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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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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腊月廿九,雪终于停了。

长沙城银装素裹,老房子的屋顶积着厚厚的雪,树枝被压弯了腰。环卫工人早早开始扫雪,孩子们在空地上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

“安心筑家”门口,陈默、李建国和小雅正在贴春联。红纸黑字,是雷老爷子写的:“匠心筑就安居梦,善意吹开暖意风”。横批:“春满人间”。

“老爷子这字,越来越有风骨了。”陈默踩着凳子贴横批。

“他练了一辈子。”李建国在下面扶着凳子。

贴好春联,小雅在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通电后,灯笼亮起温暖的光,映着雪地,格外喜庆。

“明天年三十,咱们也休一天。”陈默拍拍手上的灰,“建国叔,小雅,来我家吃年夜饭吧。张丽妈准备了一大桌。”

李建国摇摇头:“不去了,我们爷俩简单吃点就行。你们一家人团圆。”

“您和小雅也是我的家人。”陈默说得很自然,“五年了,哪年年夜饭不是一起吃的?”

小雅看向父亲。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那行,我带瓶酒。”

正说着,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是快递员,抱着一个大纸箱:“陈默!快递!”

陈默签收,拆开箱子,里面是十几本厚厚的书:《无障碍设计规范》《老年住宅改造指南》《历史建筑保护与利用》……还有几本专业杂志。

“杨工寄来的,”小雅翻看着,“说是过年期间可以看看。”

正在这时,陈默的手机中传来微信消息提示音,他打开一看,不禁愣住了——是杨工,竟然用微信转账来了五万元,还备注了一句话:“你们手头紧,我这里垫上五万,算我入股。年后开工,一起努力!”

陈默看着那条微信,久久没说话。李建国见他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个铁盒子出来,打开,里面是几沓现金。

“我这有三万,”他说,“先凑上。”

陈默看着那些钱——有整沓的,有零散的,用橡皮筋扎着。这是李建国这些年攒下的,每一分都是他一锤一凿、一砖一瓦挣来的。

“建国叔……”

“不够再说。”李建国把盒子推过来,“指导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那就算咱们三个,加上杨工,四方合伙。年后立个章程,股份、分红,都写清楚。”

“写不写都行,”李建国摆摆手,“信得过。”

小雅把书一本本摆到书架上——那是李建国用废木料钉的简易书架,已经摆了不少书和资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脊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街对面,刘老爷子的杂货铺也贴上了春联。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朝这边喊:“老李!晚上过来喝酒!我屋里妹子送了瓶好酒!”

“好嘞!”李建国应道。

雪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买年货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孩子们追逐嬉闹,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尽管市区禁鞭,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窝一热。

五年过去了。债还清了,人活出来了,现在,他们还要一起做一件更大的事。

“陈默哥,”小雅推着轮椅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想什么呢?”

“想这五年。”陈默接过茶杯,“真快。”

“也真不容易。”小雅轻声说。

屋里,李建国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京剧《定军山》,老生苍凉的唱腔流淌出来:“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陈默听着,忽然笑了。他想起父亲生前最爱听这段。父亲说,黄忠七十还不服老,还能上阵杀敌,是条好汉。

“建国叔,”他朝屋里喊,“初五去看楚家,咱们几点出发?”

李建国从屋里探出头:“八点。雪化了路滑,早点走。”

“行。”

阳光越来越暖,屋檐的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来,像计时器。旧的一年要过去了,新的一年要来了。

风从街角吹来,带着融雪的清冷,也带着远处飘来的腊肉香、油锅香、糖果香。这是长沙的冬天,寒冷,但总有那么一些温暖的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

就像雪下的泥土,就像老墙缝里的草芽,就像人心深处那些未曾熄灭的火。

陈默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但咽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天,他走进李建国住的地下室时说的话。

那时他不知道,那一去,获得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条路,一群同行的人,和一个在风雪中渐渐清晰的、关于“家”的答案。

而现在,路还在延伸。前面有更多的风雪,也有更多的春天。

风又起了,拂过长沙的街巷,拂过红灯笼,拂过春联上的墨迹未干。它吹过老房子和新大楼,吹过工地和家园,吹过每一个在生活里挣扎、坚守、前行的人。

而有些人,已经准备好,迎着风,继续走下去。

正月初五,长沙还沉浸在新年的余韵里。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陈默已经站在了阳台上。远处湘江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江对岸的岳麓山只露出朦胧的轮廓。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妻子张丽还在睡,儿子安安躺在她身边,小脸红扑扑的。陈默轻轻关好卧室门,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冰箱里有岳母包的饺子,他烧了一锅水,又切了些葱花和香菜。水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雅发来的微信:“陈默哥,我爸五点半就起来了,把工具都检查了一遍。我们七点从店里出发。”

陈默回复:“好,我也准备出门了。路上见。”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鼓起白胖的肚子。陈默看着锅里的气泡,想起五年前的今天——那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债主上门讨债,他和母亲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相对无言。母亲煮了一碗速冻饺子,对他说:“吃吧,日子还要过。”

那时的饺子是什么味道,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咸,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杨工:“我已经到潮宗街口了,先看看周边环境。这里停车不方便,你们最好找个地方停远点。”

陈默盛出饺子,快速吃完,给张丽留了张字条,轻手轻脚出了门。

初五的长沙街道显得格外空旷。大部分店铺还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陈默把车停在离潮宗街两个路口外的公共停车场,步行过去。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爆竹残留的硝烟味和早梅的暗香。潮宗街是长沙保存最完好的历史街区之一,青石板路两侧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有西式洋房,也有传统的中式院落。经过近百年的风雨,这些建筑大多显得斑驳,但骨架仍在。

走到街口,杨工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穿着工装外套,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激光测距仪。

“来得早啊。”陈默打招呼。

“习惯了,早到可以多观察一会儿。”杨工推了推眼镜,“这条街我十年前参与过测绘,有些老房子结构很特殊。”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街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跃。一些老宅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红纸在灰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楚家在27号,”杨工指着前方,“那栋带小院的二层洋房。”

陈默顺着方向看去。那是一栋砖木结构的建筑,外墙是清水红砖,局部有水泥抹面,门窗是拱券式,二楼还有个小小的铸铁阳台。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樟树,树冠已经高过屋顶。

走到近处,陈默才看清建筑的细节:红砖风化严重,部分砖块已经酥松;木制窗框多处开裂,玻璃有破损;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长出了青苔。但那些精美的砖雕、拱券的弧度、阳台的铁艺花纹,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这房子得有八九十年了。”陈默轻声说。

“1936年建的。”杨工翻看着资料,“原主人是‘楚记茶行’的老板楚怀远,1949年后收归国有,1985年落实政策发还给楚家的后人——就是现在的楚老爷子楚云鹤。”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建国和小雅来了。

李建国背着他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工具袋——帆布质地,洗得发白,上面有各色油漆和水泥的污渍。小雅推着轮椅,轮子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路上堵吗?”陈默问。

“还好,过年车少。”小雅说,她的脸颊被晨风吹得微红。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在一片灰调的老街中显得格外明亮。

李建国没说话,径直走到楚家院门前,仰头看着这栋建筑。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一寸寸丈量着外墙、窗户、屋顶。看了足足三分钟,他才开口:“砖木结构,外墙清水砖有勾缝,局部抹面。屋顶是木桁架,铺小青瓦。二楼阳台是后来加的,铸铁构件,有锈蚀。”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陈默知道,这些看似简单的观察背后,是三十年与建筑打交道积累的经验——李建国只要看一眼,就能大致判断出房屋的结构、材质、年代和问题。

杨工在平板上记录着。李建国走到院门前,轻轻推了推——门没锁。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跟楚爷爷约的是八点,现在七点四十。”陈默说,“先在外面看看吧。”

李建国点点头,开始绕着建筑外墙走。陈默和杨工跟在他身后,小雅留在门口记录。

走到建筑侧面,李建国停住了。这里的墙体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二楼窗户延伸到地基。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又用随身带的螺丝刀轻轻敲击附近的砖块。

“不均匀沉降。”他说,“老房子地基浅,这边地下可能有暗沟或者树根。”

杨工用测距仪测量裂缝的宽度:“最宽处3毫米,不算严重,但需要持续监测。”

“屋里肯定有表现。”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地板倾斜,门窗关不严。”

绕到建筑后面,情况更糟。后墙靠近地面的部分有明显的水渍,砖块已经粉化。墙根处长着青苔和杂草,排水沟被淤泥和落叶堵塞。

“返潮严重。”李建国皱起眉,“防水层失效,地基潮气上返。这种老房子,墙体没有防潮层,一到回南天,屋里能出水。”

杨工拍照记录:“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否则老人住着容易关节痛。”

正说着,院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探出身来,她拄着拐杖,背微微佝偻,但眼神清亮。

“是‘安心筑家’的师傅们吗?”她的声音温和,带着老长沙口音。

陈默赶紧上前:“楚奶奶您好,我们是‘安心筑家’的。约了八点来看房子,来早了些,不好意思。”

“没要紧,没要紧。”楚奶奶笑着摆手,“我们老年人醒得早。快进来吧,外头冷。”

院子不大,约莫三十平米,青砖铺地,缝隙里长出些小草。那棵樟树很有些年头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鳞。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散落一旁。

“这棵树是我公公年轻时种的,”楚奶奶抚摸着树干,“快一百年了。夏天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阴凉的。”

正说着,屋里传来声音:“老太婆,是谁啊?”

“是来看房子的师傅们!”楚奶奶朝屋里喊,又回头对陈默他们说,“老头子耳朵不好,腿脚也不方便,就没出来迎。各位师傅莫见怪。”

“不会不会。”陈默忙说。

一行人进了屋。门厅很暗,窗户小,采光不好。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陈设:老式的木地板已经磨损得发白,靠墙摆着红漆木柜,柜子上放着毛主席瓷像和几个相框。空气中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木头、书籍、中药混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