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室密语,软肋被攥
后苑那间杂役房,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灯忽明忽暗,油花溅在裂了缝的木桌上。
四个黑影缩在桌子四边,肩膀挨着肩膀,却没半点暖意——颜秀靠在漏风的门框边,郭逵坐在唯一的破凳上,孙利蜷在墙角,王胜干脆蹲在地上,四个脑袋凑向那点微弱的光,脸被照得半明半暗,看着都透着股子慌。
“那纸条……你们都收到了吧?”
颜秀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手揣在袖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油灯的光晃在他脸上,能看见眼底的红血丝——昨天他托同村的侍卫老刘去城外看妻儿,老刘傍晚偷偷来找他,说:“你家那宅子空了,门没锁,里头锅碗瓢盆都在,就是没人。门环上挂着块皇城司的铜牌,我不敢多待,赶紧回来了。”
这话跟块石头似的砸在颜秀心上,他一夜没合眼,总琢磨着妻儿是被皇城司抓了,还是……不敢往下想。
“收到个屁!”郭逵一拍桌子,腰里锈刀“哐当”晃了一下,“什么‘见机行事’?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找茬!”他粗眉拧成个疙瘩,声音压不住地发狠,“我娘昨天被两个皇城司的人‘请’走了,说什么‘左藏库缺人手,让老人家去帮忙清点布帛’——他娘的左藏库是随便进的?那地方守得比皇宫还严,明摆着是拿我娘当人质!”
孙利在墙角嗤笑一声,火光映得他指尖发颤:“可不是嘛,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娘刚被‘请’走,我姐也出事了。”他顿了顿,“我姐在翰林司抄书,干了三年都好好的,昨天被调去内东门司,说是‘上头瞧着她细心,让去管钥匙’。”
“内东门司?”王胜抬起头,蹲在地上的身子动动了动,“那地方……不是说进去就没好下场吗?”
“算你还知道点事。”孙利的手指停在灯芯上,“上个月翰林司的李大哥,不就是被调去内东门司?没到十天,就传‘暴病身亡’,尸体当天就烧了。谁信啊?他前一天还跟我姐说,内东门司夜里总有人偷偷搬东西。我看他哪是病死的,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被灭口了!”
这话一出口,杂役房里静得能听见风灌进来的声音。郭逵不拍桌子了,攥着腰刀的手紧了紧:“我娘、你姐……还有颜大哥的家人,这明摆着是冲咱们四个来的!”
他想起什么,嗓门又高了些,赶紧捂住嘴,“不就是上月张美人过生辰,管事太监让咱们亲从官凑贺礼,我就攒了三两银子,不够五两的数,那太监就骂我‘穷酸没眼力见’,我顶了他两句,说‘美人过生日,也不能逼着人卖儿卖女’——就因为这个,他们要这么逼我?”
颜秀目光落在王胜身上。王胜蹲在地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头埋得低,肩膀微微发抖。刚才郭逵拍桌子的时候,他怀里好像掉出来个东西,又赶紧塞回去了。
“王胜,你呢?”颜秀问,“你没收到纸条?还是……有别的事?”
王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天青色的,边角绣着个金线的“曹”字,帕子中间沾着块暗红的印子。
“这是……”郭逵凑过去看,眼睛瞪圆了,“曹皇后宫里的帕子?怎么在你这儿?还沾着血?”
王胜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今早我去擦宫墙,在东北角的砖缝里发现的,下面还压着张字条。”他又摸出张纸条,比颜秀那张还小,字迹更潦草,“你们看……”
孙利伸手接过来,靠到油灯下看,念出声来:“‘曹后欲查宫禁疏漏,你们是第一批要问罪的。’”
“曹皇后?”郭逵愣了愣,“她查宫禁,跟咱们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孙利把纸条扔在桌上,“前儿个曹皇后刚召了宰相和皇城司的人,说‘近来宫中人手混杂,亲从官里怕是有不轨之徒,要严查身家背景’。咱们四个,哪个身家干净?颜大哥早年欠过债,典过妻;郭逵你爹是流民,没户籍;我姐在翰林司,跟过被贬的官员;王胜你……你早年在边关当过逃兵,这些要是被查出来,轻则杖责流放,重则砍头!”
王胜的脸“唰”地白了,头又低了下去:“我以为那事早过去了……当年是因为军营里没粮,我才跑的,后来托人改了籍,才进的宫……”
油灯“噼啪”炸了个响,油星子溅到颜秀手背上,他凝视着桌上的帕子和纸条,脑子里乱糟糟的——妻儿的空宅子、皇城司的铜牌、郭逵的娘、孙利的姐、王胜的逃兵身份,还有曹皇后查宫禁的事,这些事像串珠子,被一根线串起来,那根线就是“要他们的命”。
“他们就是攥着咱们的软肋呢。”颜秀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知道咱们有家有牵挂,知道咱们有把柄在手里,所以用家人要挟,用罪名吓唬,就是要逼咱们听话。可他们要咱们听什么话?‘见机行事’,行什么事?要是咱们不听话,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谁都明白——不听话,家人就没了,自己也没好下场。
“那怎么办?”郭逵急了,抓着头发,“总不能坐等着被砍头吧?我娘还在左藏库呢,要是我不听话,他们会不会对我娘动手?”
“动手?早动手了!”孙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装镇定,“我今早托人去内东门司打听,说我姐昨天就被关起来了,说是‘涉嫌私传消息’,连面都不让见!我姐那么老实,怎么会私传消息?就是找个由头押着她,逼我听话!”
王胜抬起头,眼里有了血丝:“要不……咱们跑吧?逃出宫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跑?往哪儿跑?”孙利瞪了他一眼,“宫墙高得很,门口都是侍卫,连宫门都出不去。就算逃出去了,皇城司的人会到处搜,咱们的家人还在他们手里,跑了也是死路一条!”
杂役房里又静了,只有风“呜呜”的声音。颜秀攥紧了拳头,他看着眼前三个兄弟——郭逵急得直跺脚,孙利眼圈红了,王胜浑身发抖,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他想起昨夜收到纸条时的慌,想起老刘说宅子空了时的痛,想起这五年当亲从官的日子,起早贪黑,挨骂受气,就想混个安稳,可到头来,连家人都保不住。
“要么反,要么看着家人死。”
颜秀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地上,让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了。他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他眼底,红血丝更明显了,却没了刚才的慌,只剩下狠:“他们攥着咱们的软肋,就只能任人宰割?不如反了,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
“反?反谁?反皇帝?”郭逵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那可是诛九族的罪!”
“不是反皇帝,是反逼咱们的人!”颜秀指着桌上的帕子和纸条,“是谁逼咱们?是抓咱们家人的人,是给咱们安罪名的人!只要找到他们,抓住他们的把柄,说不定就能救回家人,就能活下来!”
孙利皱着眉:“怎么找?咱们就是四个小亲从官,没权没势,怎么跟他们斗?”
“有机会。”颜秀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正月二十二夜,是何都知轮值。何都知是皇城司的人,跟张美人走得近,上次郭逵顶了张美人的太监,就是何都知让人扣的月钱。这人有个毛病,嗜酒,一喝就醉,醉了就什么都不管。”
他顿了顿:“那天夜里,趁他喝醉,把他绑了,从他手里拿兵器库的钥匙。有了兵器,就能去查,查左藏库关押郭逵娘的地方,查内东门司关孙利姐的地方,查是谁给咱们发的纸条,查是谁攥着咱们的软肋!”
郭逵的眼睛亮了些:“你的意思是,先拿何都知开刀?兵器库有侍卫守着,能进去吗?”
“能。”颜秀点了点头,“何都知是轮值总管,他手里有兵器库的总钥匙,只要拿到钥匙,再把守库的侍卫引开,就能拿到兵器。到时候,有刀有戟,就不用怕那些太监和皇城司的人了!”
王胜有些怕,搓着手:“要是失败了呢?那可是谋反的罪,咱们死了没关系,家人……”
“失败了,家人也活不了。”颜秀打断他,声音很沉,“他们既然敢用家人要挟,就没打算让咱们活着。咱们反了,还有一线希望;不反,就是等死。”
杂役房里的气氛更凝重了,“好!”郭逵一拍桌子,腰刀又晃了一下,“反了!他娘的,反正也是死,不如拼一把!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孙利点了点头:“我跟你们走。我姐要是出事,我活着也没意思。”
王胜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颜秀,最后也点了头:“我也去。反正我是逃兵,被查出来也是死,不如反了,说不定还能活。”
颜秀看着他们,心里松了口气,又更紧了——这条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他伸手把桌上的纸条和帕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从现在起,该巡夜巡夜,该当差当差,别露半点破绽。正月二十二夜,在杂役房集合,再细说到底怎么干。”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巡夜太监的脚步声,还有咳嗽声:“都醒醒!别偷懒!仔细被何都知逮着!”
四人赶紧吹灭油灯,杂役房陷入黑暗。颜秀靠在门框边,郭逵躲在破凳后,孙利缩回墙角,王胜蹲在地上,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越来越远。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了,孙利才摸出火石,重新点上油灯。灯光亮起来,四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没了刚才的慌,多了些决绝。
风又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窗外的雪,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