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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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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李建国刨削木料,动作流畅而稳定。刨花卷曲着落下,散发出木头的清香。孙浩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你看,”李建国一边刨一边说,“刨子要端平,用力要均匀。一下是一下,不能急躁。”

“为什么不用电刨?”陈亮忍不住问。

“电刨快,但控制不好,”李建国说,“容易刨过头。手工刨虽然慢,但每一刀都在掌控中。老话讲,‘慢工出细活’。”

榫头制作完成,李建国开始凿榫眼。他在旧木料的切口处画线,然后用凿子一点点剔出榫眼的形状。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度——榫眼太松,连接不牢;太紧,榫头敲不进去。

“凿子要垂直,”他示范着,“每一下敲击,力度要均匀。眼睛要看着凿刃,不能分心。”

孙浩和陈亮轮流尝试。第一次,孙浩的凿子偏了,榫眼歪了。第二次,陈亮用力过猛,凿穿了木料。

“没事,”李建国没有责备,“再来。手艺是练出来的。”

第三次,孙浩终于凿出了一个像样的榫眼。虽然不够完美,但基本合格。

“有进步。”李建国点头。

榫头和榫眼都准备好后,开始组装。李建国在新料的榫头上涂上传统的鱼鳔胶——这是用鱼鳔熬制的天然胶粘剂,环保且耐久。然后对准榫眼,用木锤轻轻敲击。

“咚、咚、咚……”敲击声在院子里回荡。随着每一次敲击,榫头慢慢嵌入榫眼,新旧木料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最后,在连接处加装不锈钢加固板,用螺栓固定。这样,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结合,既保留了原结构的韵味,又确保了安全。

一根桁架加固完成,花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休息时,小雅带来了午饭和消息。

“试点项目的资金批下来了,”她说,“三十万,已经到账。但区里有要求——要建立专门账户,每笔支出都要报备,还要定期审计。”

“应该的。”陈默说,“透明才能长久。”

“还有,”小雅顿了顿,“周奶奶那个房子,我跟文保部门咨询了。他们说,如果确定是清代建筑且有保存价值,可以申请‘历史建筑抢救性保护专项资金’。但需要专家评估,流程很长。”

“能申请多少?”

“看评估结果,最多可能到十万。”

十万,加上周奶奶的八万,试点资金如果能补五万,还差七万左右。

“还有缺口。”陈默叹气。

李建国默默吃着饭,没有说话。但陈默知道,他在想什么。

下午,加固工作继续。有了上午的经验,孙浩和陈亮熟练了很多。第二根桁架的切除和更换,只用了三个小时。

阳光渐渐西斜,把樟树的影子投在屋顶上。新换的木料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与老木料深沉的褐色形成对比,像新生的枝丫从老树干上长出。

收工时,西侧屋顶的结构加固完成了三分之二。

李建国站在脚手架上,看着今天的成果。风吹过,新安装的加固钢板微微反射着天光。老屋顶获得了新的筋骨,又能继续撑起一片天空。

“明天能全部完成。”他对下面的陈默说。

“嗯。”陈默仰头看着,“建国叔,周奶奶的房子……咱们接吧。钱,一起想办法。”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院子里,樟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也像在应和。

上午九点,一辆中巴车停在潮宗街口,湖湘大学建筑学院的刘教授带着学生来了。

刘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半旧的夹克,戴一副黑框眼镜。他身后跟着十五六个学生,有男有女,都背着书包,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陈默和小雅在街口迎接。

“刘教授,欢迎欢迎。”

“麻烦你们了。”刘教授笑容温和,“这些都是大三的学生,正在学‘中国建筑史’和‘古建保护’。带他们来看看真实的案例,比在教室看书有用。”

一行人走进潮宗街。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老建筑在晨光中显露出斑驳的质感,时光的痕迹清晰可见。

学生们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举起相机拍照。有人轻声讨论着建筑的风格、年代、价值。

“这就是楚家老宅。”陈默指着27号院子。

院子里,屋顶的换瓦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新铺的瓦片整齐排列,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木结构的加固也全部做完,新旧木料交错,形成独特的肌理。

李建国带着孙浩和陈亮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见刘教授一行人进来,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是李建国师傅,我们的技术负责人。”陈默介绍。

“李师傅,打扰了。”刘教授上前握手,“电视上看到您的工作,很受感动。”

李建国手上有灰,在工装上擦了擦才握手:“没什么,本分活。”

刘教授转向学生们:“大家注意看,这就是典型的民国时期砖木结构建筑。外墙清水红砖,木构架承重,小青瓦屋面。你们在课本上看到的图,就是这样的建筑。”

学生们围拢过来,有人拍照,有人记录。

“李师傅,能讲讲修复的过程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李建国看了看陈默。陈默点头:“建国叔,您讲讲吧。”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解。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先检查,找出问题。屋顶漏水,瓦片坏;木结构腐朽,要加固;墙体开裂,要处理。”

“怎么加固木结构?”

“墩接。”李建国指着屋脊附近一根新换的木料,“把糟了的切掉,用新料接上。榫卯连接,加钢板加固。”

“为什么不用现代方法?比如用钢结构替代?”

“老房子有老房子的脾气。”李建国说,“全用新方法,味道就变了。要新旧结合,既保住老样子,又确保安全。”

刘教授点头:“李师傅说得对。古建保护不是把它们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让它们在现代社会继续发挥作用。这需要智慧,也需要尊重。”

学生们认真地听着,记着。有人问起材料和工艺的细节,李建国一一解答。

“石灰糯米浆的配比是多少?”

“三份石灰膏,一份糯米浆。糯米要煮透,浆要稠。”

“瓦片怎么固定?”

“用石灰膏坐瓦,瓦与瓦之间要搭接严密。檐口瓦要出挑,防止雨水倒流。”

“这样的工艺,现在还有人会吗?”

李建国顿了顿:“会的,不多了。”

这话让现场安静了一瞬。阳光照在老宅的屋顶上,新旧瓦片在光影中呈现出微妙的变化。风吹过,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诉说时间的流逝。

小雅推着轮椅上前:“同学们,我们去看看室内的改造吧。”

一行人走进屋里。一楼的无障碍卫生间已经完成,安装了坐便器、扶手、低位洗手台和淋浴设施。地面做了防滑处理,墙面贴了浅色瓷砖,整个空间明亮而安全。

“原来的卫生间在厨房后面,很小,是蹲坑。”小雅讲解,“我们把这个储藏室改造成了无障碍卫生间。考虑到老人使用,所有设施都按照适老化标准设计。”

学生们认真观察,拍照记录。有人测量尺寸,有人画速写。

“这些改造,”一个女生问,“是你们自己设计的吗?”

“是我们团队一起设计的,”小雅说,“有专业的结构工程师,有经验丰富的施工师傅,还有我们对老年人需求的了解。”

“你们怎么了解老人需求的?”

小雅微笑:“走访,倾听,观察。每个家庭的情况都不一样,每个老人的需求也不同。我们不能想当然,要真正去了解。”

刘教授插话:“这就是实践的重要性。在教室学再多的理论,不如到现场看一次,问一次,做一次。”

参观持续了一上午。刘教授和学生们看了屋顶、结构、室内改造的每一个细节,问了无数问题。李建国、孙浩、陈亮耐心解答,小雅补充说明。

中午,陈默在附近餐馆安排了简单的午餐。席间,学生们还在热烈讨论。

“没想到传统工艺这么精细。”

“老房子修复要考虑这么多因素。”

“李师傅他们真的了不起。”

刘教授对陈默说:“陈总,谢谢你们。今天这堂课,比我在教室里讲十次都有用。”

“您客气了,”陈默说,“我们也希望能有更多年轻人了解、关注这个领域。”

“会的。”刘教授肯定地说,“今天这些学生里,一定有人会走上这条路。”

饭后,刘教授提议合影。大家在楚家院子里,以樟树为背景,拍了一张照片。李建国站在中间,孙浩和陈亮站在两旁,陈默和小雅在一边,刘教授和学生们围在周围。

阳光正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

离开时,一个男生特意走到李建国面前:“李师傅,我……我爷爷也是木匠,在乡下。我小时候看他做过榫卯,但没认真学。今天看了您的工作,我想……我想暑假回家,跟我爷爷好好学学。”

李建国看着他,良久,点点头:“好好学。手艺,不能断。”

男生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

送走刘教授一行人,院子里安静下来。樟树的影子慢慢移动,阳光温暖而明亮。

陈默看着李建国:“建国叔,今天累了吧?”

“还好。”李建国仰头看着屋顶,“明天,可以开始做内墙了。”

“嗯。”陈默说,“周奶奶那边的方案,杨工在做。下周可以出来。”

“好。”

风吹过,带来湘江的水汽,也带来春天的气息。老宅在阳光下,静静伫立,像一位经过治疗正在康复的老人,安详而坚定。

二月二十五,楚家老宅的屋顶工程全部完工。

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潮宗街东头的屋顶,斜斜地照在楚家新铺的瓦片上。那些青灰色的瓦,经过雨水的冲刷和晨光的照耀,泛出温润的光泽。新旧瓦片交错排列,像一首沉默的史诗,记录着修复与延续的故事。

李建国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整整十八天,从拆瓦到加固再到铺瓦,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现在,这座九十岁的老宅终于有了一个完整、坚固、不会漏雨的屋顶。

孙浩和陈亮站在他身后,也仰头看着。两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完成一项艰巨工作后的成就感。

“李师傅,”孙浩轻声问,“这屋顶,能再用多少年?”

李建国想了想:“正常维护,三十年没问题。”

三十年。那时候,孙浩和陈亮也五十多岁了,可能已经成了师傅,带着自己的徒弟,修着别的老房子。而李建国……他摇摇头,不再往下想。

“收拾工具,”他说,“今天开始做室内。”

室内改造是另一场硬仗。一楼的无障碍卫生间已经完工,但厨房、客厅、卧室还需要全面翻修。墙体要重新粉刷,地面要重做防滑,水电要全部更新,所有的门窗都要修复——不能更换,只能修复,因为这是历史建筑。

三人走进屋里。晨光从新换的玻璃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老宅在晨光中显得宁静而庄严,像一位沉睡多年的老人,正在慢慢苏醒。

“先从门窗开始。”李建国走到一扇木窗前。窗户是传统的对开式,木格镶嵌玻璃,但因为年久失修,窗框变形,开关困难,玻璃也有破损。

他用手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榫卯松了,木材变形。”他判断,“要拆下来,重新矫正,加固,再装回去。”

这是一个精细活,比换瓦更考验手艺。拆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损坏原有的构件;矫正的时候要耐心,不能用蛮力;加固的时候要巧妙,既要恢复功能,又要保留原貌。

孙浩拿来工具——凿子、锤子、刨子、角尺。陈亮准备好工作台和木料。李建国开始拆第一扇窗。

先用扁凿小心地剔掉固定窗扇的木质插销,然后用木锤轻轻敲击窗框,让榫卯慢慢松动。整个过程不能急,一急就会损坏木材。

“老木头脆,”李建国边操作边说,“要顺着纹理,感受它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