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演武场隙,狠话藏锋
日头正毒,演武场的黄沙晒得烫脚,踩上去跟踩在刚离火的铁板上似的。禁军们穿着沉重的铠甲,汗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了里面的粗布衫。
郭逵攥着手里的碎银子,银子不多,最大的一块也就二钱,加起来不够买半匹好布。他是左营的都头,管着二十来号人,月俸禄不算少,可上个月老娘病了,抓药花了大半,剩下的刚够家里嚼用,哪还有闲钱给张美人凑贺礼?
“都头,该到咱了。”旁边的小兵声音压得低,“刘公公都在那儿站半天了。”
郭逵抬头一看,场边的凉棚下,刘公公翘着二郎腿坐着,一身月白绫罗衫,腰上系着块翡翠牌,手里把玩着个玉如意,眼神扫来扫去。他赶紧把银子往怀里揣了揣,紧了紧腰带,硬着头皮走过去。
“刘公公。”郭逵躬身行礼,声音发颤,“这是我……我给张美人的一点心意。”
刘公公没起身,眼皮都没抬,伸出保养得白嫩的手指,示意他把银子递过去。郭逵赶紧把银子捧上去,碎银子和铜板落在刘公公手里。刘公公掂量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把银子往托盘上一扔,“啪”的一声,铜板滚了一地。
“郭都头把家底儿翻遍了?”刘公公故意拔高了调,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张美人的生辰,那是宫里的大事!咱家替美人收贺礼,收的是心意,更是体面!你拿这点破烂出来,是嫌自己命长,还是觉得咱家好糊弄?”
郭逵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头埋得更低,手攥得紧紧的:“公公恕罪,不是小的不敬,是……是家里老娘病了,实在凑不出更多了……”
“老娘病了?”刘公公冷笑一声,从凉棚里走出来,绕着郭逵转了一圈,“咱家看你穿得挺整齐啊,铠甲擦得亮,怎么就没钱给美人凑贺礼了?我看你是把钱都花在别的地方了吧?要么就是觉得张美人不配你孝敬!”
周围的禁军都停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有人抿着嘴笑,有人赶紧低下头,没人敢替郭逵说话——刘公公是李总管跟前的人,得罪了他,往后在宫里就别想好过了。
郭逵急得眼眶都红了,想再解释两句,刘公公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跟咱家扯没用的!今天要么把贺礼补够,要么就去演武场最前头站着,让所有人看看你是怎么对主子不敬的!选一个吧!”
郭逵咬着牙,没有说话。补贺礼?他现在连家里的米缸都快空了,哪儿去弄钱?站在最前头丢人?可他是个男人,还是个都头,这么被人当猴看,以后还怎么带手下的兵?
“怎么?不选?”刘公公眼里的狠劲露了出来,扬手就要往郭逵脸上打。
“公公!”有人喊了一声,是右营的王胜,手里还提着杆长枪,“郭都头不是故意的,他老娘确实病得重,我上个月还去看过。贺礼的事,要不我先替他垫上?”
刘公公瞥了王胜一眼,王胜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股子狠劲,是禁军里出了名的不要命。刘公公不想真把事闹大,哼了一声,收回手:“既然王都头替他说话,那这事就先算了。但下不为例!下次再这样,咱家可不管谁替你求情!”
说完,刘公公扭着腰走了。郭逵松了口气,腿都有点软,对着王胜拱了拱手:“谢了,王哥。”
王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指了指地上的银子:“捡起来吧,日子再难,也不能让银子白扔了。”
郭逵蹲下去,一点点捡着地上的铜板,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另一边,孙利揣着封信,绕着宫墙根往西宫走。他是个小兵,平时干的都是些跑腿的活,今天是替营里的老周给西宫当值的儿子捎信,老周媳妇病了,想让儿子抽空回趟家。
宫墙根下没什么人,有几棵老柳树,叶子被晒得打了蔫。孙利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正想找个阴凉处歇会儿,忽听到前面的偏院里有动静。
那偏院平时没人去,听说以前是放杂物的,孙利心里好奇,又有点怕,悄悄凑到院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
院里蹲着个宦官,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个火折子,烧着一堆纸。纸烧起来“滋滋”响,黑烟往上冒。那宦官时不时往周围看一眼,眼神慌慌张张的,嘴里还嘟囔着:“不该留的都烧干净,不能让人看见……烧干净就没事了……”
孙利心里一紧,赶紧把身子缩回来,躲在门后的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他虽然是个小兵,可也知道宫里的规矩——宦官私下烧东西,尤其是这种偷偷摸摸的,肯定没好事。
过了一会儿,纸烧完了,那宦官用脚把灰踩平,又在地上扒拉了几下,确认没剩下什么,才拍了拍手上的灰,低着头匆匆走了。
孙利等他走远了,才从柱子后面出来。他走到院里,看了看地上的灰,黑糊糊的一片,还带着点火星子。他心里犯嘀咕:那宦官烧的到底是啥?是文书?还是别的东西?为啥要偷偷烧?
他不敢多待,赶紧揣好信,加快脚步往西宫走。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都有点发凉。
与此同时,宫门外的大街上,颜秀搓着手,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来回转悠。他穿着身干净的粗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他仅有的五两银子——那是他攒了半年,准备给妻儿买衣服的钱。
去年秋天,他妻儿去城外走亲戚,路上遇到了劫匪,从此就没了消息。他找了半年,官府不管,民间的寻人启事贴了无数,可一点消息都没有。
前几天,他听营里的老吴说,宫里的皇城司能查到外面查不到的事,只要能托上关系,说不定能找到妻儿的下落。
今天一早,他就换了衣服,揣着银子,想来宫门外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到认识的皇城司的人。可他在宫门外站了快两个时辰了,除了看到来来往往的官员和宦官,连个认识的人都没见到。
“军爷,劳驾问一下,您认识皇城司的李都头吗?”颜秀看见一个穿着皇城司制服的兵卒走过来,赶紧迎上去,陪着笑问道。
兵卒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谁?找李都头干什么?”
“我是禁军左营的颜秀,”颜秀赶紧说,“我妻儿去年失踪了,找了半年都没消息,听说李都头人脉广,想请他帮帮忙,找找我妻儿的下落……”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拿出银子,想塞给那兵卒:“军爷,这点心意您拿着,麻烦您帮我通传一声,就说颜秀求见。”
兵卒一把推开他的手,银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你也配找李都头?”兵卒冷笑一声,手里的刀鞘往地上一磕,“皇城司管的是宫里的安全,是陛下的安危!你妻儿丢了,找地方官府去,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颜秀急了,蹲下去捡银子,手都在抖:“军爷,官府不管啊!我找了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听说宫里能查到……”
“查个屁!”另一个皇城司的兵卒走了过来,不耐烦地推了颜秀一把,“再在这儿啰嗦,就把你当刺客抓了!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颜秀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墙,看着那两个兵卒转身走进宫门,“哐当”一声关上大门,心里又酸又恨。他攥紧拳头,却不敢发作——他只是个小小的禁军,没权没势,跟皇城司的人硬碰硬,只会死得更惨。
他站在原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不通,为什么找自己的妻儿,会这么难?为什么这世道,对老实人这么不公平?
日头稍微斜了点,风里还是热的,但演武场的人都歇了下来,躲到了场边的老槐树下。老槐树的树荫大,能遮住大半个演武场,是禁军们歇脚的好地方。
郭逵靠在树干上,手里还攥着捡回来的碎银子,脸色难看。孙利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往宫墙的方向看,眼神慌慌的,手里的水囊都没打开。
颜秀则是靠在另一边的树干上,低着头,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偶尔肩膀抽动一下,能看出他在难过。
王胜拿着个粗瓷碗,从旁边的井里打了碗凉水,喝了一口,看了看眼前的几个人,叹了口气。他走到颜秀身边,蹲下来,从腰后摸出个东西,往颜秀手里一塞。
颜秀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把短刀。刀身不长,也就七寸左右,磨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刀柄上缠了圈粗麻绳,握在手里很实在,不打滑。
“这是我爹传下来的刀,”王胜的声音压得低,但很沉,“我磨了三天,锋利得很,削铁如泥算不上,但捅进肉里,肯定能要命。”
颜秀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看着王胜,默不作声。
王胜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憋得慌。你妻儿的事,咱营里的人都知道,可这世道,靠求人没用。官府不管,皇城司不搭理,连宫里的宦官都能骑在咱头上作威作福——你以为凑够贺礼,就能让他们给你好脸色?你以为低三下四,就能找到你妻儿?”
他指了指远处的宫门:“那里面的人,眼里只有钱,只有权,只有他们的主子。咱这些当兵的,在他们眼里,跟猪狗没区别。活在这世上,要么窝囊着死,要么就站起来,跟他们干!”
颜秀握着刀,他看着王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干,”王胜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很认真,“你可以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真打算不窝囊着活,想反了这狗日子,想找你妻儿,想让那些欺负咱的人付出代价,我王胜没二话,跟你走。”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郭逵抬起头,看着颜秀手里的刀,眼神复杂。孙利也不往宫墙那边看了,盯着那把刀,嘴唇抿得紧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颜秀握着刀,看着刀身映出的自己的脸,脸上全是泪痕,眼神里却慢慢有了点光——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日头慢慢往西边落了,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宫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威严。
颜秀慢慢站了起来,没有说话,朝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懦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之感。
王胜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用说透,彼此心里都明白。
歇脚的时间快到了,刘公公的声音又在远处响了起来,催着大家回去继续演武。禁军们纷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回到那滚烫的黄沙地里。
颜秀把刀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像是揣着一团火。他跟在郭逵和孙利后面,往演武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