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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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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楚爷爷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他比照片上显得更清瘦,但精神还不错,见人进来,努力想站起身。

“楚爷爷您坐着,别起来。”陈默赶紧说。

“坐,都坐。”楚爷爷的声音有些含糊,右手不自然地蜷着——那是中风的后遗症。他用左手示意旁边的椅子,“老太婆,倒茶。”

楚奶奶应声去厨房。小雅推着轮椅过去:“奶奶,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是客……”楚奶奶话没说完,小雅已经推着轮椅进了厨房。厨房很窄,灶台还是老式的砖砌灶,烧煤气罐。水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

客厅里,李建国已经开始工作了。他没有马上问问题,而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天花板的角落有水渍,墙纸有翘边,地板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明显下陷。

“房子住了多少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是在这房子里出生的,”楚爷爷说,眼睛里泛起回忆的光,“1938年,日本人轰炸长沙,我娘怀着我在防空洞里躲了三天三夜。后来生下来,就在这客厅里接生的。”

他指了指脚下:“那时候这地板还是新的,桐油刷得亮堂堂的。”

杨工在平板上记录着。陈默蹲下身,摸了摸地板——确实有些倾斜,门缝下的光不均匀。

“平时生活,最不方便的是什么?”陈默问。

楚奶奶端着茶盘出来,听到这个问题,叹了口气:“楼梯。老头子中风后,上下楼要人扶。我有关节炎,扶不动。现在他睡在一楼这间小书房改的卧室里,我睡楼上。每天上下楼,膝盖疼得厉害。”

她指了指客厅旁的门——那是原来的书房,现在放了张单人床。又指了指客厅另一端的楼梯:木制,很陡,踏步窄,没有扶手。

李建国走到楼梯前,用手量了量踏步的高度和宽度。“踏步高22公分,宽18公分,”他说,“国家标准是踏步高不超过18公分,宽不小于26公分。这个太陡了。”

他又试了试楼梯的牢固程度,用力摇了摇扶手——扶手是后来加的,已经松动。“这个要重做,加装安全扶手和休息平台。”

“还有卫生间,”楚奶奶继续说,“在一楼后头,要穿过厨房。晚上起夜,摸黑走过去,摔过两次。里面是蹲坑,老头子蹲不下去,要坐凳子。可是凳子又滑……”

李建国示意要去看看。楚奶奶领路,一行人穿过厨房——厨房的地面是水泥的,潮湿打滑。卫生间在厨房后面加盖的小间里,非常狭窄,一个人转身都困难。确实是老式蹲坑,旁边放着一张木凳,凳腿用布条缠着防滑。

“没有热水器,”楚奶奶指着墙上的一根水管,“洗澡要烧水,用盆子接。冬天冷得很。”

李建国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他测量了尺寸,检查了排水管道,又用手指摸了摸墙面的湿度。“墙体渗水,”他说,“防水层完全失效了。而且通风不好,容易滋生霉菌。”

回到客厅,楚爷爷一直静静听着。等大家坐下,他才开口:“这房子,是我爹留给我的。他临死前说,‘云鹤,这房子你要守住’。我守了一辈子,现在守不动了。”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子女要我们搬去住电梯房,我不肯。不是恋旧,是……”他顿了顿,“是觉得对不起祖宗。好好的房子,在我手里破败了。”

屋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嘶嘶的声音,樟树的影子透过窗户,在老旧的地板上轻轻晃动。

李建国突然说:“楚老板,您父亲是茶商?”

楚爷爷愣了一下,点头:“对,‘楚记茶行’,以前在坡子街有店面。”

“我爹给‘楚记’做过木箱。”李建国说,声音很平静,“装茶叶的箱子,要防潮,要密封,榫卯工艺特别讲究。他说楚老板待人厚道,工钱给得足,还经常请工人们喝茶。”

楚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李木匠的儿子?”

“是。”

“哎呀!”楚爷爷激动起来,左手拍着藤椅扶手,“李木匠!我记得!手艺好得很!他做的茶叶箱,用二十年都不变形!你爹……还健在吗?”

“过世十二年了。”

楚爷爷眼神黯了黯:“好人都走得早。”他看着李建国,“你子承父业了?”

“做了三十年木工。”李建国说,“后来也做装修。”

楚奶奶抹了抹眼角:“缘分,真是缘分。”

气氛一下子不一样了。之前是师傅和客户,现在仿佛成了世交。楚奶奶又去添了茶,还端出一碟自家做的糖油粑粑。

“边吃边说,”她热情地招呼,“都是自己做的,干净。”

小雅接过碟子,先递给楚爷爷,再递给其他人。李建国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糖油粑粑炸得金黄,外面脆,里面软糯,甜而不腻。

“您这房子,”李建国吃完一块,擦了擦手,“结构没问题,基础还结实。就是老了,该修修了。”

“能修吗?”楚爷爷问,“听说是什么保护建筑,不能乱动。”

“能修。”李建国说得笃定,“保护建筑不是不能动,是要用对方法。该加固的加固,该更换的更换,修旧如旧。”

杨工补充道:“我们会先做详细的测绘和评估,然后制定改造方案,报文物部门和住建部门审批。通过后按方案施工,不会破坏建筑的历史价值。”

“那要多少钱?”楚奶奶小心翼翼地问。

陈默拿出初步估算单:“根据目前看到的情况,加上无障碍改造,初步估算在八到十万之间。具体要等详细方案出来才能确定。”

楚奶奶和楚爷爷对视一眼。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不小,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承受。

“我们有退休金,子女也会支持一些。”楚爷爷说,“就是……要做得妥当。这房子,我想传给孙子。”

“您放心,”陈默郑重地说,“我们会把方案做得详细,每一步都跟您沟通。用的材料、工艺,都会明确。”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提着水果和保健品进来。

“爸,妈,我来了——哟,有客人?”

“建军来了!”楚奶奶高兴地迎上去,“这是‘安心筑家’的师傅们,来看房子的。”

楚建军是楚爷爷楚奶奶的小儿子,在广州工作,过年回来探亲。他个子不高,戴眼镜,看起来斯文干练。

互相介绍后,楚建军仔细看了陈默他们的资质文件和案例照片。“我在网上查过你们,”他说,“口碑不错。就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五年了,”陈默说,“不算年轻了。”

楚建军笑了笑,转向父母:“爸,妈,既然决定改造,那就好好做。钱不够我补上。只有一个要求——”他看向陈默,“一定要保证安全,特别是老人安全。”

“这是我们的首要原则。”陈默点头。

李建国站起身:“楚老板,方便我们去楼上看看吗?”

“方便,方便。”楚爷爷说,“建军,你扶师傅们上去。”

楼梯确实很陡。李建国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陈默和杨工跟在后面,楚建军扶着楚奶奶走在最后。

二楼有三间房:主卧、次卧和一个小储藏室。主卧朝南,阳光很好,但窗户关不严,有风漏进来。地板也有倾斜,一个玻璃弹珠放在地上,会慢慢滚到墙角。

李建国在每间房都停留很久。他敲击墙面,检查木梁,测量门窗尺寸。在次卧,他发现了一处严重的问题——墙角有大片霉斑,墙皮已经起泡脱落。

“这里漏水。”他用螺丝刀轻轻一撬,墙皮就大片掉下来,露出里面腐朽的木龙骨。

杨工拍照记录:“屋顶漏水,可能瓦片破损或者防水层失效。”

“要掀开屋顶检查。”李建国说,“老房子,屋顶是重头戏。”

楚奶奶叹气:“是漏雨。去年夏天那场大雨,这屋角滴滴答答漏了一夜,用盆子接了大半盆水。”

“为什么不早修?”楚建军问。

“找不到人修啊。”楚奶奶无奈,“找过几个师傅,一看是老房子,又是保护建筑,都说不敢动,怕担责任。有个师傅倒是敢,开口要三万,说要把整个屋顶掀了重做。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李建国没说话,他打开窗户,探出身去看屋顶。陈默也凑过去——屋顶的青瓦确实有很多破损,瓦缝里的青苔很厚。

“瓦片可以部分更换,”李建国说,“防水层要重做。木桁架要检查有没有腐朽,有的话要加固或者更换。”

他缩回身,看向楚建军:“工期会比较长,至少两个月。你们要有个住处。”

楚建军点头:“这个我想过。我这次回来可以待半个月,先把父母接到我姐那儿住段时间。她在长沙有房子,虽然不大,但暂时过渡没问题。”

“那就好。”李建国说。

看完二楼,他们又回到一楼。李建国让陈默和杨工把初步发现汇总一下,自己则又去院子里看那棵樟树。

樟树下,小雅正在和楚奶奶聊天。楚奶奶拿着老相册,一页页翻着:“你看,这是我年轻时候,在湘江边拍的。那时候江水清得很,可以游泳。”

照片上的楚奶奶扎着麻花辫,穿着格子衬衫,笑得灿烂。背景是六十年代的湘江大桥,还没有现在这么宽阔。

“真好看。”小雅轻声说。

“老啦,”楚奶奶抚摸照片,“一转眼六十年。这房子也老了,我们也老了。”

李建国走过来,仰头看着樟树。树干上有个很大的树洞,他用手指摸了摸洞壁:“这树生过病。”

“是啊,”楚奶奶说,“十几年前生虫,差点死了。请了园林局的人来治,打了药,才救回来。你看,这里还有打药的痕迹。”

树洞周围确实有药剂残留的痕迹。李建国蹲下身,检查树根和地基的距离——树根已经延伸到建筑基础附近了。

“树根可能会影响地基,”他说,“要请园林专家来看看,做个评估。”

楚奶奶有些紧张:“这树不能砍啊!它比我们年纪都大……”

“不砍,”李建国说,“修修剪剪,让树和房子和平共处。”

这时,陈默和杨工从屋里出来了。杨工手里拿着平板,上面已经列出了初步的问题清单和改造要点。

“楚爷爷,楚奶奶,楚先生,”陈默说,“根据我们的初步勘察,房子主要有以下几个问题:一是屋顶漏水,瓦片破损;二是墙体返潮,防水失效;三是楼梯陡峭,不符合安全标准;四是一楼卫生间狭窄,设施老旧;五是部分木构件有腐朽,需要加固。”

他顿了顿:“我们的初步想法是:第一,修复屋顶,更换破损瓦片,重做防水;第二,在内墙做防潮处理,改善通风;第三,改造楼梯,增加扶手和休息平台;第四,将一楼的储藏室改造成无障碍卫生间,安装坐便器、扶手和淋浴设施;第五,检查并加固所有木结构。”

楚建军认真听着:“这些改造,会破坏房子的原貌吗?”

“不会,”杨工说,“我们会尽量使用传统工艺和相近的材料。比如瓦片,我们会去专门的古建材料市场找同年代、同规格的青瓦。木构件修复也会用传统的榫卯工艺。”

李建国补充:“我爹当年教我的手艺,就是这些老法子。现在会用的人不多了,但我还记得。”

楚爷爷看着李建国,眼神复杂:“李师傅,这房子……交给你了。”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李建国点点头,没有说话。

中午,楚奶奶坚持要留大家吃饭。“都忙了一上午,不能饿着肚子走。我简单做几个菜,很快的。”

盛情难却,一行人就在楚家吃了午饭。菜确实简单:一锅腊肉炖萝卜,一盘清炒白菜,一碗蒸鸡蛋,还有楚奶奶自己腌的酸豆角。米饭是用柴火灶煮的,锅底有金黄的锅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