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正说着,门外传来声音:“周婶在家吗?”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门进来,穿着社区工作者的马甲,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刘主任!”周娭毑起身,“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家要修房子,我来看看。”刘主任是遇龙池社区的主任,一个精干的中年人,“这两位是……”
“是‘安心筑家’的陈师傅和李姑娘。”周娭毑介绍,“就是他们在帮我。”
刘主任热情地跟陈默握手:“电视上看到你们了!做得真好!我们社区正想找这样的团队呢。遇龙池老房子多,老年人多,问题一大堆。”
“刘主任好,”陈默说,“我们正想找您商量周娭毑房子的事。”
刘主任坐下,了解了情况后,皱起眉头:“二十五万……确实是个大数目。社区能帮的有限,最多能申请一点慰问金,三五千顶天了。”
“我们想试试募捐,”小雅说,“不需要太多,能凑一点是一点。”
刘主任想了想:“募捐……可以试试。但周婶说得对,这条街的老人多,收入都不高。这样吧,我联系一下街道,看看能不能从‘老城区帮扶基金’里申请一点。另外,周婶这房子如果真有历史价值,也许能申请到更多的文保资金。”
“我们已经联系文保部门了,”小雅说,“正在准备材料。”
“那好,双管齐下。”刘主任做事雷厉风行,“我这边也抓紧。周婶,您放心,街坊邻居这么多年,不会看着不管的。”
周娭毑的眼眶又红了:“谢谢,谢谢大家……”
离开周娭毑家,陈默和小雅又去了社区办公室。刘主任拿出遇龙池的居民档案,一页页翻看。
“这条街,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占四成,”他指着数据,“七十岁以上的占两成。大部分住的都是老房子,各种问题。你们那个试点项目,能多做几户就好了。”
“我们尽力。”陈默说,“但资金有限,人力也有限。”
“理解,”刘主任叹气,“老城区改造,难啊。拆了可惜,不拆又没法住。你们这个模式好,修旧如旧,又能改善居住条件。就是……太慢了。”
是啊,太慢了。一栋房子要修一个月,十栋房子就要十个月。而需要帮助的老人,有成百上千。
走出社区办公室,夕阳已经把遇龙池染成金色。老建筑在夕阳中显得温柔而沧桑,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陈默哥,”小雅突然说,“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做一个‘遇龙池老宅修复计划’?以这条街为试点,系统性地解决问题。”
“怎么个系统法?”
“比如,先做全面的房屋安全评估,分出轻重缓急。然后制定统一的修复标准,批量采购材料降低成本。再培训一批本地的工匠,就近施工。最后建立长期的维护机制。”小雅越说越流畅,“这样效率高,成本低,还能解决本地就业。”
陈默看着她,有些惊讶。小雅这个想法,已经超出了单个项目的层面,有了社区规划的雏形。
“这个想法很好,”他说,“但需要很多资源——资金、人力、政策支持,还有时间。”
“我知道,”小雅点头,“但总要有人开始想,开始做。”
是啊,总要有人开始。陈默想起五年前,他在地下室见到李建国和小雅时,也没想过会走到今天。但一步一步,他们走过来了。
回到潮宗街时,天已经黑了。楚家院子里亮着灯,李建国和两个年轻人还在工作。第三扇窗户已经修复完成,靠墙立着。第四扇正在拆解。
“还没收工?”陈默问。
“马上。”李建国说,“这扇拆完就收。”
小雅把社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李建国听完,只说了一句:“开工吧,钱慢慢凑。”
这就是他的风格——不纠结,不空谈,做起来再说。
收工前,陈默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陈默陈先生吗?”对方声音很客气,“我是星城慈善总会的,姓郑。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你们的项目,很受感动。我们有一些企业家捐赠的专项资金,想用于老城区适老化改造。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合作?”
陈默心里一动:“郑先生,请问具体是什么样的合作?”
“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资金支持,但要求项目公开透明,接受监督。另外,捐赠的企业家希望能看到成果,可能需要一些宣传。”
“宣传没问题,”陈默说,“只要实事求是,不夸大。”
“那好,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详谈?下周二怎么样?”
“可以。”
挂了电话,陈默有些不敢相信。刚刚还在为资金发愁,转机就来了。这就是生活吗?总是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你一点希望。
他把消息告诉李建国和小雅。李建国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雅则兴奋地记下星城慈善总会的联系方式。
“还有,”陈默补充,“小雅下午提了一个‘遇龙池计划’,我觉得可行。我们可以作为试点项目的延伸,申请更多支持。”
“遇龙池那边的情况,”李建国开口,“比潮宗街复杂。房子更老,结构问题更多,住户也更密集。要做,就得做好。”
“所以要先做全面评估,”小雅说,“摸清底数,再制定方案。”
“你做。”李建国看着女儿,“你牵头,杨工配合,我们支持。”
小雅一愣:“我?”
“嗯。”李建国说,“你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小雅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五年了,从那个封闭自己的轮椅女孩,到如今能独立负责一个社区改造计划的项目成员。这条路,她走得不容易。
“我……试试。”她轻声说,但眼神坚定。
夜色渐深。锁好院门,四人离开楚家。潮宗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远处,湘江上的轮船鸣着汽笛,声音悠长。
陈默开车送李建国和小雅回指导站。路上,小雅一直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她在起草“遇龙池计划”的初步方案。
李建国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说:“长沙的变化真大。”
陈默看向窗外。目力所及,有老城区,有低矮的房屋,窄窄的巷子,昏黄的灯火,有CBD,高楼大厦,玻璃幕墙,霓虹闪烁。
“但有些东西没变。”陈默说。
“什么?”
“人。”陈默缓缓道,“住在老房子里的人,想守住记忆的人,愿意伸出手帮忙的人。这些人,没变。”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啊,城市在变,建筑在变,但人心深处的一些东西,那些关于家的记忆,关于邻里情谊,关于守望相助的东西,还在。
就像潮宗街27号院里那棵樟树,九十年来,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房子变老,看着一代代人出生、成长、老去。而它自己,依然站在那里,根深叶茂。
这就是传承。不只是手艺的传承,房子的传承,更是情感与记忆的传承。
而他们,有幸成为这传承中的一环。
二月二十八,楚家老宅的门窗修复完成了三分之二。
早晨,陈默刚到工地,就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赵志强。
赵老板今天没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休闲装,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修复中的门窗。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
“陈总,早啊。”
“赵总,这么早?”陈默心里警惕,但表面客气。
“路过,顺便看看。”赵志强环视院子,“进度挺快啊。李师傅手艺确实好。”
李建国在屋里干活,听到声音,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赵总今天来,有事?”陈默直截了当。
“还真有事,”赵志强也不绕弯子,“我想跟你们合作。”
“合作?”
“对,合作。”赵志强走到陈默面前,“你们有技术,有口碑,但缺资金,缺资质,缺规模。我有资金,有资质,有团队,但缺你们这种专注和情怀。咱们合作,优势互补。”
陈默不动声色:“怎么个合作法?”
“成立合资公司,‘优家’控股51%,你们团队占49%。你们负责技术和项目管理,‘优家’负责资金和市场。利润按股比分。”赵志强说得流畅,显然早就想好了,“第一个项目,就把‘遇龙池计划’做大,做成CS市老城区改造的样板工程。”
陈默心里冷笑。51%的控股,意味着控制权在对方手里。所谓的合作,说白了就是收购。
“赵总的好意心领了,”陈默说,“但我们团队小,做不了那么大的事。还是先把手头的活干好。”
“陈总,”赵志强笑容淡了些,“我是真心想合作。你们现在这样,太辛苦了。接个小项目,挣点辛苦钱,什么时候是个头?跟我合作,马上就能接政府工程,做标杆项目。李师傅的手艺,也能得到更大的舞台。”
“李师傅的舞台,不在高楼大厦,”陈默平静地说,“在这些老房子里,在这些需要帮助的人家里。”
赵志强盯着陈默看了几秒,笑容完全消失了:“陈总,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情怀不能当饭吃。你们现在有试点资金,有媒体关注,但热度过去了呢?靠什么维持?”
“靠手艺,靠口碑,靠信任。”陈默说,“这些,赵总可能不理解。”
赵志强笑了,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我理解,太理解了。我刚创业的时候,也这么想。但现实会教你——情怀最不值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石桌上:“陈总再考虑考虑。想通了,随时找我。不过,时间不等人。等你们的试点项目做完了,热度过去了,再想合作,条件可就不一样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伐自信。
陈默看着那张名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拿起名片,想扔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口袋。
“他说什么?”李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刨子。
“想收购我们。”陈默简单说了。
李建国哼了一声:“让他收购试试。”
“但我们确实缺资金,缺资质,”陈默实话实说,“‘遇龙池计划’如果真要做大,需要的东西很多。”
“那就慢慢来,”李建国说,“一口吃不成胖子。”
正说着,小雅推着轮椅进来了,脸上带着兴奋:“陈默哥,李师傅,好消息!星城慈善总会那边回复了,初步同意支持二十万,用于老城区适老化改造。但要求我们提供详细的项目计划和预算,还要定期汇报进展。”
二十万!这几乎解决了周娭毑房子的大部分资金缺口。
“还有,”小雅继续说,“文保部门那边也有进展。他们派专家来看过周娭毑的房子,认为有保护价值,可以申请八万专项补助。加上社区能申请的一万,周娭毑自己的八万,差不多够了!”
峰回路转。刚刚还在为资金发愁,转眼间就有了希望。
李建国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好。”
“还有更好的消息,”小雅眼睛发亮,“湖湘大学的刘教授联系我们了,说他们建筑学院想跟我们建立长期合作。学生可以来实习,老师可以提供技术指导,还可以一起申请科研项目。”
陈默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几个月,压力、困难、质疑,像山一样压着他们。但总有一些时刻,一些人和事,让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遇龙池计划,”陈默看着小雅,“可以启动了。”
“嗯!”小雅用力点头,“我已经做了初步方案,下午跟刘主任约好了,去社区详细讨论。”
阳光照进院子,樟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楚家的老宅在晨光中,显得安详而坚定。门窗修复了一半,新换的玻璃反射着阳光,像老宅睁开了眼睛。
孙浩和陈亮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今天他们要独立修复一扇门——这是李建国给他们的新挑战。门比窗复杂,要兼顾结构、功能和美观。
两人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他们测量、画线、讨论,时而争执,时而达成一致。李建国偶尔过来看一眼,提点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让他们自己摸索。
这就是成长。在错误中学习,在尝试中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