿就被瞒过去了。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沈砚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拍了下大腿,“何都知平时滴酒不沾,说怕误事,咋偏偏宫变前一天被人灌醉了?兵器库的记录,除了管库的和上头派来的人,谁能随便改?这绝对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把腰牌往何都知的“事儿”上一放:“你想啊,就凭颜秀他们四个小侍卫,没钥匙,没许可,咋能从兵器库拿出刀箭?还能在宫里畅通无阻地杀到福宁殿附近,连个拦路的都没及时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铺路!”
谁能铺这个路?得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能接触到兵器库,能让何都知乖乖喝酒,还能悄无声息改记录——何承用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刘叔说他“在后宫管杂事,跟不少公公走得近”,管杂事就意味着能接触到兵器库的管事,想请何都知喝个酒太容易了;再找个由头,比如“核对记录”,趁机改几页纸,也不是难事儿。
“这么说,何承用就是那个‘铺路’的人?”沈砚冰皱了皱眉,又觉得不对,“他一个太监,就算能铺路,也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策划这么大的事——万一败露了,可是灭九族的罪!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有人给他撑腰,给他指路子!”
他又想起那些被“处理”的人:孙薇被毒死,李医官想说实话,被黑衣人堵着威胁“敢说出去就杀你全家”;宫变后,跟张美人宫里有关的小全子,就是那个跟颜秀喝过酒的小太监,没几天就被调到皇陵守陵,说是“轮岗”,谁不知道守陵是苦差事,犯了错的太监才会被派去;连宰相陈执中,都因为“处置不力”被罢官,回了老家——这些事儿,单独看像巧合,凑到一块儿,就像有人故意在清理痕迹,把跟宫变沾边的人要么堵嘴,要么赶走,要么拉下马。
“这哪是简单的叛乱啊!”沈砚冰的后背冒起一层冷汗,连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用手指把桌上的线索都圈到一块儿,“这是一个局!一个早就布好的局!有人先找了四个有软肋的侍卫,逼着他们作乱;再让何承用这种人铺路,给他们刀箭,扫清障碍;等他们闹起来,制造混乱;最后再把他们灭口,草草结案,让他们背黑锅——连证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那做局的人,到底图什么?沈砚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过着宫里的人和事。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想抢权力的人,能布这么大的局,肯定是冲着权力来的。
是宦官集团?何承用是太监,要是宦官想掌权,就需要制造混乱——让仁宗觉得大臣靠不住,后宫也靠不住,只能信身边的太监。到时候趁机除掉几个不听话的大臣,再安插自己人到后宫,权力不就到手了?
是以前的新政旧党?范仲淹、欧阳修那些人被贬后,旧党日子过得苦,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打压,肯定不甘心。要是借着宫变把现在掌权的老臣拉下马,说不定就能翻案,重新回到朝堂,接着搞新政。
还是后宫?曹皇后借着“临危救驾”,一下子巩固了后位,以前说她“性子太刚、不像贤后”的闲话全没了;张美人虽然被禁足,后来又被解禁,说不定也有自己的心思——后宫争位有时候比朝堂还狠,制造点乱子,把对手拉下马,自己就能往上爬。
“甚至……这些人都掺了一脚?”沈砚冰喃喃自语,心里越想越凉,“你想争后位,我想夺权力,他想翻旧案,刚好凑到一块儿,都觉得这四个侍卫好用,就都来插一手。结果最后闹大了,谁都不敢承认,让四个死人背锅,把所有烂摊子都压下去!”
“太狠了……”他拿起何承用的腰牌,腰牌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把活生生的人当棋子,用完了就扔,连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死了还得被挂在东华门示众,背着‘反贼’的骂名,连他们的家人都抬不起头——孙利的老婆孩子在乡下,现在说不定还被人戳脊梁骨;王胜的老母亲要是知道儿子成了反贼,还不得活活气死?”
他想起东华门城楼上那四颗首级,风吹着,黑乎乎的一团,连个正经的棺木都没有;想起孙利红着眼问李医官“我妹妹到底咋死的”,声音发颤,眼里全是血丝;想起王胜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神里满是不甘——这些人明明都是受害者,却被说成是十恶不赦的凶手;而真正的凶手,还藏在宫里的某个角落,可能正喝着茶,看着这一切,可能因为这场混乱,升了官,得了好处。
沈砚冰把桌上的线索一件件收起来,小心地放进怀里:腰牌揣在最里面,贴着心口,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路线图和草纸折了又折,塞进袖口的暗袋里——这些都是证据,是那四个冤死的人唯一能说话的东西,不能丢,也不能被人发现。
他吹灭油灯,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门缝里透进点月光。打开门,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地面发白,连墙角的杂草都看得清清楚楚。街上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馄饨——热乎的馄饨——”,还有晚归人的脚步声,“踏踏”地响,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平静得好像那场宫变从未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