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值庐,暗流初显
庆历八年闰正月的东京汴梁,雪花飘飘,颜秀裹紧皂色袍,脖子往衣领里缩着。
“颜大哥!你杵这儿当桩子呢?”
颜秀回头见郭逵扛着腰刀跑过来,这人是个炮仗脾气,力气大得能扛着石锁跑圈,就是嘴没个把门的。
“再磨蹭,等会儿何都知查岗,咱几个都得喝西北风去!”郭逵用刀柄戳了戳颜秀的胳膊,“你今儿个不对劲啊,从入夜就魂不守舍的,是家里又捎信来了?”
颜秀摇了摇头,没敢说昨夜收到的纸条。那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塞在他换衣服的箱子缝里,上面就八个字:“家人安否?正月二十二夜,见机行事”。
字是用炭笔写的,看在颜秀眼里,比刀子还扎心——他妻儿在城外住,上个月捎信说娘病了,想让他请个假回去看看,可宫里管得严,假没请着,反倒再没收到家里的信。
“看啥呢?”郭逵顺着颜秀的目光往廊下瞅,见个小太监缩在柱子后头,手里攥着个布包,慌慌张张往袖袋里塞。
那小太监看着也就十三四岁,脸冻得通红,听见脚步声,手一抖,布包“啪嗒”掉在雪地里,滚出来个巴掌大的布偶——布偶的布是上好的云锦,胸口染着块暗红色。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就跪雪地里,伸手要去捡,又不敢,只一个劲磕头:“大人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就是……就是帮主子收东西!”
“慌什么?”
声音从阴影里冒出来,孙利贴着宫墙走了出来。这人总爱躲在暗处,走路没声儿,跟个影子似的。
他穿的袍服比颜秀他们干净些,袖口却磨破了边,手插在袖袋里,眼神扫过那布偶,又飞快地落回小太监身上。
“张美人宫里的吧?”孙利的声音很轻,“今早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家主子宫里的乳母苛待宫女,被个小丫头推搡着撞了桌角,流了血。你这布偶,怕不是沾了那乳母的血?”
小太监头磕得更狠了,雪沫子粘在额头上:“是……是小的笨,收拾的时候没注意……主子让小的赶紧处理了,别让人看见……”
“处理?往哪儿处理?”郭逵往前走了两步,嗓门又大了,“皇城司的人刚从那边过,你要是被他们逮着,那不是磕头能解决的!”
小太监身子一哆嗦,眼泪都快下来了:“小的……小的往皇城司那边去……何公公说,让小的把东西交给他……”
这话一出口,颜秀心里“咯噔”一下。何公公就是何承用,皇城司的头头之一,平时跟张美人走得近,怎么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孙利踢了踢地上的布偶,“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你主子也保不住你。”
小太监如蒙大赦,爬起来抓过布偶,揣进袖袋里,头也不回地往皇城司的方向跑。
“这小子,怕不是要倒霉。”郭逵看着小太监的背影,撇了撇嘴,“皇城司的人哪是好惹的?收个破布偶还要亲自交,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孙利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的宫殿群上。汴梁的宫城大得很,这会儿大部分宫殿的灯都灭了,只有少数几处还亮着,福宁殿就是其中之一——那是仁宗皇帝的寝宫,按规矩,夜里得留两盏长明灯,可往那边看,原本该亮着的灯,灭了两盏,只剩下一盏在雪雾里晃。
“大哥,你看那边!”
王胜扯了扯颜秀的袖管,王胜这人话少,平时总跟在颜秀后头,力气不如郭逵大,可腿脚快,眼神也尖,巡夜时最会观察周围的动静。
颜秀顺着王胜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的不安更重了。福宁殿的灯怎么会灭?按宫里的规矩,值守的内侍要是敢让帝寝的灯灭了,轻则杖责,重则流放,没人敢这么大胆子。
“咚——咚——”
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平时打更是“咚、咚”连着,间隔均匀,可今儿个这两下,中间隔了快一炷香的功夫,那“咚”的一声拖得老长。
“这更夫是睡糊涂了?”郭逵皱着眉,“要是被总管太监听见,少不得挨顿揍。”
“不是睡糊涂了。”颜秀低声说,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纸条被体温焐得发皱,“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的?”王胜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谁会故意慢打更?”
颜秀没说话。他昨天跟同乡的侍卫聊天,那侍卫说最近宫里不太平,曹皇后要查宫禁的疏漏,皇城司的人天天在各宫转悠,还查了好几个亲从官的身家。
他的身家早就被查过了——早年家里穷,把妻子典给过别人,后来赎了回来,这事一直是他的软肋,要是被宫里的人翻出来,别说当亲从官,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别多嘴,接着巡。”颜秀攥紧了腰间的铜环,“小心祸从口出。”
郭逵还想说什么,被孙利拉了一把。孙利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
四人接着往前走,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头盔上“沙沙”响,把脚步声都盖了一半。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四个移动的黑块。
走了没几步,王胜又停了下来,指了指地上的雪:“大哥,你看这脚印。”
颜秀低头一看,雪地上除了他们四个的脚印,还有一串更小的脚印,跟刚才那小太监的不一样,像是女人的绣鞋印。
这串脚印从福宁殿的方向来,往内东门司那边去——内东门司是管宫禁钥匙的地方,平时除了值守的人,没人会往那边去,更别说女人了。
“这是谁的脚印?”郭逵蹲下来看了看,“绣鞋的底,还是鸳鸯纹的,像是后宫娘娘穿的。”
“别碰。”颜秀拉住他,“要是被人看见咱们动这个,说不清。”
孙利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脚印边的雪,又很快缩回来:“刚留下没多久,雪还没盖严实。”他抬头看向内东门司的方向,那里的灯亮着,可看着比平时暗。
“走吧,再不走,何都知该来了。”颜秀催促道,他心里的慌意越来越重,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那张纸条上的“正月二十二夜”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还有不到十天就是正月二十二,到时候要“见机行事”,行什么事?是要他们做什么,还是有人要对他们做什么?
四人接着往前走,雪落在脸上,远处的梆子声又响了,还是慢半拍,“咚——咚——”,敲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楚。福宁殿的那盏灯还亮着,可看着越来越暗。
颜秀摸了摸怀里的纸条,又摸了摸腰间藏着的短刀——那是他上个月从兵器库领的,磨得雪亮,本来是用来防身的,可现在握着刀柄,他总觉得,这刀迟早要见血。
“大哥,你说……宫里最近会不会出什么事?”王胜小声问,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昨儿个听值守的老太监说,有人看见宫里有黑影晃过,像是刺客。”
“别听那些谣言。”颜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宫里的谣言从来不是空穴来风,上次庆历新政失败,多少官员被贬,不就是从几句谣言开始的?
郭逵还在抱怨,说演武场的管事太监又刁难他,孙利偶尔应两句,眼神却一直盯着周围的动静。王胜跟在颜秀身边,时不时往福宁殿的方向看。
走到西华门附近时,颜秀停了下来。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他们的,也不是巡夜的内侍,更像是穿着软底鞋的人,走得又轻又快。
他示意其他人别出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个黑影从内东门司的方向跑出来,很快钻进了旁边的巷子,没了踪影。
“那是谁?”郭逵压低了声音,手按在了腰刀上。
“不知道。”颜秀摇了摇头,“别追,咱们管不了。”
孙利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内东门司那边,肯定有事。”
颜秀心里的不安快压不住了。那张纸条、灭了的宫灯、慢了的梆子、奇怪的脚印、跑掉的黑影……这些事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方向。
“走吧,巡完这圈,赶紧回值庐烤火。”颜秀率先往前走,袍角扫过雪地上的脚印,把那串绣鞋印又盖了些。雪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宫城都盖住,连带着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一起埋进雪里。
郭逵还在抱怨天冷,王胜搓着手呵白气,孙利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内东门司的方向。廊下的宫灯还在晃动,雪落在灯上,发出“滋啦”的响声。
颜秀摸了摸怀里的纸条,指尖传来纸的粗糙感。正月二十二夜,见机行事。
他不知道这“事”到底是什么,可他知道,从今夜开始,这宫里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