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正在阅读 · 第七章

第七章

正当陈默蹲下身,想仔细查看一处墙根明显的渗水痕迹时,旁边堆放的几个废弃马桶和水泥袋后面,突然闪出几个人影,迅速围了上来。

正是前几天那个金链子男人和他的手下!只是今天他们没开那两辆扎眼的车,人也少了两个,但眼神里的恶意丝毫不减。

“妈的,还真敢来啊?”金链子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陈默,“老子说的话,当放屁是吧?”

陈默心里一沉,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他直起身,把李建国护在身后一点,冷静地看着对方:“周主任是你们的人?”

“哼,算你还不笨!”金链子男人得意地晃着脑袋,“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儿没那些老不死的帮你们,我看你们还能不能硬气!”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瘦高个混混立刻从背后抽出一根短钢管,在手里掂量着,不怀好意地逼近。

李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被激怒的护崽野兽,猛地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根废弃的木方,横在身前。他眼神凶狠,死死盯住那个拿钢管的混混,那架势,分明是拼命的准备。

“哟呵?老东西还想动手?”金链子男人嗤笑,但看着李建国那不要命的眼神,脚步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

“干什么的?!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如同平地惊雷。

只见几个穿着旧式军绿色上衣、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手里拿着拐杖、扳手,甚至还有一个提着把老旧的红缨枪(像是戏曲道具),从楼道里冲了出来,迅速挡在了陈默和李建国前面。为首的五旬汉子,身材高大,虽然背有些驼,但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之前陈默他们帮忙加固过阳台的刘爷爷的儿子——一位老退伍兵,叫刘伟。

“刘叔?”陈默惊讶。

刘伟没回头,目光如电扫向金链子一伙:“又是你们这几个王八羔子!敢跑到我们小区来撒野?!”

金链子男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这么一帮“程咬金”,而且看起来还不好惹。他强作镇定:“老家伙,少管闲事!这没你们的事!”

“放你娘的屁!”刘伟声若洪钟,挥了挥手里的扳手,“陈师傅和李师傅是我们小区请来的客人!你们想动他们,先问问我们这些老骨头答不答应!”

他身后那几个老爷子也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虽然样式滑稽,但那同仇敌忾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滚出去!”

“再不滚报警了!”

楼道里又传来嘈杂声,不少住户听到动静,都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到楼下的情形,纷纷指责起来:

“就是他们!前几天去人家店里闹事!”

“太无法无天了!”

“快报警!”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多是些不怕事又有时间跟你耗的退休老人,金链子男人和他手下彻底慌了。

他们这种混混,欺负欺负老实商户还行,真碰上这种团结一致而且颇有能量的老旧小区居民,心里也发怵。

“行!你们……你们给老子等着!”金链子男人色厉内荏地撂下句场面话,带着手下,在一片嘘声和骂声中,狼狈不堪地跑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小路尽头,刘伟才转过身,对陈默和李建国说:“陈师傅,李师傅,没事吧?老周那个王八蛋,吃里扒外的东西,业委会绝不会用他!这活儿,还得麻烦你们好好看看,该报多少报多少,我们信得过你们!”

原来,刘伟他们早就对那个周主任有些不满,怀疑他吃回扣,今天听说他单独约了陈默他们来看这栋最偏僻的楼,就觉得不对劲,特意叫了几个老伙计过来盯着,果然撞上了。

陈默看着眼前这群白发苍苍、却仗义执言的老人,看着他们手里那些可笑的“武器”,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李建国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了那根木方,然后对着雷老爷子他们,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阳光穿过楼宇的缝隙,照在男人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李建国弯下的脊背上,也照在陈默湿润的眼眶里。

陈默知道,这条路依然不会平坦,恶意或许还会换个方式卷土重来。

但他更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的身后,站着沉默如山、手艺如金的李建国,站着在轮椅上努力发光的小雅,站着老赵那些朴实的工人,更站着这些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公道”和“良心”的街坊邻里。

这拂过老旧楼房之间的轻风里,除了尘埃,更有温度。

年关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横在长沙湿冷的空气里。

对于“安心筑家”来说,这个年关格外沉重。账本上的数字进出频繁,但最终能留下的,依旧薄得像层纸。

给老赵他们发完最后一笔工钱,结清拖欠的材料款,陈默看着几乎空掉的账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张丽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清炒白菜,一小碟腊肉,寡淡得映不出半点年节的油光。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给陈默盛了满满一碗饭。

“过了年,就好了。”陈默扒拉着饭,声音闷在碗里。

张丽“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房间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除夕那天,长沙下起了细碎的冰雨,落在脸上,针扎似的。

陈默一早去了店里,李建国和小雅也在。店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呵气成霜。小雅裹着厚厚的旧毯子,还在电脑前整理今年的客户资料,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李建国在角落默默擦拭着工具,每一件都锃亮,像是某种仪式。

“今天早点收工,回去包饺子。”陈默搓着手说。

李建国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嗯。”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是刘伟,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帽子边缘沾着冰碴子,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就知道你们还在!”雷老爷子嗓门洪亮,驱散了些许寒意,“我屋里堂客一定要我送来,说是年货,你们必须收下!”

布袋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是几条熏得油亮的腊鱼,几大块自家灌的香肠,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炸得金黄的肉丸子。

“这……刘叔,这太贵重了……”陈默连忙推辞。

“贵重什么!比不上你们给我们修的墙,通的电路!”刘伟眼睛一瞪,“拿着!不然我跟你急!”

正推让着,门又响了。文娭毑撑着伞,挎着个篮子,颤巍巍地走进来,篮子里是她做的年糕和霉豆腐。紧接着,曾经帮忙换过电线的那对盲人夫妇,被邻居搀扶着过来,带来了一袋他们能摸出来的、品相最好的苹果。老赵和他手下的两个小工,也提着酒和熟食来了,嚷嚷着要一起过年……

小小的店面,很快被挤得满满当当,带来的年货堆了一桌子,五花八门,算不上精致,却带着每家每户灶台的温度。

空气里弥漫开腊味的咸香、年糕的甜糯和人与人之间热烘烘的吐息,将那点寒意彻底驱散。

陈默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建国停下了擦拭工具的动作,看着那满桌的东西,又看看挤在店里、说说笑笑的街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拿起水壶,默默地给每个人倒上热水。

小雅坐在轮椅上,怀里被塞了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果皮,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山珍海味。在这个漏风的小店里,一群被生活磋磨过、散落在城市边缘的人,因为一点未曾泯灭的“实在”和“良心”,凑成了一个临时的却无比温暖的“家”。

年夜饭最终是在店里吃的。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家带来的菜。刘伟带来的腊鱼蒸了,香肠炒了,文娭毑的年糕煎得金黄,老赵买的烧鸡撕开,加上陈默和张丽后来赶过来一起包的饺子,倒也满满当当一大桌。

大家挤在一起,酒杯碰得叮当响,说的都是朴实无华的吉利话。

李建国破天荒地喝了一小杯白酒,呛得咳嗽了几声,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暗红。有人起哄让小雅表演个节目,小雅窘得脸通红,最后还是陈默解围,说小雅用电脑给大家放首新年歌。

老旧音箱里传出欢快却有些失真的旋律,伴随着窗外的冰雨声,别有一番滋味。

吃完饭,收拾干净,已是深夜。街坊们陆续散去,带着微醺的酒意和满身的暖意。最后只剩下陈默一家,和李建国父女。

“走了。”李建国推着小雅的轮椅,对陈默说。小雅怀里抱着那个没舍得吃的红苹果。

“嗯,李叔,小雅,新年好。”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飘着冷雨的巷子尽头。

回到清冷下来的店里,陈默帮着张丽做最后的清扫。在刚才李建国坐过的凳子下面,他发现了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小的东西。

打开一看,陈默愣住了。

那是一枚印章。材质普通,就是常见的青田石,刻工也略显粗糙。印面上是四个方正的楷体字——“匠人李建国”。

印章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陈默握着这枚还带着体温的印章,仿佛能感受到那双手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下一下,专注而郑重地,刻下这四个字时的心境。

那不是一枚普通的印章。

那是一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在风雨过后,对自身价值的确认,和对未来最庄重的承诺。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试图驱散旧岁的寒气。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

陈默将印章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直抵心底。

知春的风,带着年关特有、混合着硝烟和寒气的味道,也带着这间陋室里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弱的暖意,吹向未知却已然不同的新岁。

新年里的第一缕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安心筑家”的门前,映照着昨夜欢聚后留下的些微狼藉。空气里还残留着腊肉和鞭炮的混合气味。

陈默起得很早,和张丽一起把店里彻底打扫干净,将那枚刻着“匠人李建国”的印章,郑重地放在柜台一个显眼又稳妥的位置。

初八,各行各业陆续开门。陈默在门口放了卷小小的鞭炮,噼啪作响,算是讨个吉利。

李建国也来了,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看到柜台上的印章,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拿起工具便开始检查年前剩下的一些零碎活计。

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周。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接一个咨询电话,是关于老城区一套木结构阁楼的防潮加固。

两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胸前别着工作证——“CS市建筑工程质量监督站”。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挂了电话,迎了上去。吴涛副站长年后调去了别的岗位,来的这两位是生面孔。

“哪位是陈默?”为首的高个子男人语气公事公办。

“我是。两位领导有什么事?”

高个子男人出示了一份文件:“我们是质监站稽查科的。接到实名举报,你们‘安心筑家’在承接‘惠民安居’小区部分维修工程期间,涉嫌使用不合格建筑材料,以次充好,偷工减料。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调查,请配合。”

不合格材料?偷工减料?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陈默耳朵里,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举报?我们使用的所有材料都有正规票据,施工过程李师傅全程把关,绝对不可能……”

“可不可能,调查了才知道。”另一个矮胖些的工作人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请提供你们在‘惠民安居’项目期间所有的材料采购清单、入库记录、施工日志,以及相关的财务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