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分完钱,陈默说起正事:“明天开始,遇龙池周娭毑家的工程启动。建国叔,您有什么安排?”
李建国点了支烟——今晚他破了例,抽了第二支。
“周家的房子,清代木结构,比楚家复杂。”他缓缓说,“我要先找个人——胡一手,我爹的师弟。他要是还能动,得请他出山。”
“胡师傅住哪?”陈默问。
“上次听说,住南门口那一带,具体得找。”李建国说,“明天我去找。孙浩,陈亮,你们跟我去,认认门。”
“好!”两个年轻人齐声应道。
“杨工,”陈默转向杨工,“周家的结构图纸和施工方案,还得麻烦您。”
“没问题,”杨工推推眼镜,“三维扫描的数据已经出来了,我这周出详细图纸。”
“小雅,”陈默最后看向小雅,“启动仪式你来筹备。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小雅点头,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
散会时,已经十点多。长沙的春夜,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花香。湘江上的轮船鸣着汽笛,声音悠长,像这座城市缓慢而深沉的呼吸。
孙浩和陈亮一起走回出租屋——他们合租在附近的老小区,一个月八百,条件简陋,但离工地近。
路上,陈亮突然说:“孙浩,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孙浩一愣。
“嗯。咱们学这个,以后能干啥?修老房子,能修一辈子吗?”
孙浩沉默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喜欢这活。喜欢把坏了的东西修好,喜欢看老房子重新活过来的样子。”
“我也喜欢,”陈亮说,“但我爹妈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学个开车,学个电焊,都比这个强。”
“那你为啥还学?”
陈亮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不知道。就是觉得……得有人干这个。你看李师傅,五十多了,还这么认真。咱们要是都不学了,这些手艺,这些老房子,不就都没了?”
孙浩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同伴,突然觉得,他们想的是一样的。
“那就不想那么多,”孙浩说,“先把周家的活干好。李师傅说了,手艺人的本分,就是把眼前的活干好。”
“嗯。”陈亮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道安静,偶尔有夜归的人骑着电动车驶过。长沙的春夜,温暖而湿润,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座城市。
与此同时,陈默开车回家。路上,他给张丽发了条微信:“马上到,安安睡了吗?”
很快回复:“还没,等你呢。今天顺利吗?”
“顺利。楚家验收通过了,大家都很高兴。”
“那就好。路上小心。”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张丽抱着安安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
“爸爸!”安安看见他,张开小手。
陈默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孩子身上的奶香味,让他一天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吃饭了吗?”张丽问。
“吃了,在楚家吃的。”陈默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丽听着,眼睛亮亮的:“真好。楚爷爷能上楼了,真好。”
“是啊。”陈默靠在沙发上,安安在他怀里玩他的扣子,“建国叔说,这就是手艺人的本分——把活干好,对得起人。”
“他今天抽烟了,”张丽突然说,“我闻到了。”
陈默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雅发信息告诉我的。她说李叔今天特别高兴,破例抽了两支烟。”张丽看着他,“陈默,你们做的是好事。真的。”
陈默握住妻子的手。这双手,曾经柔软细腻,现在因为带孩子、做家务,变得有些粗糙。但温暖依旧。
“就是太忙了,”他说,“家里都靠你。”
“我乐意。”张丽靠在他肩上,“你做的,是让更多老人能安心在家里老去的事。这比赚钱有意义。”
是啊,有意义。这个词,陈默想了很久。赚钱当然重要,养家糊口当然重要。但除了这些,人总得做点让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
安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陈默轻轻把他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
窗外,长沙的夜景璀璨。高楼大厦的霓虹,老城区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湘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静静流淌。
这座城市,古老又年轻,沧桑又活力。而他们,是这城市里微小的一部分,做着微小但重要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信息:“陈默哥,启动仪式方案我做好了,发你邮箱。晚安。”
陈默打开邮箱,下载附件。方案做得很详细,从时间地点到流程安排,从媒体邀请到发言稿,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小雅真的成长了。那个曾经连门都不敢出的女孩,现在能独当一面,能筹划项目,能面对媒体。
他回复:“收到,很好。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陈默走到阳台。春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湘江的水汽,也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他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周家的工程要启动,胡一手要去找,启动仪式要筹备,遇龙池计划要展开……
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清晨六点,李建国醒了。
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湘江上的晨雾顺着江风飘进老城区,潮宗街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李建国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楚家工程结束了,紧绷了两个月的弦突然松弛,身体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父亲还在世,坐在那个堆满木料和工具的小院里,教他刨木头。父亲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握刨子的姿势像握着一把剑。刨花从刨子里卷出来,长长的一条,像浪花,像云彩。
“手腕要稳,”父亲说,“心要静。木头有脾气,你得顺着它。”
然后画面一转,是周家老宅那些精美的木雕——雀替、花窗、门簪,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那些雕刻太精细了,缠枝莲的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麒麟的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这样的手艺,现在的匠人已经很少会了。
胡一手。李建国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父亲这个师弟,他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瘦高的老头,手指细长,眼睛很亮。父亲说,胡一手雕花的时候,能把木屑雕成头发丝那么细。
如果能找到他,如果能请动他,周家的雕花就有救了。
李建国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工装上有木屑的味道,有石灰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这是他的味道,一个匠人的味道。
厨房里,小雅已经在准备早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煎蛋的香气飘出来。
“爸,你醒了。”小雅推着轮椅转过身,“粥马上好。”
“嗯。”李建国坐下来,看着女儿熟练地盛粥、摆碗筷。五年前,她连厨房都不愿进,现在却能照顾他了。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今天去找胡师叔?”小雅问。
“嗯。孙浩和陈亮跟我去。”
“地址有吗?”
“南门口,具体位置得问。”李建国喝了口粥,“老一辈匠人,住的地方不会太远。”
吃完早饭,孙浩和陈亮准时到了。两个年轻人今天都穿着干净的衣服,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
“李师傅,早。”
“早。”李建国打量他们,“紧张什么?”
“没……没有。”孙浩挠头。
李建国没再问,拎起工具袋:“走吧。”
南门口是长沙的老街区,靠近湘江,曾经是商贾云集的地方。现在虽然老旧了,但依然热闹。清晨的南门口,早点摊冒着热气,菜贩子摆开摊位,上班的人匆匆走过。
李建国凭着记忆,走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老式的木板房,二楼有雕花的木窗伸出来,晾着衣服。地面是麻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
“请问,胡一手师傅住这儿吗?”李建国敲开一扇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他半天:“胡一手?搬走好多年啦。”
“搬哪儿去了?”
“不晓得。”老太太摇头,“听说搬到儿子那边去了,儿子住新开铺。”
新开铺。离南门口有六七公里。
三人又坐上公交车,往新开铺去。长沙的春天,公交车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李建国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高楼越来越多,老房子越来越少。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着模样。
孙浩小声问陈亮:“胡一手师傅……很厉害吗?”
“听我爷爷说过,”陈亮低声回答,“民国时候,长沙城里最好的雕花师傅,胡一手排前三。他雕的‘百鸟朝凤’,在省里拿过奖的。”
“那他现在得多大了?”
“少说八十多了吧。”
八十多,还能拿刻刀吗?李建国心里也没底。但无论如何,得找到他。不仅仅是为了周家的雕花,更是为了……为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传承,像是见证,像是对父辈那个时代最后的挽留。
新开铺到了。这里的老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国营单位建的筒子楼,墙皮剥落,电线凌乱。李建国问了几个在路边下棋的老人,终于问到了大概位置——3栋2单元。
筒子楼的楼道很暗,堆满了杂物。李建国爬上三楼,敲响了302的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警惕地看着他们:“找谁?”
“请问,胡一手师傅是住这儿吗?”
男人的眼神更警惕了:“你们是?”
“我是他师兄李福贵的儿子,李建国。”李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找胡师叔有点事。”
男人打量了他半天,终于把门打开:“进来吧。我爸在里屋。”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老式的家具,老式的电视机,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其中一张黑白照片吸引了李建国的注意——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堆木料前,手里拿着工具。其中一个他认得,是父亲。另一个瘦高个,应该就是胡一手。
“爸,有人找您。”男人朝里屋喊。
里屋传来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苍老但依然清晰的声音:“谁啊?”
“李福贵的儿子。”
里屋静了一下,然后门帘掀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他很瘦,背微驼,但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手指细长,虽然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但依然灵活。
“李福贵的儿子?”老人上下打量着李建国,“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神,跟你爹一模一样。”
“胡师叔。”李建国微微躬身。
“坐,坐。”胡一手在旧沙发上坐下,又对儿子说,“泡茶。”
儿子应声去了厨房。胡一手看着李建国,又看看孙浩和陈亮:“这两个是?”
“我带的徒弟,孙浩,陈亮。”
“徒弟?”胡一手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现在还有人学这个?”
“有。”李建国说,“想学,肯学。”
胡一手没接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把刻刀,雕出过无数精美的图案。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两件老旧的工具。
“找我什么事?”胡一手问。
李建国从工具袋里拿出几张照片——是周家老宅的木雕细节,小雅用高清相机拍的。他把照片递给胡一手。
胡一手接过照片,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的手有些抖,但眼神依然锐利。他仔细看着照片,一张一张,看得很慢。
“这是……遇龙池周家的?”他抬起头。
“您知道?”
“怎么不知道。”胡一手摘下眼镜,眼神飘向远方,“这雕花,是我师父亲手雕的。周家老太爷做寿,请我师父雕了整套的门窗雀替。师父带着我们三个徒弟,干了整整三个月。”
他的手指轻抚照片上的雕花,像在抚摸一件失散多年的珍宝。
“后来呢?”孙浩忍不住问。
“后来……”胡一手叹了口气,“后来乱世来了。周家败了,师父死了,师兄弟散了。我运气好,活了下来,但再也没雕过这么精细的活了。”
屋里安静下来。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水壶在炉子上嘶嘶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