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手机响了,是刘教授。
“小雅,有个好消息。”刘教授的声音透着兴奋,“我们学院决定,把‘遇龙池历史建筑保护与社区更新’作为今年的重点课题。会有五个研究生全程参与,还有三个老师做指导。另外,学院拨了二十万课题经费,可以用于技术支持。”
“太好了!”小雅眼睛一亮,“刘教授,谢谢您!”
“别谢我,是你们做得好。”刘教授说,“下周一,我带学生过去。咱们开个会,把课题框架定下来。”
挂了电话,小雅立刻告诉陈默。陈默算了算账:慈善总会的二十万,学院的二十万,周奶奶项目的尾款,再加上一些零散的收入,资金压力暂时缓解了。
“但人多了,管理难度也大了。”陈默说,“九个学徒,五个研究生,三个老师,还有咱们原来的团队。二十多号人,怎么协调?”
“分工,”小雅早有打算,“学徒跟着师傅,学基础。研究生做调研和设计,老师做技术指导。咱们原来的团队,负责核心工程和项目管理。”
“你行吗?”陈默看着她,“这么多事,你身体……”
“我行。”小雅很坚定,“坐着也能做事,我爸说的。”
陈默看着她,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好,”陈默说,“你来统筹。我负责对外协调和资金,建国叔负责技术和施工。”
分工明确了,心里就踏实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晚上,小雅在灯下制定培训计划。学徒分三组:木工组,由李建国带;泥瓦组,由张德全带;综合组,由她亲自带,学测量、绘图、材料识别。
研究生课题也分方向:建筑测绘组,负责老宅的三维扫描和建模;材料分析组,负责研究传统建筑材料的性能和修复工艺;社区调研组,负责走访居民,了解需求和故事。
一切都在纸上规划好了,但小雅知道,现实永远比规划复杂。人多了,事就杂了;钱多了,心就乱了。怎么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怎么把钱用在刀刃上,怎么在快速扩张中保持初心——这些都是挑战。
窗外,长沙的春夜温柔。湘江上的船灯点点,像散落的星星。远处,岳麓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
这座城市睡了,但有些人醒着。为明天,为未来,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和需要守护的记忆。
小雅打了个哈欠,继续工作。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认真,专注,充满希望。
三月十八,白马巷刘娭毑家的修复工程开工。
白马巷在湘江边,离化龙池不远,但更窄,更旧。巷子两边的木板房歪歪斜斜,有的用木棍撑着,看着就让人担心。
刘娭毑家的房子在巷子深处,一栋两层的老木板房,外墙的木板已经发黑,有的地方已经腐朽。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用塑料布临时盖着。窗户是用木板钉死的,只留了几个小洞透气。
“这房子,我嫁过来时就这样,”刘娭毑拄着拐杖,指着房子,“五十多年了,没大修过。老头子在世时,还能修修补补。他走了,我就没办法了。”
李建国带着张德全和三个学徒,仔细勘察。张德全用锤子敲击木柱,听声音判断腐朽程度;用手摸木板表面,感受湿度和硬度;用眼睛看榫卯连接处,检查是否松动。
“柱脚朽了三分之一,”张德全结论,“得换。楼板还行,但要加强。屋顶瓦片要全换,防水要重做。外墙木板,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换。”
“能保留多少留多少,”李建国说,“老木板,拆一块少一块。”
“明白。”张德全点头,“我跟木材厂熟,能弄到老料。”
三个学徒在旁边认真听着,记着。他们是泥瓦组的第一批学徒:赵明、王秀芬,还有一个叫刘军的年轻人,以前在工地搬砖。
“赵明,你负责记录数据。”张德全吩咐,“每根柱子的尺寸、腐朽程度、需要更换的长度,都要记清楚。王秀芬,你拍照,每个细节都要拍。刘军,你帮我打下手,递工具。”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是张德全的风格——干了一辈子工程,讲究的是规矩和效率。
勘察完,开始做准备工作。工具材料运进来,安全警示牌立起来,临时工棚搭起来。白马巷窄,材料运输困难,只能用小推车一趟趟拉。
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有老人,有孩子,有家庭主妇。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议论纷纷。
“刘娭毑家要修房子了?”
“这些人靠谱吗?别越修越坏。”
“我看电视了,就是他们,修遇龙池周家的。”
“那手艺好,周家房子修得漂亮。”
议论声中,工程开始了。第一步是加固。房子太旧,直接拆可能会塌。张德全指挥学徒们用钢管搭起临时支撑,把危房撑住。
“支撑要打在受力点上,”他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不能随便打,打错了,房子该塌还是塌。”
刘军递过钢管,赵明记录支撑位置,王秀芬拍照。三个学徒虽然生疏,但认真。张德全看着,心里满意。肯学,肯干,这就够了。
加固完成,开始拆除。腐朽的木柱要换,破损的木板要拆,屋顶的瓦片要掀。这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怎么拆才安全,怎么拆才能保留完好的部分,都有讲究。
“拆老房子,像给老人做手术,”张德全说,“下手要轻,要准,要稳。能留的尽量留,不能留的才换。”
他亲自示范,用撬棍小心地撬起一块木板。木板发出呻吟声,但完整地下来了。背面有小孩的涂鸦,歪歪扭扭写着“1965年,小明7岁”。
“看,”张德全把木板给学徒们看,“这就是记忆。拆了,就没了。所以咱们要小心,尽量保留。”
赵明接过木板,仔细看那稚嫩的笔迹。1965年,他父亲还没出生。而写这字的孩子,现在也该是老人了。时光,就这样刻在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中午,小雅送饭来了。两荤两素,一大桶米饭,还有一锅汤。工人们围坐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刘娭毑也来了,端着一盘咸菜:“自己腌的,下饭。”
咸菜切得细,拌了香油,香得很。工人们纷纷道谢。
“奶奶,您坐着,我们干活。”赵明给刘娭毑搬了张凳子。
“不坐,不坐,我看着你们干。”刘娭毑站在一边,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眼里有光,“这房子,五十多年了,终于要大修了。”
“修好了,您住着舒坦。”张德全说。
“舒坦不舒坦不重要,”刘娭毑说,“重要的是,这房子能传下去了。我儿子说,等修好了,他带孙子回来住几天。孙子还没见过这老房子呢。”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是啊,修房子,修的不只是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是家的记忆,是血脉的延续。
下午,遇龙池那边,胡一手正在教木雕。今天学的是雀替上的缠枝莲。
“缠枝莲,难在‘缠’字,”胡一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练习用的木料,“枝要柔,花要活,叶要灵。缠而不乱,绕而不死。”
他示范了一刀,刻刀在木料上游走,木屑如丝般飘落。一刀下去,一片莲叶的轮廓就出来了,叶脉清晰,叶边卷曲,仿佛在风中摇曳。
孙浩和陈亮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敢眨。
“你们试试。”胡一手把刻刀递给孙浩。
孙浩接过刀,手有些抖。他在木料上比划了半天,不敢下刀。
“怕什么?”胡一手说,“木头不会咬人。下刀要果断,手腕要活,刀尖要稳。”
孙浩深吸一口气,下刀。刀走偏了,木料上留下一道难看的划痕。
“没事,”胡一手说,“再来。学雕花,没有不废料的。我当年学的时候,废掉的木料能烧三顿饭。”
陈亮也试了一刀,同样失败。两人面面相觑,有些气馁。
“别急,”胡一手说,“今天先学磨刀。刀磨好了,才能雕好花。”
又是磨刀。孙浩想起第一天拜师,胡一手也是让他们磨刀。那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磨刀磨的不是刀,是心。心静了,手才稳,刀才利。
两人在院子里磨刀,磨石与刀摩擦的声音,单调而持久。胡一手眯着眼看着,偶尔指点一句:“角度不对,再平一点。”“力气大了,轻一点。”
阳光从天井照下来,照在两个年轻人专注的脸上。汗水从额头滴下,落在磨石上,很快蒸发了。但他们浑然不觉,只盯着手中的刀,感受着刀与石的每一次接触。
周娭毑端来茶水:“歇会儿,喝口茶。”
两人这才停下,接过茶杯。茶是普通的绿茶,但解渴。
“胡师傅,”周娭毑说,“您这么教,太费心了。”
“不费心,”胡一手喝了口茶,“手艺这东西,光看不练,永远学不会。得动手,得犯错,得自己琢磨。”
他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算用心的。我见过多少学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个皮毛就走了。你们能坐下来磨刀,能静下心来学,就是好苗子。”
孙浩和陈亮对视一眼,心里热乎乎的。
“但是,”胡一手话锋一转,“光用功不够,还得有悟性。悟性是什么?是看一朵花,知道怎么雕它。是看一片叶,知道怎么刻它。是心里有美,手上才能出美。”
这话深奥。两个年轻人似懂非懂。
胡一手也不多解释,只是说:“慢慢悟。手艺是一辈子的事,不急。”
是啊,不急。在这个什么都求快的时代,手艺人最珍贵的品质,就是“不急”。一刀一刀地雕,一砖一瓦地砌,一天一天地学。时间会给出答案。
傍晚,收工了。白马巷那边,刘娭毑家的临时支撑已经搭好,腐朽的木柱标记完毕,明天就可以更换。化龙池这边,孙浩和陈亮磨坏了三块磨石,但终于找到了磨刀的感觉——刀在手中,如臂使指。
两处工地,两批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让老房子焕发新生,让老人能安心居住。
小雅汇总了两边的进度,做了详细的记录。拍照,测量,绘图,整理成档案。这些档案,将来就是宝贵的资料——怎么修老房子,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艺,会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
“这些都是经验,”她对陈默说,“以后再有类似的工程,就有参考了。”
陈默看着那些厚厚的档案,心里感慨。几个月前,他们还只有几个人,凭着一腔热血干。现在,有了团队,有了流程,有了档案。虽然依然艰难,但至少,走上了正轨。
“小雅,你做得很好。”陈默由衷地说。
“是大家一起做的。”小雅很平静,“爸教手艺,张师傅带队伍,胡爷爷传绝活,您跑资金找项目。我只是把大家做的事记下来,整理好。”
“但记得好,整理得好,也很重要。”陈默说,“没有记录,经验就传不下去。你做的,是在为将来打基础。”
小雅笑了。这是她车祸后再一次觉得,自己有价值,有意义。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而是作为一个能做事,能贡献的人。
夜色渐深。长沙城灯火通明。湘江上的游船亮着彩灯,缓缓驶过。岳麓山上的路灯连成一线,像给山戴上了项链。
三月二十,赵志强的公司也开工了。
地点在太平街边的孚嘉巷,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原主人是长沙最早的民族资本家之一。房子气派,三层楼,带花园,但年久失修,已经荒废多年。赵志强拿下这个项目,要把它改造成高端民宿。
开工仪式搞得很隆重。红毯铺地,气球飘空,礼仪小姐穿着旗袍,记者长枪短炮。赵志强西装革履,在镜头前侃侃而谈:
“这栋老建筑,见证了长沙近代工商业的发展。我们‘美家装饰’将投资三百万,对其进行保护性改造,既保留历史风貌,又注入现代功能,打造长沙老城改造的标杆项目!”
掌声雷动。赵志强剪彩,鞭炮齐鸣,工程机械进场。
与“旧城新生”的安静开工不同,这里的动静很大。挖掘机、起重机、卡车,排成长队。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看起来专业而高效。
赵志强特意请了媒体,做了专题报道。报道里,他大谈“老城复兴”、“文化传承”、“商业与公益结合”。画面精美,言辞动人。
陈默在手机上看到这条新闻,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赵志强在做什么——用资本的力量,快速复制一种模式:买下老建筑,快速改造,包装成高端民宿或商业空间,赚取高额利润。
这本身没有错。老建筑需要利用,才能活下去。但问题在于,这种模式只适用于有商业价值的老建筑。那些普通的老宅,那些住在里面的普通老人,谁来管?
“他在太平街的项目,”小雅也看到了新闻,“离我们不远。”
“他是做给我们看的,”陈默说,“告诉我们,他的模式更快,更光鲜,更赚钱。”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做我们的。”陈默关掉手机,“他修他的豪宅,我们修我们的民宅。各走各路。”
话虽这么说,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赵志强的项目高调亮相,吸引了大量关注。原本想找“旧城新生”的人,现在有些动摇了——是找慢工出细活的民间团队,还是找财大气粗的专业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