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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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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所有人都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李建国依旧死死抱着那个木架子,直到车子看不见了,他才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手,将架子轻轻放回原处。然后,他脱力般地向后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小雅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轮椅里,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又回头看看惊魂未定的李建国和小雅,再看看门外那些同样松了口气、脸上带着庆幸和后怕的街坊们……

他没有感到轻松。

那辆黑色的车,像一片巨大的阴影,虽然暂时退去,却依旧笼罩在“安心筑家”的上空。

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早春的料峭,吹动了柜台上的那张“福”字,红纸轻轻晃动。

黑色别克车卷起的尘埃尚未落定,巷子里凝固的空气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刘老爷子重重咳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进店里,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陈默和李建国,最后落在虚脱般靠在轮椅里的小雅身上。

“丫头,说得好!”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咱人穷志不短!他们登记他们的,咱干咱的!天塌不下来!”

文娭毑也颤巍巍地走进来,从布包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鸡蛋,塞到小雅手里:“吓着了吧?快,趁热吃,压压惊。”

其他街坊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店里重新充满了嘈杂的人声,驱散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冰冷。

陈默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但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凉飕飕。他知道,鼎泰的人今天退走,不是因为心软,更不是因为小雅那几句话,而是因为眼前这群街坊无形中形成的压力,以及对方可能尚未完全摸清他们的底细。这是一种战术性的后退。

债,还在那里。三十八万,一分不少。

他走到柜台边,拿起那枚冰冷的印章,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李叔,”他转向依旧靠在墙边、闭目不语的李建国,“下一家便利店的活,下午能进场吗?”

李建国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底血丝未退,他盯着陈默,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几秒后,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能。”

下午,工具和材料被搬上面包车。李建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陈默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近乎悲壮的气息。

便利店的装修工地在一处新开发的商业街底层。电钻的轰鸣,切割机的嘶叫,敲打声,瞬间将人吞没。李建国像是要把所有憋闷和愤怒都发泄在这些砖石木料上,动作幅度比平时更大,也更沉默。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旧工装,额角青筋凸起。

陈默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看着他近乎自虐般的劳作,心里一阵阵发紧。他知道,李建国是在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对抗内心那无处宣泄的绝望。

这样下去不行。

晚上收工,回到店里。小雅已经热好了简单的饭菜。三人围坐在那张兼做饭桌的工作台旁,默默地吃着。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吃完饭,李建国又拿起工具准备去后院。陈默叫住了他。

“李叔,坐下,聊聊。”

李建国脚步顿住,背影僵硬,没有回头。

“债,是我的名字欠下的。”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平静,“但‘安心筑家’,是咱们三个的。这坎儿,得一起过。”

李建国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过?”

“光靠躲,靠硬扛,过不去。”陈默深吸一口气,“鼎泰要的是钱。我们得让他们看到,我们能赚到钱,有能力还钱,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李建国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他们会给吗?”

“不会白给。”陈默目光沉静,“所以,我们得让他们觉得,逼死我们,不如留着我们干活更划算。”

李建国愣住了,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消化陈默话里的意思。

小雅也抬起头,若有所思。

“杨工那边的项目,是个机会。虽然钱不多,但是个招牌。便利店的活,不能丢,这是稳定的现金流。”陈默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还有,我们不能只等着活上门。得主动去找。”

“找?”李建国疑惑。

“找那些别人不愿意接,或者大公司看不上的小活,零活。特别是老城区,旧房子多,问题也多。我们收费低,干活细,总有需要的人。”陈默越说越快,“我们把名声打出去,把‘安心筑家’这四个字,和‘靠谱’、‘便宜’绑在一起。活多了,收入才能上来,我们才有底气和鼎泰谈分期,谈条件。”

他看着李建国:“我知道,这样干,累,钱少。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走通的路。”

李建国沉默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之前被愤怒和绝望冲昏了头。陈默这番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紧绷的外壳,让一丝理智艰难地渗透进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这双手,能砌墙,能抹灰,能在那场灾难后,重新拿起工具,撑起这个小小的“家”。

现在,这双手,要去挣那三十八万的活路。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里那种毁灭性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着狠劲的坚韧。

“干。”

只有一个字。

却重逾千钧。

陈默松了口气,他知道,最危险的那一刻过去了。李建国的心气没散。

他看向小雅:“小雅,以后接电话,记录预约的活儿,得更细致。还有,杨工那边需要的资料,我们得按时按质完成。”

小雅用力点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嗯!”

第二天,“安心筑家”的卷帘门早早拉起,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写着“匠人李建国”的印章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建国推着满载工具的小车,走出了店门。他的背依旧有些佝偻,但脚步,却踏得异常沉稳。

陈默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

路,依旧狭窄,布满荆棘。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地等待风暴降临。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工具,准备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冰冷的债务丛林中,劈开一条生路。

日子被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挥汗如雨、噪音刺耳的工地,另一部分是拨打算盘、精打细算的深夜。

“安心筑家”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超负荷运转。李建国带着老赵他们,几乎是连轴转。便利店的活要赶工期,杨工那边实地测试的数据采集不能耽误,陈默新接回来的那些老城区零碎修补活计,也排上了日程。

那些零活,确实零碎得可以。有给独居老人更换锈死的水龙头,有帮双职工家庭修补脱落的天花板石膏线,有给低矮的老房子门口做一个方便轮椅通过的缓坡……钱少,事杂,路远。有时候跑一趟,挣的钱刚够油费和一顿盒饭。

但陈默和李建国都咬着牙接。他们需要让现金流动起来,需要让“安心筑家”这个名字,出现在更多人的嘴里。

李建国像是回到了刚来长沙在工地上拼命的时候,甚至比那时更狠。他几乎不休息,从一个工地赶到另一个现场,身上的工装永远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他话更少了,眼神里只有活计,只有手里的工具和眼前的墙面。只有偶尔在歇口气的间隙,看着街边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复杂的情绪。

陈默则成了最精明的账房先生。每一分材料的钱都要反复比较,每一笔收入的去向都要记录在案。他开始主动联系以前在房产公司积累下的人脉,低声下气地询问有没有一些边缘的、别人不愿意碰的维修或小工程机会。他学会了在电话里和鼎泰资产的催收人员周旋,语气谦卑却寸步不让地陈述困难,请求宽限,同时不经意地提及刚刚完成的某个项目,暗示他们仍在努力创造价值。

小雅成了最可靠的后方。她将每一张单据整理得清清楚楚,将每一个客户的预约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还开始学着在网上的一些本地论坛、社区群里,小心翼翼地发布“安心筑家”的信息,附上一些他们做过的、干净整洁的改造案例照片。虽然响应者寥寥,但她乐此不疲。

忙碌和疲惫,成了最好的麻醉剂,暂时掩盖了那三十八万债务带来的尖锐疼痛。

然而,隐患早已埋下。

那天,他们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给一户人家做卫生间防水。活干到一半,李建国正蹲在地上搅拌防水涂料,突然毫无征兆地,他端着涂料桶的手臂猛地一颤,半桶粘稠的灰色浆料“啪”地一声泼洒出来,溅了他一身,也污染了刚刚清理干净的地面。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量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李叔?!”在旁边清理边角废料的陈默吓了一跳,赶紧扔下东西冲过去。

李建国像是听不见,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左侧腰肋位置,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整个人因为剧痛而微微蜷缩起来。

“怎么了?伤到哪儿了?!”陈默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

李建国说不出话,只是痛苦地摇头,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着腰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劳累。他想起这段时间李建国几乎不眠不休的疯狂劳作,想起他偶尔捶打后腰的习惯性动作……

“老赵!快!搭把手,送医院!”陈默朝外面喊道,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

医院的诊断结果像一记闷棍,敲在陈默头上。

急性肾结石发作,伴有严重肾积水。医生看着CT片子,语气严肃:“结石不小,卡在输尿管了,引起剧烈疼痛和积水。需要尽快手术。病人本身就有腰肌劳损的老毛病,最近是不是过度劳累、喝水又少?”

陈默看着病床上因为注射了止痛针而暂时昏睡过去的李建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憔悴和苍老。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过度劳累?何止是过度。这大半个月,李建国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铁打的机器在使唤。

手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陈默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感觉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账本,又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更重要的是,李建国倒下了。

“安心筑家”最能干、最核心的那双手,暂时不能动了。

工地上的活怎么办?已经排期的客户怎么办?那些指望着的、微薄的进项怎么办?

陈默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感觉刚刚被忙碌压下去的绝望,又一次如同潮水般,带着刺骨的寒意,汹涌地漫了上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抬起头,看着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路,怎么就这么难?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渗进衣服纤维,也渗进陈默焦灼的心里。李建国躺在病床上,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眉头紧锁,睡得很不安稳。床头柜上放着缴费单和手术知情同意书,像两座无形的小山。

陈默在走廊里踱步,手机攥得滚烫。他先给老赵打了电话,告知情况,让他先带着人把能干的零活顶上去,便利店的工程进度尽量别耽误。老赵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但还是应承下来。

接着,他必须通知小雅。电话接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小雅,李叔……有点累着了,在医院休息两天,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小雅极力压抑却依旧带着颤音的问句:“……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了,休息几天就好。”陈默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店里你照看好,有电话来正常记录,就说……就说李师傅出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