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三月初三,遇龙池周家老宅修复工程正式开工。
早晨七点,天刚亮。周家天井里,胡一手已经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木凳,凳子上放着他带来的工具箱——一个老旧的木箱,漆面斑驳,但铜锁依然光亮。
孙浩和陈亮准时到了,手里拿着自己的工具。李建国也来了,还有杨工和小雅。开工第一天,所有人都到场。
“先看刀。”胡一手说。
孙浩和陈亮拿出昨天收到的刻刀。胡一手接过去,在晨光下仔细看。
“刀要勤磨,”他说,“但磨刀不是磨得越利越好。要看雕什么,硬木要利,软木要钝。雕细节要尖,雕大体要平。”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磨刀石,石面已经被磨得凹陷。又拿出一个陶罐,倒出些清水在石上。
“看着。”胡一手把刻刀按在磨石上,手腕悬空,只用手指的力道控制角度。刀与石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磨得很慢,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磨了约莫十分钟,他把刀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刀刃。刀刃有一条细而均匀的白线,那是磨出的锋口。
“这叫‘白线’,说明磨好了。”胡一手把刀还给孙浩,“你来试试。”
孙浩接过刀,学着胡一手的样子磨。但他控制不好角度,刀在石上打滑,磨出的刃口参差不齐。
“手腕放松,”胡一手纠正,“用巧劲,不是蛮力。刀是你手的延伸,要感受石的纹理,感受刀的走向。”
孙浩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用心感受手中的刀与石的接触。沙沙声变得均匀了些。
胡一手点点头,又教陈亮。两个年轻人,在清晨的天井里,一遍遍磨刀。这看似简单的动作,他们练了一上午。
周娭毑泡了茶,坐在屋檐下看着。阳光从天井洒下来,照在两个年轻人认真的脸上,照在那些泛着冷光的刻刀上,照在胡一手苍老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里。
“像,”她轻声对身边的小雅说,“真像六十年前。我爹请胡师傅的师父来雕花,师父也带着徒弟,也是这样,先磨刀,一磨就是半天。”
“磨刀很重要吗?”小雅问。
“重要,”周娭毑说,“刀磨不好,就雕不好。手艺人,工具就是半条命。”
中午,简单吃了饭。下午,真正的修复开始了。第一个要修复的,是堂屋门簪上那只断了尾巴的麒麟。
胡一手没有动手,只是看着。李建国带着孙浩和陈亮,先把麒麟周围清理干净,用软毛刷小心刷去灰尘,露出木料的原色。
“看清纹路,”胡一手说,“木有木纹,顺纹雕,逆纹裂。麒麟尾巴是上扬的,纹路要跟着上扬的方向走。”
李建国用铅笔在断口处轻轻画出补雕的范围。然后选了一块老料——是从其它废弃老宅拆下来的,年代、材质都与原件接近。
“先粗雕,定大体。”胡一手指导,“不用细,把形状雕出来就行。”
李建国主刀,孙浩和陈亮在旁边打下手。刻刀在木料上游走,木屑纷纷落下。麒麟尾巴的形状渐渐显现——上扬,卷曲,充满力量感。
“停。”胡一手突然说。
李建国停手。胡一手凑近,眯着眼看了半天:“这里,弧度不够。麒麟是瑞兽,尾巴要翘得有精神,不能软绵绵的。”
他拿起另一把刻刀,在木料上轻轻划了一条线:“从这里下刀,往里收三分。记住,雕活物,要有骨有肉有神。骨是形,肉是质,神是气。你现在只有形,没有气。”
李建国按照他画的线,重新下刀。这一次,他雕得更慢,每一刀都思考,每一刀都斟酌。孙浩和陈亮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这是真正的传承。不是照着图纸做,而是师父口传心授,徒弟心领神会。刀怎么走,力怎么用,心怎么想——这些,都在那一刀一刀里。
太阳西斜时,麒麟尾巴的粗坯完成了。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有了神韵,那上扬的弧度,那卷曲的力道,活灵活现。
“今天到此为止。”胡一手说,“明天细雕。”
李建国放下刻刀,才发现手已经酸了。不是累,是紧张——每一刀都提着心,吊着胆,生怕雕坏了,对不起这老料,对不起这手艺,对不起这等待了六十年的缘分。
周娭毑端来水给大家洗手。水是井水,清冽冰凉。李建国把手浸在水里,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手臂蔓延,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些。
“胡师傅,喝茶。”周娭毑又递上茶。
胡一手接过,慢慢喝着。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麒麟尾巴,像在审视,又像在回忆。
“我师父雕这只麒麟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我在旁边打下手。那时候我十六岁,你爹十五岁。师父雕了三天,我们看了三天。第三天完工时,师父说,‘麒麟要雕出傲气。瑞兽不是家畜,它是天上的,要有仙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爹问,‘师父,仙气怎么雕?’师父说,‘心里有,手里就有。’”
天井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巷子里传来的隐约市声。夕阳把天井的一角染成金色,那只麒麟尾巴在金光中,仿佛真的有了生命。
“心里有,手里就有。”李建国重复着这句话。
“对。”胡一手看着他,“你现在心里有什么?”
李建国想了想:“有敬畏。怕雕不好,对不起前辈,对不起这房子,对不起周娭毑。”
“敬畏要有,”胡一手说,“但不能怕。怕了,手就僵了,心就乱了。要敬,但不畏。就像对待老朋友,敬重他,但不惧怕他。”
这话很深。孙浩和陈亮似懂非懂,但记在了心里。
收工时,胡一手对两个年轻人说:“今天回去,每人磨刀一百遍。不是真要磨一百遍,是要你们找到磨刀的感觉。什么时候感觉刀是你手的延伸了,什么时候才算入门。”
“是!”两人齐声应道。
离开周家时,天已经黑了。遇龙池的老巷里,路灯昏黄。李建国送胡一手到巷口,胡建军已经在车边等着。
“胡师叔,今天辛苦您了。”
“不辛苦。”胡一手摆摆手,“看着你们做,我心里舒坦。像又回到了年轻时,跟着师父学手艺的时候。”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早点。雕花要趁早晨,心静,手稳。”
车开走了。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巷口。他忽然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还在,看到今天这一幕,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好好学,别丢人。”
就这么简单。父亲一辈子,说话都简单。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回到指导站,小雅已经在整理今天的记录。照片、笔记、录音,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小雅,”李建国突然说,“你今天拍的照片,洗几张出来。”
“好。要哪几张?”
“胡师叔教刀的那几张,还有麒麟尾巴粗坯的那几张。”李建国顿了顿,“洗出来,挂墙上。让来的人看看,手艺是怎么传的。”
小雅点头,眼睛亮亮的。她知道父亲的意思——这不只是一个工程的记录,更是一种宣言:手艺还在,传承还在。
夜深了。长沙的春夜,温暖而宁静。湘江上的船灯星星点点,岳麓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李建国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白天胡一手说的话:“心里有,手里就有。”
他心里有什么?有对父亲的怀念,有对技艺的敬畏,有对这份工作的责任,还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使命,又像是宿命。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又充满力量。像这座城市,古老,但依然活着,依然在向前。
而他们,是这活着的一部分。
开工第三天,遇龙池来了不速之客。
上午九点,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赵志强。他今天穿了件中式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味道。
“陈总,李师傅,忙着呢?”赵志强笑容满面地走进周家天井。
陈默心里一沉,但表面客气:“赵总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遇龙池有个大项目,过来学习学习。”赵志强环视天井,目光在那些木雕上停留,“哟,这可是好东西。清代晚期的‘深浮雕’,现在少见喽。”
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这让陈默有些意外。
胡一手坐在太师椅上,抬了抬眼皮:“这位是?”
“我是‘美家装饰’的赵志强,”赵志强上前,微微躬身,“老先生是?”
“胡一手。”
赵志强眼睛一亮:“可是当年长沙木雕第一刀的胡一手胡师傅?”
“虚名而已。”胡一手淡淡地说。
“哎呀,真是久仰大名!”赵志强热情起来,“我父亲生前常提起您,说您雕的‘百鸟朝凤’,在省工艺美术展上拿过金奖!”
胡一手看了他一眼:“令尊是?”
“赵德海。以前在省工艺美术厂工作,做漆器的。”
胡一手想了想,点点头:“有点印象。你父亲……手艺不错。”
“能得到胡师傅一句‘不错’,家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赵志强说得恳切,“胡师傅现在……还接活吗?”
“老了,不接了。”胡一手说,“现在是这些年轻人。”他指了指李建国和孙浩、陈亮。
赵志强转向李建国,笑容更深了:“李师傅,咱们又见面了。上次说的合作,考虑得怎么样?”
“赵总,”陈默接过话头,“我们现在正忙,合作的事,以后再说吧。”
“哎,别急着拒绝嘛。”赵志强摇着折扇,“我今天来,是真心想帮忙。你们这个项目,我了解了一下,预算紧张吧?周娭毑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你们垫了不少,慈善总会的资金还没到位——我说的没错吧?”
陈默心里一紧。赵志强显然做了功课,把他们的底摸得很清。
“资金的事,我们在解决。”陈默说。
“我知道你们在解决,”赵志强收起折扇,正色道,“但我有个更好的方案。‘美家’可以全额资助这个项目,不要周娭毑出一分钱。条件是,项目完成后,作为我们公司的公益案例来宣传。”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不只是周家这一户。遇龙池整条街的老宅改造,我们都可以合作。资金、资质、团队,我们都有。你们有技术,有情怀,我们有资源,有平台。强强联合,何乐而不为?”
这话很有诱惑力。全额资助,意味着周娭毑不用花一分钱,还能把房子修好。整条街的改造,更是他们想做但无力做的事。
但陈默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赵总的好意心领了,”李建国突然开口,“但这活,我们自己能干。”
赵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李师傅,我不是怀疑你们的能力。只是……这么大的工程,光靠情怀支撑不了多久。你们辛苦,周娭毑也等不起。”
他走到那处正在修复的麒麟尾巴前,仔细看了看:“这雕工,是胡师傅的手笔吧?但胡师傅年事已高,能指导多久?李师傅您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些精细活,眼睛、手力,还能撑几年?”
句句戳中要害。胡一手八十多了,李建国也五十多了。孙浩和陈亮还年轻,手艺没到火候。这确实是现实问题。
“赵总,”小雅推着轮椅过来,声音平静但坚定,“谢谢您的关心。但我们团队虽然小,也有自己的规划。资金我们在筹,人手我们在培养,技术我们在传承。周家的项目,我们一定会做好。遇龙池的改造,我们也会一步步推进。”
赵志强看着她,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孩,眼神清澈但坚定。
“李姑娘,”他换了称呼,“我敬佩你们的坚持。但现实是,你们太慢了。周家这一户,要修三个月。遇龙池整条街,上百户老人,等得起吗?”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等得起吗?老人们一天天老去,房子一天天破败。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所以更需要合作啊。”赵志强趁热打铁,“我们有施工队,可以同时开工三五户。我们有设计团队,可以出标准化方案。我们有资金,可以让老人少负担甚至不负担。这一切,不正是你们想做的吗?”
天井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子里的叫卖声。阳光从东边移到正中,把天井照得亮堂堂的。那只麒麟尾巴在阳光下,木纹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