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工装,传递过去一丝微弱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国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粗重而疲惫的喘息。他依旧埋着头,但肩膀的抖动平缓了些。
陈默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走到柜台边,拿起那份债权转让通知书,又看了看地上那把被小雅擦拭干净、安静躺着的铁锤。然后,他走到店门口,深吸了一口凛冽而新鲜的空气,重新开了手机。
未接来电的提示瞬间挤满了屏幕,十几个,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他没有回拨,而是直接找到了杨工的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删掉了原本想好的、带着慌乱和求助的措辞,重新打字:
“杨工,打扰。我这边遇到点突发情况,关于之前公司的一些债务纠纷,可能近期需要处理,会占用些精力。便利店后续的活,以及您那边项目如果需要我们配合,时间上我尽量协调,但可能需要您这边也多担待。”
他没有详说,只点明有麻烦,可能影响工作。他不想卖惨,也不想把杨工拖进这滩浑水,只是知会一声,留个余地。
信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陈默收起手机,转身回到店里。李建国已经抬起了头,眼睛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污渍,但眼神里那种毁灭性的疯狂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材料,收拾好。”陈默声音沙哑,指了指墙角那堆差点被毁掉的东西,“下一家便利店的活,还得干。”
李建国看着他,没动。
“债,是冲我来的。”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安心筑家’,是咱们一起的。活儿,不能停。停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李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默不再多说,起身开始动手整理那些轻钢龙骨和涂料桶。小雅默默转动轮椅过来,帮忙扶着东西。
过了一会儿,李建国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撑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他走到那堆材料前,沉默地开始和陈默一起整理。
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与恐惧和压力的拉锯战。
陌生的电话依旧会打来,陈默接了几个,对方语气冰冷而程式化,确认他的身份和债务信息,并告知他限期主动联系“鼎泰资产”协商还款,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法律手段及催收措施”。
陈默没有在电话里争辩,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挂断。他知道,言语在此时毫无意义。
他去了趟法律援助中心,找之前联系过的同学介绍的一位专门处理债务纠纷的律师。律师在听完他的情况,看完那份债权转让协议后,摇了摇头。
“债权转让程序本身,如果原债权方履行了通知义务,很难挑出毛病。连带责任是你自己签下的,白纸黑字。现在对方是专业的资产管理公司,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还钱,而且会计算高额的罚息和催收费用。”律师语气凝重,“协商还款是唯一出路,但以你目前的情况,很难拿出让对方满意的方案。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会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的银行账户,甚至……上门。”
“上门”两个字,让陈默的心沉入谷底。他想到了张丽,想到了她越来越大的肚子。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里。李建国和小雅都在,店里气氛压抑。看到他回来,两人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默摇了摇头。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然而,就在他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天下午,杨工回复了微信,没有多问债务的事,只是发来了一份加盖了公章的《项目协作邀请函》,邀请“安心筑家(李建国工匠团队)”作为技术协作单位,参与《城市老旧小区特殊困难家庭无障碍及安全性微改造技术指南》的实地测试与数据采集工作,并附有一笔数额不大、但足以支付数月店租的协作经费预算。
紧接着,便利店的区域经理也打来电话,不是催债的,而是通知他们,下一家新店的装修可以准备进场了,并且因为之前几家店完成质量好,结算流程会适当加快。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他们即将被黑暗吞噬时,悄悄拨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光亮。
陈默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杨工发来的邀请函和便利店经理的来电记录,久久没有说话。
他明白,这未必能解决那三十八万的巨债。但这意味着,他们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他们的“手艺”,他们的“实在”,依然被人需要,被人认可。
他抬起头,看向李建国。
李建国也正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近乎熄灭的光,似乎又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风还在刮,寒冬依旧凛冽,但握紧工具的手,似乎又有了力气。
路,还没断。
年关的爆竹声零星炸响在长沙的夜空,带着一种强撑起来的热闹,反而衬得“安心筑家”门前的巷子格外清冷。店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旧台灯,光晕笼着柜台上一小堆红纸和金粉。
小雅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用一支小号毛笔,蘸着粘稠的金粉,在一张裁好的红纸方片上,慢慢描画。
她在写“福”字。不是买来的那种机器印刷品,是她对照着字帖,一笔一画自己写的。字迹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歪扭,但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
陈默在一旁整理着票据,目光不时落在小雅的手上。李建国则蹲在门口,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砂纸打磨几块准备给店里做个简易展示架的边角料,沙沙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空气里弥漫着金粉和浆糊的淡淡气味,混合着木屑的清香。没有人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在流淌,将门外世界的寒意与催债电话带来的焦躁,暂时隔绝在外。
那三十八万的债,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并未消失。鼎泰资产的电话依旧会不定期打来,语气一次比一次冷硬。陈默按照律师的建议,尽量沟通,表明还款意愿但陈述现实困难,拖延着时间。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但生活,总得继续。尤其是,在张丽的预产期一天天临近的时候。
小雅写完最后一个“福”字,轻轻吹干上面的金粉,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她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门口的李建国,小声说:“写好了。”
陈默走过去,拿起那些墨迹未干、闪着细碎金光的“福”字。厚厚一叠,估计得有几十张。
“写这么多?”他有些惊讶。
小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给……刘爷爷,文奶奶,还有,杨工,便利店的那个叔叔……”她声音越来越小,报出一长串名字,都是这段时间帮助过他们或者跟他们合作过的人。
陈默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女孩手心温度的红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在这自顾不暇的艰难时刻,小雅想到的,却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笨拙而真挚的感谢。
“好,”陈默声音有些哑,“明天,我们一起去送。”
李建国停下了打磨的动作,回头看了看那叠红艳艳的“福”字,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那沙沙的声响,似乎轻快了些。
第二天,陈默和小雅带着那叠“福”字出了门。李建国没一起去,他留在店里,说要把那个展示架做完。
他们先去了刘伟家。刘伟拿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福”字,翻来覆去地看,哈哈一笑,用力拍着陈默的肩膀:“好!这字写得好!比外面买的强多了!有心了!”硬是塞给他们一大包自己做的腊肉。
接着是文娭毑家。文娭毑眼睛不好,用手摸着那凸起的金粉笔画,一个劲地说“好看,好看”,又把家里剩下的年糕都给他们装上了。
他们走街串巷,把“福”字送到每一个小雅念叨过的人手里。有收到“福”字的街坊惊喜,有便利店经理的讶异,有杨工收到时那份郑重的道谢……
每一张“福”字送出去,都换回一点东西。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两个橘子,有时只是一句暖烘烘的“谢谢,你们也新年好”。
东西不值钱,情谊却重。
回到店里时,已是傍晚。两人手里拎着、怀里抱着各式各样的回礼,虽然疲惫,心里却被一种饱胀的暖意填得满满的。
李建国已经做好了展示架,很简陋,但结实。他看着陈默和小雅带回来的东西,又看看空了的、原本装“福”字的袋子,沉默地走过去,把那些街坊送的东西,一样一样,整齐地码放在新做好的架子上。
然后,他拿起最后剩下的一张“福”字——那是小雅特意留给店里的——走到门口,仔细地、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玻璃门的内侧。
红纸金字,映着店里昏黄的灯光,在这萧瑟的寒冬里,倔强地散发着一团小小的、暖人的光晕。
陈默看着那个“福”字,看着架子上那些零零碎碎却情意满满的馈赠,看着在轮椅上因为劳累而微微喘息、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笑意的小雅,看着默默站在门口、凝视着那个“福”字的李建国……
他忽然觉得,那三十八万的债务,依旧如山般沉重。
但此刻,他好像不再那么害怕了。
这人间烟火,这相互扶持的暖意,这笨拙却坚韧的生机,或许,就是他们能够穿行寒冬,最厚的棉衣,最亮的火把。
夜风拂过长沙,岁末的寒意刺骨。
但门内的那个“福”字,正红得耀眼。
年关的寒气被那张小小的“福”字挡在外面些许。“安心筑家”里,零零碎碎的年货堆在崭新的展示架上,带着街坊邻里的温度。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催债的电话在年节前后也识趣地消停了几日。
然而,悬着的剑终究会落下。
正月十五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一个陌生的号码再次打进陈默的手机。
这一次,对方的语气不再是冰冷的程式化,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意味。
“陈先生,关于你名下所欠鼎泰资产管理公司的债务,我方规定的主动协商期限已过。鉴于你方至今未提出任何有效还款方案,亦未履行任何还款义务,我方将依据协议,于明日上午九点,前往你的经营场所‘安心筑家’进行资产清查与评估,为后续的法律程序做准备。请予以配合。”
对方甚至没有给陈默回话的机会,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资产清查”!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将陈默钉在原地。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耳边嗡嗡作响。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是直接冲着店里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正在擦拭工具的李建国,和坐在电脑前、似乎察觉到什么而转过头来的小雅。
“明天上午,”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鼎泰的人,要来店里。”
擦拭工具的动作停了。
键盘敲击声消失了。
店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墙上那老旧的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哒,哒,哒,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李建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那双刚刚恢复些平静的眼睛里,瞬间又被一种熟悉的、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的暴怒充斥。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后院走——那里放着一些重工具和备用的材料。
陈默心里一紧,立刻跟了上去。他看到李建国走向那把之前被他扔在地上的大锤。
“李建国!”陈默厉声喝道,抢前一步,挡在他和锤子之间,“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