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寻亲无门,绝路初现
颜秀在城南破庙里,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外面风吹草动都敢错过——他等了三天,终于盼到同乡王二的脚步声了。
王二是个挑夫,腿快嘴碎,在京城混了十年,熟门熟路。当初颜秀从流放地偷偷跑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塞了半块碎银子,求他去城外十里铺的宅子看看妻儿。
“秀哥!”王二掀了破庙的草帘,他冻得搓着手,“不、不好了……”
颜秀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身后的破供桌上,供桌上的残烛晃了晃。他抓着王二的胳膊就问:“我媳妇呢?小石头呢?他们是不是搬地方了?”
小石头是他儿子,今年才五岁,走的时候抱着他的腿哭,说要等爹回来煮饺子。颜秀想到这儿,嗓子就发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王二的袖子。
王二被他攥得疼,却没敢挣开,压低了声音:“宅子我去了三回,头两回门还锁着,今天去……门是虚掩的,我推开门一看,里面空得跟被抄了似的!桌椅板凳都没了,连小石头玩的木陀螺都没剩下!”
颜秀的心往下沉,沉得像坠了块铁:“不可能,我媳妇不是那种随便搬家的人,她肯定会留记号的……”
“记号?”王二苦着脸,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颜秀面前,“就这玩意儿,挂在门环上,我一看就慌了——你自己瞅。”
颜秀接过来,入手冰凉。是块黄铜牌子,比巴掌小点儿,正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司”字,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有人摸的。他认得这牌子——皇城司的腰牌碎片!
当初他在户部当小吏的时候,见过皇城司的人办案,那牌子一掏出来,连官老爷都得陪着笑脸。可这牌子怎么会挂在他家的门环上?
“有人看见吗?”颜秀的声音发颤,“有没有人看见他们被带走?”
王二往破庙外瞅了瞅,确认没人,才凑得更近了:“我找了隔壁张老太,她一开始不敢说,我塞了两个铜板,她才哆哆嗦嗦地说……前儿个晌午,来了一群穿黑衣服的,带着刀,把你媳妇架走了,小石头哭得撕心裂肺,也被他们抱走了。有人听见那些人说,‘送浣衣局’……”
“浣衣局”三个字,王二说得特别轻,却像三记重锤,直接砸在颜秀心上。
颜秀当然知道浣衣局。那地方在皇城西北角,紧挨着乱葬岗,宫女要是犯了错,或者家里犯了罪的女眷,都往那儿送。
他以前听老吏说过,浣衣局里的活儿不是人干的,冬天得在冰水里搓衣服,夏天得顶着大太阳晒被子,稍有不慎就是鞭子抽,饿肚子都是常事。
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不来——要么累死、病死,要么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埋在哪儿。
“进去就没出来的……”颜秀喃喃地重复着王二的话,“不可能,我媳妇那么能干,她肯定能出来的,小石头还小,他们不能对孩子下手……”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悄无声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衣襟上,很快就冻成了小冰粒。
他想起去年冬天,一家三口围在炉子旁煮饺子,小石头拿着个长命锁,非要挂在他脖子上,说“爹戴着,就不会走丢了”。那长命锁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找银匠打的,上面刻着“颜氏小石头”五个小字。
现在,长命锁还在他怀里,可妻儿在哪儿呢?
王二看着他这样,也不好受,叹了口气:“秀哥,我知道你难受,你得清醒点——皇城司的人盯上你家了,你还敢在京城待着?我听说最近皇城司在查逃犯,你当初是流放出来的,要是被他们抓着,可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得砍头!”
颜秀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妻子的脸,小石头的哭声。他松开王二的胳膊,踉跄着往破庙外走,雪下得更大了,一片片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秀哥!你去哪儿?”王二赶紧追上去,拉住他,“你可别傻了!现在去浣衣局,跟送死一样!”
“我不去浣衣局。”颜秀的声音嘶哑,“我去皇城根儿下看看……我就想看看,她会不会从那儿过……”
王二没辙,只能跟着他。两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皇城方向走。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巡逻的士兵走过,手里握着刀,颜秀赶紧拉着王二躲进巷子里,等士兵走了才敢出来。
走到皇城根下的时候,天已擦黑了。宫墙又高又厚,青砖上积了雪。颜秀靠在宫墙上,砖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冻得他骨头都疼,他却觉得比心里好受点——至少这疼是实在的。
雪落在他脸上、身上,他一动不动,望着浣衣局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秀哥,先找个地方躲躲?天这么冷,再待下去该冻坏了。”王二搓着手,跺着脚,“我知道个柴房,能避雪,去那儿凑合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颜秀没有动,他盯着手里的铜牌,想起什么:“王二,你说张老太看见他们被带走,有没有说我媳妇怀里揣着什么?”
王二想了想,摇摇头:“没说……哦,对了,她好像提了一嘴,说你媳妇走的时候,手一直护着胸口,好像揣着什么贵重东西。”
颜秀的心猛地一跳——胸口?是不是那枚长命锁?他走的时候,把长命锁留给了妻子,让她给小石头戴着,说能保平安。妻子还护着长命锁,说明小石头还在她身边?说明他们还活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灯笼的光晃过来。王二脸色一变:“坏了!是巡逻的!快躲!”
颜秀也慌了,跟着王二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巷子窄,堆满了垃圾,雪落在垃圾上,发出“簌簌”的声音。两人蹲在垃圾桶后面,屏住呼吸,看着灯笼光从巷口晃过区。
等脚步声远了,王二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秀哥,咱真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迟早被抓。”
颜秀盯着巷子口,看见一个人影晃了过来。那人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个破碗,是个老乞丐。
老乞丐走到垃圾桶旁边,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吃的,叹了口气。他抬头看见颜秀和王二,也没惊讶,沙哑地问:“俩小伙子,有吃的没?给一口呗,快饿死了。”
王二刚想摆手,颜秀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馒头——这是他仅剩的干粮了。他递过去,问:“老丈,我问你个事儿,你知道浣衣局吗?”
老乞丐接过馒头,啃了一口,含糊地说:“浣衣局?知道啊,那地方可不是好去的,天天都有死人抬出来,埋在乱葬岗上。”
颜秀的心一紧:“你最近有没有看见皇城司的人押着妇人去浣衣局?大概……大概这么高,怀里可能揣着个孩子。”他用手比划着妻子的身高。
老乞丐停下嘴,想了想,眼睛亮了:“你说的是前儿个吧?我在浣衣局门口讨饭,看见一群黑衣人押着个妇人过去,那妇人怀里确实抱着个孩子,哭得可惨了。我离得远,没看清脸,就看见那妇人手护着胸口,好像揣着个亮闪闪的东西,像是……像是个长命锁?”
“长命锁!”颜秀一下子抓住老乞丐的胳膊,“是不是刻着字的?刻着‘颜’字?”
老乞丐被他抓得疼,皱着眉:“那我没看清,太远了……不过我听见那黑衣人骂了一句,说‘再哭就把你儿子扔乱葬岗’,那妇人就不敢哭了,只敢小声抽噎。”
颜秀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是她!肯定是她!小石头也在!他们还活着!
“老丈,那浣衣局……能进去吗?我想进去找她。”颜秀的声音带着恳求,他知道这想法荒唐,可他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难啊!浣衣局的门看得严,除了宫里的人,谁也进不去。不过……”
他顿了顿,“我前几天听浣衣局的杂役说,他们最近缺人,要招几个男杂役,专门抬死人、劈柴、挑水,不用进宫,就在外围干活。不过你可得想好了,那活儿累不说,还危险,要是得罪了里面的管事,照样得死。”
颜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杂役!这是他唯一能靠近浣衣局的机会!就算是抬死人,就算是有危险,他也得去!只要能见到妻儿,就算是死,他也认了!
“老丈,你知道在哪儿招人吗?”颜秀急切地问。
老乞丐指了指巷子尽头:“从这儿往前走,拐两个弯,有个小门楼,门口挂着个‘浣衣局杂役房’的木牌,明天一早就在那儿招人,你要是想去,就得早点去,听说招的人不多。”
颜秀连忙道谢,又从怀里掏出最后两个铜板,塞给老乞丐。
王二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等老乞丐走了,他才拉住颜秀:“秀哥,你疯了?去浣衣局当杂役?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颜秀摇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没疯,王二。这是我唯一能见到他们的机会,就算是死,我也得去试试。要是连试都不试,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说着,抬头望向浣衣局的方向,雪还在下,他心里却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那是希望,是绝路里抠出来的一点生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锣声,还有人喊:“查逃犯!各家各户都开门!不许关门!”
王二脸色大变:“坏了!皇城司的人来查夜了!秀哥,快跟我走!我带你去柴房躲躲!”
颜秀也慌了起来,他攥紧手里的铜牌,又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跟着王二往柴房的方向跑。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跑到柴房门口,王二推开门,让颜秀进去,又叮嘱道:“你在这儿待着,千万别出来!我去看看情况,明天一早再来找你,带你去杂役房。”
颜秀点点头,钻进柴房。柴房里堆满了干草,一股霉味扑鼻,却比外面暖和多了。他靠在干草堆上,掏出怀里的长命锁,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上面的“颜氏小石头”五个字,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翠儿,小石头,等着爹。”他小声说,“爹一定找到你们,一定带你们走。”
锣声越来越近,还有脚步声从柴房门口经过。颜秀屏住呼吸,把长命锁紧紧攥在手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一定要选上杂役,一定要进浣衣局!
他并不知道,浣衣局里等着他的,不只是妻儿,还有更可怕的危险——皇城司早盯上了他,那杂役的职位,根本就是个陷阱。
雪还在下,柴房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一片漆黑。颜秀的绝路,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