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论功行赏,后位稳固
霜降过后,汴梁的风裹着股子寒气,吹得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皇宫里头却跟外头是两个天地,热热闹闹的,连廊下挂着的宫灯都比平时亮了三分,绢布灯罩上的花纹都看得格外清楚——不为别的,就因今儿官家要论功行赏了!
这消息头天傍晚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宫墙内外。不管是当差的太监宫女,还是值守的侍卫大臣,凑在一起就没别的话茬:“你说这回谁能得赏?我赌是禁军统领周武,那天夜里他带人杀了好几个反贼!”“那还用说,皇后娘娘肯定得是头一份!没她守着福宁殿,官家说不定都危险!”“还有张美人呢?她那天……好像就躲起来了吧?”“嗨,别提她了,跟皇后比差远了!”连御膳房的厨子切菜时都哼着小调,手里的菜刀“咚咚”响,琢磨着说不定赏完功臣,官家高兴了,还能给大伙加道肉菜,让大家伙也沾沾喜气。
到了第二天早朝,这事儿才算正式落定。金銮殿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亮得晃眼。仁宗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腰杆挺得笔直,脸色比前阵子亮堂多了——宫变的案子结了,该罚的罚了,今儿再把赏发下去,总算能松口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大,却让底下原本还小声嘀咕的大臣们瞬间鸦雀无声:“前阵子宫变,乱贼入宫,惊扰圣驾,多亏了诸位臣工、内眷齐心护驾,才没出大错。今儿个,朕就论功行赏,让大伙儿都知道,忠心为国者,朕必不亏待;有功于社稷者,朕必不忘记!”
话音刚落,旁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就捧着个明黄色的圣旨,迈着小碎步走到殿中,尖着嗓子念了起来,那声音又高又亮,能穿透大殿的每个角落,头一个名字,果然没让人失望,正是曹皇后。
“皇后曹氏,临危不乱,亲率宫娥内监守御福宁殿,搬桌抵门,湿絮挡火,调度有方,力阻乱贼于殿外,护朕周全,实乃大功!特赏黄金百两、江南上等绸缎千匹,另赐‘明德顺圣’匾额一方,悬挂坤宁宫正殿,钦此!”
念完圣旨,李德全还特意把圣旨举高了些,让底下的人都看清楚。仁宗这才转向站在旁边的曹皇后,语气比平时软和了不少,带着明显的赞许:“皇后不仅护驾有功,更有母仪天下之德。往后这后宫,还得靠你多费心,替朕管好六宫,让朕能专心处理朝政。”
这话一出口,底下的大臣们立马齐刷刷跪了下去,脑袋磕在金砖上,“咚咚”响,齐声喊:“皇后娘娘贤德,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曹皇后穿着一身绣着五彩凤凰的朝服,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却没半点轻浮感。她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声音平静却有力:“臣妾谢陛下恩典。护驾乃臣妾本分,往后定当尽心辅佐陛下,打理后宫,不辜负陛下信任。”
谁都看得出来,经此一事,曹皇后这皇后的位子,算是彻底坐实了,再没人能动摇。要知道,之前宫里还总有些闲话,说曹皇后出身将门,祖父是开国功臣曹彬,她性子也随了家里人,太刚硬,不像张美人那样会撒娇讨官家欢心,连太后都私下跟人说过“曹氏太过沉静,恐难服众”。宫变那夜,张美人吓得躲在寝殿里哭,连门都不敢开,还是太监们硬把她护到了太后宫里;倒是曹皇后,硬是领着十几个宫娥太监守在福宁殿门口,手里还攥着根鎏金棍,头发丝儿都没乱一下,连反贼放火烧门都没怕过。后来禁军赶过来,也是她当机立断,让人拿着凤印令牌去调的兵,这功劳,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谁也抢不走,谁也挑不出错。
这会儿赏也赏了,官家还当众夸了“母仪天下”,等于给曹皇后正了名,往后宫里再没人敢说闲话了。连太后宫里的管事嬷嬷,都特意打发人给坤宁宫送了盒上好的燕窝,盒子还是紫檀木的,明着是贺喜,实则是认了曹皇后这后宫之主的地位——毕竟太后也清楚,宫里需要的是能扛事的皇后,不是只会讨巧的美人。
曹皇后谢完恩,李德全又展开第二份圣旨,这次念的不是大臣,竟是个小太监,就是仁宗身边伺候的小禄子,大名禄安。
“近侍太监禄安,宫变之夜,于乱兵环伺之中,冒死传讯,往返福宁殿与禁军大营,足底受创仍未停歇,一路躲避乱贼,终将朕之密信送达禁军统领手中,为剿灭乱贼争取时机,忠勇可嘉!特擢升为御前近侍,专司伺候陛下起居,赏银五十两,赐绯色宫服一袭,钦此!”
小禄子这时候正站在殿角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小太监服,头埋得低低的,听见自己的名字时,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赶紧跪下去,膝盖“咚”地砸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都带着哭腔,眼泪鼻涕一起流:“奴才、奴才谢陛下恩典!奴才往后定当肝脑涂地,尽心尽力伺候好陛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谁能想到啊,前阵子还是个端茶递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太监,跟着李德全后面跑腿,时不时还得被管事太监骂两句“笨手笨脚”,这下竟一步登天,成了御前近侍!要知道,御前近侍可是能天天跟着官家的,在宫里的地位虽说不算高,可架不住离权力中心近啊,宫里的太监宫女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连一些小官见了都得点头问好。
以前总有人欺负小禄子老实,比如御花园的管事太监王德福,总让他多扫半条路,还抢他的月钱买酒喝,这会儿见了小禄子,老远就堆着笑凑过来,点头哈腰的:“禄公公,您这新官服可真精神!绯色的料子,也就您穿才好看!”小禄子也不恼,只是笑着点头,脚步却比以前稳了不少——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官家赏脸,要是飘了,忘了本分,指不定哪天就栽了,到时候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其实小禄子这功,来得一点不掺水,全是靠腿跑出来的。宫变那天夜里,乱兵拿着刀在宫里到处砍人,喊杀声震天响,仁宗急着调禁军来救驾,可外头兵荒马乱的,宫里的太监要么吓得躲起来,要么就是不敢出去,怕被乱兵砍了。还是小禄子咬着牙,从怀里揣了仁宗写的密信,把信藏在腰带里,又找了件破衣服套在外面,从福宁殿的侧门溜了出去。一路上躲躲闪闪,好几次差点被乱兵撞见,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心被石子划得全是血,渗出来的血把袜子都染红了,他愣是没敢停,一口气跑到了禁军大营,把信交到了统领周武手里。等他跑回福宁殿的时候,裤子上还沾着泥和血,仁宗见了都直叹气,拉着他的手说“你这孩子,胆子大,心也诚,朕没白疼你”。
这会儿升了职,小禄子成了宫里的“红人”,连他老家的亲戚都托人捎信来,说“家里穷,能不能在宫里给找个差事,哪怕是扫院子也行”。小禄子倒是没忘本,只是回信说“宫里规矩严,不敢徇私,要是家里真有困难,我把赏银寄回去些”,依旧踏踏实实地当差,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伺候仁宗洗漱、读奏折,比以前更勤快了——他知道,好日子来得不容易,得好好守着。
赏完了皇后和小禄子,李德全又接着念,这次轮到了大臣和侍卫们。禁军统领周武,因“剿灭乱贼有功”,擢升为殿前都虞候,赏黄金五十两;大理寺卿张禹,因“查案迅速,定案公正”,赏绸缎五十匹;连当时守着东宫宫门的几个老侍卫,都各赏了五两银子,算是“尽职守土”的奖励。金銮殿上一派喜气,大臣们脸上都挂着笑,要么互相道贺,要么小声议论着谁得了什么好处,连空气都透着股轻松的味道。
人群里,有个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是沈砚冰。
沈砚冰这会儿正站在侍卫的队伍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料子都有些起球了,他却穿得整整齐齐。别人要么一脸激动,要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只有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殿中,好像这论功行赏跟他没半点关系似的。
不是没关系嘛!论功,他没像曹皇后那样守殿护驾,没像小禄子那样冒死传讯,没像周武那样跟乱兵真刀真枪地拼过——宫变那天夜里,他守的是西宫门,而乱兵主要在东宫门和福宁殿附近作乱,根本没往西边去。他从头到尾就是在西宫门口值守,检查进出的人,没遇到一个乱兵,没出什么力,自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论过,他也没犯错,没擅离职守,没传过闲话,更没在查案的时候添乱,还帮着找过几个证人,所以也没什么过错要罚。
说白了,就是“无功无过”。
按宫里的规矩,这种情况最是平常,既不会赏,也不会罚,就还是老样子——守他的西宫门,当他的从九品小侍卫,每月拿三两银子,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散朝的时候,跟沈砚冰一起守西宫门的老侍卫李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沈小子,委屈你了。其实那天夜里你要是机灵点,往东边凑凑,哪怕是帮着抬抬伤员,说不定也能沾点功劳,混个赏钱花花。”
沈砚冰笑了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李叔,守好门就是本分,哪能为了功劳瞎凑?再说了,我这差事也挺好的,安安稳稳,不用担惊受怕,挺好。”
话是这么说,可沈砚冰心里也不是一点波澜没有。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坤宁宫,朱红的宫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听说新赐的“明德顺圣”匾额已经挂上去了,金漆的字闪着光;又看了看跟在仁宗身后的小禄子,穿着一身绯色宫服,腰杆挺得笔直,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仁宗的胳膊,跟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判若两人。
他心里琢磨着:皇后地位稳了,小禄子升了职,周武成了殿前都虞候,这宫里的人,好像都因为那场宫变得了些什么,要么是地位,要么是好处,要么是名声。那四个被挂在东华门示众的人呢?颜秀、郭逵、孙利、王胜,他们什么都没留下,留下个“反贼”的名声,连家里人都得跟着抬不起头。
他站在殿门口发愣,听见有人喊他:“沈大哥!沈大哥!你等等我!”
沈砚冰回头一看,是小禄子。小禄子刚送仁宗回了福宁殿,特意跟李德全说了声,绕过来找他,手里还捧着个锦盒,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冒了汗:“沈大哥,我找你半天了!这是我得的赏银,五十两呢,我分你二两,你别嫌弃,拿着买点东西。”
沈砚冰赶紧摆手,把锦盒推了回去:“不行不行,禄安,这是你的赏,是你应得的,我不能要。你刚升了职,正是用钱的时候,得买新衣服,还得打点宫里的关系,自己留着吧。”
小禄子急了,把锦盒往他手里塞,力气还不小:“沈大哥,你别跟我客气!以前我在宫里受欺负,都是你帮我解围,王德福抢我月钱,也是你帮我要回来的。这会儿我得了赏,分你点怎么了?再说了,那天夜里要是你守的西宫门也出了乱子,我哪能顺顺利利跑出去送信啊?这赏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沈砚冰拗不过他,从锦盒里拿出一小块银子,大概一两重,又把锦盒推回去:“那我就收一两,多了我不要。你记住,往后在官家身边当差,说话做事都得仔细,别毛手毛脚的,也别跟人结怨,知道吗?”
小禄子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沈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说完,又跟沈砚聊了几句宫里的新鲜事,比如御膳房要做庆功宴,有他爱吃的红烧肘子,才急匆匆地回福宁殿了——他刚升职,还有不少规矩要学,李德全还等着教他怎么伺候仁宗读奏折呢,不敢耽误。
看着小禄子跑远的背影,沈砚冰把那一两银子揣进怀里,碰到冰凉的银子,心里暖暖的,却又有些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官服,又抬头看了看宫墙上的太阳,阳光刺眼,却照不进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阴影。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就算自己还是个守宫门的小官,也没关系。守着宫门,每天能看见宫里来来往往的人,能听到各种消息,说不定还能更容易查到些线索——比如孙利那个妹妹孙薇到底是被谁毒死的,比如王胜临死前刻的箭头到底指向什么,比如何承用那些太监私下里还在搞什么鬼。
他转身往西宫门走,脚步比平时更稳了,也更坚定了。风还是那么凉,吹得官服的衣角轻轻晃动,他心里却不觉得冷——他知道,要做的事,比得赏、升职更重要,比宫里的热闹更有意义。
而宫里的热闹还没停。坤宁宫那边,宫女们忙着挂新赐的匾额,几个力气大的太监搬着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匾额挂在正殿中央,金漆的“明德顺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引得不少太监宫女驻足观看;御膳房里,厨子们正忙着做庆功宴,炖着的鸡汤飘出老远的香味,连殿外的侍卫都能闻到;连平时冷清的长廊下,都有几个小太监在偷偷学着小禄子的样子走路,腰杆挺得笔直,盼着哪天也能有这样的好运,被官家看中,一步登天。
只有沈砚冰,依旧守着他的西宫门,站在宫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宫里的各种消息,像一颗不起眼的石子,埋在皇宫的角落里,却在心里悄悄攒着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