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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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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长沙的夜,是那种黏稠的、将香辣小龙虾的浓郁气味和霓虹灯影搅和在一起的喧嚣。

陈默习惯了这种喧嚣,就像他习惯了身上这套穿了一天、肩头已经微微被头油和灰尘浸得发亮的西装。

晚上十一点,河东某个打着“江景豪宅”旗号的售楼部,灯还白剌剌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疲惫眼睛。空气里满是地毯吸附了无数脚印后混杂着廉价香薰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昏。

几个同样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瘫坐在洽谈区的沙发上,领带扯松了,眼神发直,盯着墙上循环播放项目宣传片的大屏幕。那上面永远是蓝天白云、绿草如茵,和窗外真实长沙的闷热夜晚隔着两个世界。

陈默没瘫着。他靠在离模型沙盘不远的前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叠厚厚的楼书,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毛糙。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婆张丽发来的微信,问几点回。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只回了三个字:“还在忙。”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角新添的几道细纹。

十年了,从毛头小子到如今别人嘴里的“默哥”,他最好的年华,好像都耗在了这一个又一个亮到深夜的售楼部里,卖着那些他自己可能一辈子也住不起的房子。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夏夜的湿热气和马路上的噪音。

进来的人与这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是个男人,五十岁上下,或许更老些,脸上沟壑纵横,是常年风吹日晒刻下的印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着点点已经干涸水泥浆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鞋边沾着新鲜的泥。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汗味和水泥粉尘的特殊气味,一进来,就让空气中那点可怜的香薰彻底失了效。

男人有些局促,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双手紧紧抱着怀中一个同样显得破旧、看去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双肩包。他眼神躲闪,不敢看那些华丽的吊灯和光可鉴人的地面,视线在空旷的售楼部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离他最近的陈默身上。

“老……老板,”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我……我想看看房子。”

沙发上瘫着的几个年轻销售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撇了撇,没人动。这种客户,他们见得多了,多半是进来吹空调、上厕所或者纯粹是出于好奇才来看看,接待他纯属浪费口水。业绩压力像山一样压着,谁有工夫伺候这种明显不可能成交的主?

陈默心里也叹了口气,职业本能让他堆起习惯性的笑容,迎了上去:“您好,看房子?这边请。”

他引着男人往楼盘模型沙盘走,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在对方那身与售楼部格格不入的衣着上停留太久。

男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有些拖沓。走到沙盘边,他几乎不敢靠近,隔着一段距离,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微缩的楼栋、景观树和小桥流水。

“我……我钱不多,”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把手里的存折往前稍稍递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紧紧攥着,“就想买套最小的,能住人就行。”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混合着卑微、恳求,还有一丝极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写我女儿名字。”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男人用那双布满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极其小心地,从工装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用透明塑料皮仔细包着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女孩,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马尾辫,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得清澈明亮。那笑容,像一道锐利的光,瞬间刺破了售楼部里浑浊沉闷的空气。

“她叫小雅,”男人看着照片,声音里有了点温度,但随即那点温度又迅速冷却,被一种沉重的痛苦覆盖,“去年…在工地上,腿……没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她妈……跟人走了。”

寥寥数语,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陈默心上。

他看着男人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双因长年累月搬运重物而有些变形的手,看着他那件沾满水泥点子的工装,还有那张被如此珍视的照片。

做了十年房产销售,他见过一掷千金的土豪,见过精打细算的白领,见过为房反目的夫妻,也见过各种编造故事博取同情的客户。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但这一刻,某种坚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这个男人,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甚至是他活下去的那点念想,都系在那套“最小的房子”和他女儿的名字上。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混合着香薰和尘土的空气让他喉咙发干。

他领着男人去财务室门口,看着他从一直紧抱着的双肩包里拿出一沓又一沓新旧不一、皱皱巴巴的钞票,看着一脸不耐烦的女财务强忍着嫌弃接过钱,借助于点钞机,在点验那些百元、五十元甚至二十元。

一边往外掏着钱,那男人的手指一边在微微发抖。

签商品房销售合同时,陈默拿着笔,看着客户姓名那一栏,动作停顿了。公司有规定,这种特殊情况的购买,尤其是客户可能存在家庭纠纷(他不是有个“跟人跑了”的妻子么),或者支付能力存疑的,需要更严格的审核,甚至可能被上级以有风险为由打回。而且,这套最小户型的提成,少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鬼使神差地,陈默拿着那份已经签好名、盖好章的合同,没有立刻录入系统依法备案,而是把合同压在了厚厚一叠待处理文件的最下面。他想,明天,就明天再录进去吧,至少让这个男人,带着“已经为女儿买下房子”的踏实感,睡一个安稳觉。

他给自己找了这个理由,尽管在内心深处,他也知道这不合规矩,甚至有点冒险。

他只是不想,不想立刻浇灭那双浑浊眼睛里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弱的光芒。

“手续……办好了?”男人小心翼翼地问,把那份皱巴巴的认购合同像宝贝一样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

“嗯,办好了。”陈默点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您回去等通知就行。”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长沙沉沉的夜色里。

陈默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依旧车水马龙的城市,心里有点乱,像是做错了事,又像是做了件该做的事。

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种不适感,转身继续投入夜晚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阳光炙烤着大地,售楼部里空调开得很足。陈默正在给一对年轻夫妇讲解户型,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都没空理会。直到临近中午,他想起来看看那份被压下的合同,琢磨着还是录入系统算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完全不似正常车辆的引擎轰鸣声,夹杂着某种金属扭曲摩擦的可怕噪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售楼部里的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吸引,愕然地望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只见一辆破旧得几乎要散架的后三轮载货摩托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猛地冲上了售楼部门前的台阶!

“哐——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爆鸣声瞬间炸开!

破碎的钢化玻璃渣像瀑布一样向内倾泻,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无数晃眼的光点。那辆破三轮的驾驶室车头已经完全嵌入了售楼部华丽的前厅,撞碎了精致的接待台,模型沙盘的一个角落被碾得粉碎。碎砖块和塑料模型零件飞得到处都是。

整个售楼部死寂了一秒,随即,女人的尖叫声划破了空气。

烟尘缓缓弥漫开来,在透过破洞照进来的阳光中飞舞。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拨开惊惶失措的人群,冲到最前面。

驾驶座上,那个昨天还小心翼翼、满眼卑微的男人,此刻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和血迹,额角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被撞毁的沙盘模型,那双粗糙的手,还死死地抓着同样沾染了血迹的方向盘。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陈默耳边的话:

“骗…骗子……房…房子…没了……小雅……”

陈默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着男人绝望空洞的眼神,看着那辆嵌在售楼部里的破三轮,看着满地狼藉的玻璃渣和模型碎片。

那份被他压下来的、皱巴巴的合同,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完了。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他脑海里嗡嗡回荡。

不是因为这被撞毁的售楼部,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追责和赔偿。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可能彻底摧毁了一个已经走在悬崖边上的男人,和他身后那个叫小雅的女儿,最后的生路。

空气凝固了。

尖叫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被各种嘈杂淹没——员工的惊呼,客户的慌乱脚步,玻璃碎片被踩踏的“咔嚓”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保安的呵斥。

陈默站在原地,感觉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耳膜。他看着那个嵌在废墟里的男人,看着他额角蜿蜒流下的暗红血迹,看着那双曾经充满卑微希冀、此刻只剩下死灰的空洞眼睛。

“骗…骗子……房…房子…没了……小雅……”

那微弱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一遍遍扎进陈默的神经。

“让开!都让开!怎么回事?”售楼部经理沈海波拨开人群,挤到前面,他那张平时总是堆满职业性笑容的脸,此刻因惊怒而扭曲,看着一片狼藉的前厅,看着那辆冒着最后一丝黑烟的破三轮,声音陡然拔高,“报警!快报警!叫救护车!”

混乱中,有人打电话,有人试图维持秩序,将受惊的客户引导到安全区域。几个胆大的男销售上前,试图查看驾驶员的情况。

陈默猛地回过神,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比那些同事更快地靠近了驾驶员。浓烈的汽油味、血腥味和男人身上未散尽的水泥粉尘味混杂在一起,冲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叔?叔!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默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伸手,想去碰触男人,却又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留下一具破碎的躯壳。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

“陈默!这怎么回事?!你认识他?!”沈海波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像刀子一样钉在陈默脸上。他记得昨天好像就是这个客户,是陈默接待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陈默身上。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这个男人昨天来买了套房,签了合同,而自己因为一时……一时什么?怜悯?还是懒惰?把合同压下了没有录入系统?然后今天,男人不知为何,认定自己受骗,开着三轮车撞了进来?

“他……他昨天来过,”陈默听到自己的声音艰涩地响起,“来看过房子。”

“来看过房子?”沈海波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来看过房子就开车撞进来?!陈默!你昨天到底跟客户说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承诺没兑现?!你知道这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吗?!这影响有多恶劣?!”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陈默哑口无言。

承诺?他唯一的“承诺”,就是那句“办好了,回去等通知”。

而压下单子,是他自作主张。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售楼部内的僵持。

警察和医护人员迅速涌入,拉起了警戒线。男人被小心翼翼地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抬出来,放在担架上,他依旧没有任何挣扎,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木头。

陈默看着救护车关上门,呼啸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你!陈默!还有你们几个,当时在场的,都跟我去派出所做笔录!”沈海波铁青着脸下令,“其他人,配合警方调查,安抚客户!今天的事情,谁也不准对外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