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拍摄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夕阳给老宅镀上一层金色,脚手架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导握着陈默的手:“陈总,谢谢你们。这个片子,我们会用心做。不光是记录一个工程,更是记录一种精神,一种在城市变迁中依然坚守的东西。”
“谢谢林导。”陈默真诚地说。
送走电视台的人,院子里安静下来。工人们已经收工,只剩下李建国还在检查今天的工作成果。
陈默走到他身边:“建国叔,累了吧?”
“还好。”李建国仰头看着屋顶,“明天可以开始换瓦了。”
“瓦片都准备好了?”
“嗯,在老陈那儿挑好了,明天运过来。”李建国顿了顿,“电视台的人……问了我很多问题。”
“您回答得很好。”
李建国摇摇头:“我不会说话。但说的是实话。”
是啊,实话。这就是李建国最珍贵的地方——从不虚饰,从不夸大,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陈默,”李建国突然说,“三十万到了,你想怎么用?”
陈默早有思考:“第一,成立正式的项目基金,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透明。第二,扩大‘暖心网络’,吸纳更多有手艺、有责任心的师傅。第三,给指导站添置必要的设备和工具。第四,给团队成员适当提高待遇,特别是周师傅他们,跟着我们干了这么多年,该有个说法。”
李建国点头:“还有呢?”
“还有……”陈默迟疑了一下,“我想送小雅去学习。她有兴趣,也有天赋,应该接受更系统的教育。”
李建国没说话。他走到樟树下,摸着粗糙的树皮。良久,他说:“小雅大了,有自己的路。你安排,我支持。”
“建国叔……”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李建国打断他,“担心我舍不得,担心我觉得女儿翅膀硬了要飞。”他转过身,脸上有难得的温和,“但孩子总要飞。飞得高,看得远,是好事。”
陈默心里一暖。这五年,他亲眼看着李建国从一个绝望的父亲,成长为一个真正理解爱、懂得放手的父亲。
“那孙浩和陈亮呢?”他问,“两个年轻人,学得怎么样?”
“肯学,”李建国说,“孙浩心思细,适合做细活。陈亮力气大,适合干粗活。都是好苗子。”
“那……正式收他们做学徒?”
李建国想了想:“再观察一个月。手艺重要,人品更重要。这行,良心比手艺值钱。”
这话陈默深有体会。五年来,他们见过太多有手艺但没良心的工匠——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欺负老人不懂行。这样的人,手艺再好也不能用。
夜幕降临,两人锁好院门离开。潮宗街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二月十二,试点项目的第一个新增案例确定了。
户主姓罗,住在上黎家坡的一栋老筒子楼里。罗奶奶七十六岁,独居,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房子是七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没有电梯,罗奶奶住在四楼,因为膝盖做过手术,上下楼极其困难。
陈默和小雅一起去看了现场。筒子楼破旧不堪,楼道里堆满杂物,灯光昏暗。罗奶奶的家很小,一室一厅,不到四十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想把厨房和卫生间改造一下,”罗奶奶说话很慢,但条理清晰,“厨房的灶台太高了,我够不着。卫生间是蹲坑,我蹲不下去。还有这地板,”她指了指客厅的水磨石地面,“太滑了,摔过好几次。”
陈默测量了尺寸,小雅拍照记录。问题很典型——老房子的通病,加上老人身体的不便。
“罗奶奶,您这情况符合试点项目的条件,”陈默说,“我们可以申请补助,您只需要承担一部分费用。”
“多少钱?”罗奶奶问得直接。
“初步估算,厨房降低灶台,卫生间改坐便器加扶手,地面做防滑处理,加上一些零星改造,大概两万左右。如果能申请到最高额度的补助,您可能只需要出五六千。”
罗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省吃俭用,存了四万块钱,是预备着哪天动不了的时候请保姆的。”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但如果能把房子改好,让我自己还能照顾自己,这钱花得值。”
这句话让陈默心里一震。很多老人宁愿苦着自己,也不愿意给子女添麻烦,更不愿意动用那点“救命钱”。罗奶奶的选择,是对独立和尊严的坚守。
“奶奶,我们会尽力帮您申请补助,”小雅轻声说,“也会用最实惠的材料,最可靠的工艺。”
“我相信你们,”罗奶奶拍拍小雅的手,“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们。那个楚家的房子,比我的老多了,你们都能修好。”
从罗奶奶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上黎家坡是长沙的老居民区,狭窄的巷子两侧是各种小店:理发店、杂货铺、修鞋摊、小吃店。生活气息浓厚,但也显得拥挤破旧。
“这里好多老人,”小雅看着巷子里晒太阳的老人们,“都是这种老房子,类似的问题肯定不少。”
“是啊,”陈默叹气,“十个案例太少了。三十万资金,杯水车薪。”
“但至少是个开始。”小雅说,“王主任说,如果试点效果好,明年可能会有更多资金。”
两人在巷口的小吃店吃了碗米粉。老板娘五十多岁,很健谈:“你们是来看罗婶的吧?她不容易啊,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一个人住四楼,买菜都要分几次拿,一次拿不动。”
“没人帮她吗?”陈默问。
“邻居们偶尔帮帮忙,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老板娘叹气,“这栋楼里,像她这样的独居老人有好几个。有的子女在长沙,但住得远,工作忙,也顾不过来。”
这就是现实。城市化进程加速,家庭结构变化,老龄化社会来临——所有这些宏观趋势,最终都落在每一个具体的老人身上,落在这些老旧的房子里。
吃完米粉,陈默和小雅又走访了名单上的另外两户。情况大同小异:老房子,老人,行动不便,经济拮据。每看一户,陈默心里的紧迫感就增加一分。
下午回到指导站,杨工和李建国也在。杨工刚看完三户,李建国看了两户。五个人坐下来,汇总情况。
“我这边三户,一户是脊髓损伤的残疾人,住在一楼,但门口有三级台阶,轮椅进出要人抬。一户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家庭,家里需要做全面的安全防护。一户是老夫妻,都有关节炎,房子潮湿,需要做防潮处理。”杨工汇报。
李建国言简意赅:“两户都是楼梯问题。一户在六楼没电梯,老人三年没下过楼。一户楼梯陡,没扶手,摔过骨折。”
小雅把大家的记录整理成表格,投影到墙上。十五户初筛家庭的情况一目了然。
“最紧急的显然是行动不便的,”陈默指着表格,“楼梯问题、如厕问题、洗澡问题,这些直接影响基本生活质量和安全。”
“但预算有限,”杨工说,“楼梯改造费用高,特别是加装电梯或者楼梯升降机,一个项目就可能用掉大半资金。”
这是个现实难题。试点资金三十万,如果做一个电梯改造项目可能就要二十万,那其他九户怎么办?
“分层次做,”李建国突然开口,“最紧急的,做彻底改造。次紧急的,做重点改造。一般的,做基础改造。”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个三角形:“底层基础改造——防滑地面、安全扶手、照明改善,一户五千到一万。中层重点改造——卫生间改造、厨房改造、局部无障碍,一户一万到两万。顶层彻底改造——楼梯改造、结构加固、全面无障碍,一户三万到五万。”
陈默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三十万资金,可以做两户彻底改造,三户重点改造,五户基础改造。这样覆盖的面更广,紧急需求也能满足。”
“但彻底改造的两户,钱可能不够。”杨工提醒。
“可以尝试‘组合资金’,”小雅说,“试点资金出一部分,街道补助一部分,家庭自筹一部分,社会捐助一部分。多渠道解决。”
讨论越来越深入。五个人的思维碰撞,渐渐形成了清晰的执行方案。
最后,陈默总结:“好,我们就按这个思路,从十五户里筛选十户。三天内确定名单,一周内出详细方案和预算,然后开始申请各种补助和资金。”
散会后,天已经黑了。指导站一楼的灯亮着,照在新刷白的墙上,显得干净而温暖。
李建国没有马上离开,他坐在刚安装好的咨询台前,翻看着那些家庭的照片和资料。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老人的故事,一个家庭的困境。
陈默泡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建国叔,想什么呢?”
“想我爹,”李建国接过茶杯,“他要是看到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会说什么。”
“会为你骄傲吧。”
李建国摇摇头:“我爹话少,不会说这些。他可能会说,‘活要干好,别丢人’。”
陈默笑了。这确实是李老爷子会说的话——实在,直接,没有虚词。
“但这就够了,”李建国慢慢喝着茶,“活干好,别丢人。简单,但难做到。”
窗外,长沙的夜景璀璨。湘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两条发光的绸带。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近处的老城区点点灯光。
这座城市,在新与旧之间寻找平衡,在发展与保护之间艰难抉择。而他们所做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正是这很小的一部分,对某些人来说,就是全部。
手机响了,是张丽:“陈默,还在忙?”
“马上回。安安睡了吗?”
“刚睡。今天会叫‘爸爸’了,虽然不太清楚,但真的是在叫你。”
陈默心里一暖:“真的?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对李建国说:“建国叔,我先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嗯。”
走出指导站,夜风微凉。陈默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火中顽强地闪烁。
他想,这就是生活吧。有艰难,有压力,但也有这样的时刻——孩子会叫爸爸了,一个项目有希望了,一些老人可能因此生活得更好一点。
而这些时刻,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
二月十五,楚家老宅的屋顶换瓦工作正式开始。
这是一个大工程。两百多片老瓦要一片片拆下,清理,筛选,完好的保留继续使用,破损的用新瓦替换。下面的木望板要检查,破损的要修补。防水层要重做,要用传统的油毡加沥青工艺。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李建国已经带着孙浩和陈亮爬上屋顶。晨雾笼罩着潮宗街,远处的湘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静静流淌。
“小心脚下,”李建国叮嘱两个年轻人,“老屋顶,木头脆,踩实了再动。”
孙浩和陈亮点头,动作谨慎。他们身上系着安全绳,另一头固定在坚固的烟囱上。
先从屋檐开始拆。老瓦用石灰膏固定在木望板上,很牢固。李建国用扁凿小心地撬动瓦片,动作轻柔得像在拆解一件珍贵的瓷器。
“不能硬撬,”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硬撬会把瓦撬碎,也会损伤望板。要顺着瓦的弧度,慢慢摇动,让灰膏松动。”
孙浩学着李建国的样子,开始拆另一片瓦。第一次用力过猛,瓦片咔嚓一声裂了。
“别急,”李建国没有责备,“再来。手要稳,劲要柔。”
陈亮在旁边看着,不敢轻易动手。他力气大,怕控制不好。
“你也试试,”李建国说,“先拆边角这片,碎了也不可惜。”
陈亮接过工具,蹲下身。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李建国的样子,用扁凿轻轻摇动瓦片。一下,两下,三下……瓦片松动了。他小心地向上提起,瓦片完整地脱离了灰膏。
“好!”李建国难得地夸奖了一句。
陈亮咧嘴笑了,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