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饭桌上,楚爷爷话多了起来。他讲起这房子的历史:抗战时期,长沙大火,这一片房子侥幸没被烧到;解放初期,房子被征用做街道办公室,他们一家人挤在二楼一个小房间里;改革开放后,房子发还,他们重新搬回来住……
“这房子里,有四代人的记忆。”楚爷爷说,“我爸爸在这里去世,我在这里出生,我的孩子们在这里长大。现在,我的重孙子也在这里玩过。”
他看向窗外的樟树:“这棵树,看着我从小孩变成老头。它比我记得的事情还多。”
李建国默默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陈默注意到,李建国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的右手因为常年握工具,指关节粗大变形,拿筷子时有些微颤,但动作依然稳当。
吃完饭,小雅帮着楚奶奶收拾碗筷。楚建军把陈默拉到一边:“陈师傅,我有个问题。”
“您说。”
“我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个改造工程,你们能保证质量和进度吗?”
陈默理解他的担忧。“楚先生,我不敢说百分百没问题——任何工程都有不可预见的因素。但我可以保证:第一,我们会做详细的勘查和方案,尽量把问题前置解决;第二,施工过程中,每天都会有负责人现场监督,重要节点我们会请你们确认;第三,所有材料我们都会提供样品和检测报告;第四,完工后有质保期,有任何问题我们负责到底。”
楚建军看着他:“你们团队……看起来人不多。”
“核心人员确实不多,”陈默坦诚地说,“但我们有一个合作多年的‘暖心网络’,都是老师傅,手艺可靠。而且这次改造,李师傅会亲自把关每一道工序。”
楚建军看向院子里——李建国正蹲在樟树下,用小刀取了一小块树皮样本,小心地装进密封袋。
“李师傅……是个实在人。”楚建军说,“我能看出来。”
“他是我们团队的技术灵魂。”陈默说,“有他在,我心里踏实。”
下午两点,勘察结束。陈默他们收集了足够的资料:照片、测量数据、问题清单,还有李建国取的几个材料样本——砖块、木料、瓦片。
临走时,楚奶奶拿出一个红包,要塞给他们:“大过年的,不能让你们白忙活。一点心意,讨个吉利。”
陈默连忙推辞:“奶奶,这不能收。我们还没开始干活呢。”
“勘察费总要给的,”楚爷爷说,“这是规矩。”
最后推来推去,陈默象征性地收了一百元:“那就当勘察的油钱。其他的,等活干好了再说。”
走出楚家院子,阳光正好。樟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斑驳陆离。楚奶奶站在门口挥手,楚建军扶着楚爷爷站在她身后。
“初十之前,我们把详细方案和预算做出来。”陈默说,“到时候再来跟您们商量。”
“好,好,路上慢走。”楚奶奶的声音在安静的街巷里回荡。
走出一段距离,陈默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杨工揉了揉太阳穴:“问题比预想的复杂。光是屋顶和结构加固,就是个大工程。”
李建国走在最前面,背着他的工具袋。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洋房。
“这房子,”他说,“能救。”
简单的三个字,让陈默心里一定。
回到“安心筑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刘老爷子的杂货铺开着门,老爷子坐在门口晒太阳,见他们回来,招了招手。
“看完了?”
“看完了。”陈默走过去,“楚家的房子,问题不少。”
“老房子都这样,”刘老爷子说,“我在这条街住了六十年,看着这些房子一栋栋老去。有人维护的还好,没人管的,几年就垮了。”
他眯起眼睛:“楚家那房子,当年可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楚老板做生意实在,茶叶质量好,价格公道。我小时候,还去他家买过茶。”
李建国在店里放下工具袋,开始整理今天的资料。小雅打开电脑,把照片导入,建立项目文件夹。杨工则开始画初步的草图。
陈默给大家泡了茶,坐在炉边。炉火很旺,水很快就开了,茶香四溢。
“我们先碰个头,”陈默说,“把今天看到的问题梳理一下,确定优先级。”
杨工打开平板:“我先说结构方面。第一,屋顶漏水是首要问题,必须先解决,否则其他改造都白搭。第二,地基不均匀沉降导致墙体开裂,需要监测并做基础加固。第三,木构件腐朽,特别是二楼次卧的墙骨。”
李建国接过话:“工艺方面。屋顶修复要用传统工艺,小青瓦要找到匹配的。木结构修复,腐朽的部分要切除,用新料补接,榫卯要原样复制。墙体防潮,老房子不能做外保温,只能在内墙做防潮层,会影响室内面积。”
小雅记录着:“无障碍改造方面。楼梯要重建,踏步高度和宽度要调整,加装扶手。卫生间要扩建,需要占用一部分储藏室空间。厨房地面要做防滑处理,操作台要降低高度。”
陈默总结:“所以关键问题有几个:第一,屋顶修复的工艺和材料;第二,结构加固的方案和审批;第三,无障碍改造与保护建筑要求的平衡;第四,预算控制——十万可能不够。”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哔剥作响。
“先做方案,”李建国说,“做得细,问题才能看得清。”
杨工点头:“我明天开始做详细测绘和结构计算。需要请专业的结构工程师来看吗?”
“要,”陈默说,“该花的钱不能省。特别是保护建筑,安全第一。”
正说着,门开了。周水电工、老王和老刘一起进来,手里还提着酒菜。
“哟,开会呢?”周师傅嗓门大,“正好,我们带了下酒菜,一起喝两杯,算是补个年饭。”
确实,除夕那晚陈默叫了,但周师傅他们各有各的事,没聚成。今天初五,算是补上了。
小雅去里间搬了张小桌子出来,几个老师傅七手八脚摆上菜:酱板鸭、口味虾、凉拌皮蛋、油炸花生米,还有两瓶白酒。
“简单点,随便吃吃。”老王说。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酒杯斟满,陈默举杯:“新年好,各位师傅。”
“新年好!”大家碰杯。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周师傅问起楚家的情况,陈默大致说了说。
“老洋房啊,”周师傅咂咂嘴,“那种房子我修过,麻烦得很。墙厚,布线要开深槽;窗户特殊,玻璃要定制;还有那些老管道,铸铁的,几十年了,一碰就碎。”
老王接话:“屋顶更难弄。小青瓦现在没人生产了,要去乡下收老瓦。一片一片挑,颜色、尺寸要差不多。工钱比材料还贵。”
李建国喝了一口酒,慢慢说:“我爹教过我修老瓦屋顶。要先铺望板,再铺油毡,然后坐瓦。瓦要坐七露三,檐口要出挑,防止雨水倒流。现在会这套的人,不多了。”
“所以还得靠你,老李。”周师傅拍拍他的肩。
李建国摇摇头:“一个人做不完。要团队。”
陈默抓住机会:“说到团队,年后指导站装修,初八开工。各位师傅时间上能安排吗?”
几个老师傅对视一眼。周师傅先开口:“我手头有两个小活,初十前能完。之后可以空出来。”
老王说:“我在河西有个工地,正月十五后才开工。中间这段时间有空。”
老刘点头:“我也差不多。”
“那太好了,”陈默说,“指导站装修,我们按天计工,一天三百,管午饭。楚家那个项目,等方案定了,咱们再细谈工钱。”
“三百可以,”周师傅爽快地说,“跟陈老板干活,心里踏实。”
又喝了几杯,话题转到传承上。老王感叹:“现在年轻人,谁还愿意学水电泥木?又脏又累,挣钱也不多。我儿子在电脑公司上班,一个月抵我干俩月。”
“我女儿也是,”老刘说,“大学毕业当老师,虽然工资不高,但体面啊。说出去,我爸是老师傅,和我爸是泥瓦匠,感觉不一样。”
李建国一直沉默地听着。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手艺不是用来体面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凿子——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工具,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这把凿子,跟我二十年。凿过多少榫眼,修过多少家具,数不清。但它知道。”
他摩挲着凿子:“手艺是什么?是把一件事做好的本事。是眼睛一看,就知道尺寸;手一摸,就知道材质;耳朵一听,就知道问题。这种本事,不是坐在电脑前能学会的。”
屋里安静下来。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
“可是没人学了,”周师傅叹气,“我孙子说要当网红,天天拍视频。我说你学点实在的,他说爷爷你out了。”
陈默想了想:“指导站以后要做培训,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要让年轻人看到,手艺有价值,有尊严,也能养活自己。”
“难啊,”老王摇头,“观念不是一天能变的。”
“那就一天天做,”李建国说,“做给他们看。”
酒喝到晚上八点。老师们傅陆续告辞,陈默也准备回家。临走前,小雅叫住他。
“陈默哥,我今天跟学长又联系了。他说文物局那边,可以帮我们约个时间,当面聊聊楚家的改造方案。”
“太好了,”陈默说,“时间定了告诉我,我跟你一起去。”
“还有,”小雅犹豫了一下,“学长建议,我们可以考虑申请‘历史建筑保护利用示范项目’,如果能评上,可能有专项资金支持。”
陈默眼睛一亮:“这个信息很重要。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他发了个清单给我,我整理出来发你。”
“好。辛苦你了,小雅。”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灯笼还亮着,红色的光晕在寒夜里格外温暖。陈默点了一支烟,慢慢走着。
手机响了,是张丽:“到哪儿了?安安一直不睡,好像在等你。”
“快了,还有十分钟。”
“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陈默加快脚步。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盒牛奶——张丽喜欢睡前喝热牛奶。
走出便利店时,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风从江边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
陈默忽然想起楚爷爷说的那句话:“这房子里,有四代人的记忆。”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不仅是修一栋房子,更是延续一种记忆,一种生活,一种在时代变迁中依然坚守的、关于“家”的信仰。
这很难。但值得做。
就像李建国说的:“能救。”
就像这风,拂过长沙的夜晚,拂过老房子和新大楼,拂过每一个在生活里寻找安放的人。
而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年。还会继续走下去。
正月初八,长沙城在鞭炮声中苏醒。
清晨六点,桂花坪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已经站在社区图书室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串。陈默、李建国和小雅到的时候,他正搓着手哈气,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
“王主任,您来这么早。”陈默快步上前。
“睡不着啊,”王主任笑着摇头,“这指导站批下来不容易,我心里惦记。初八开工,讨个好彩头。”
说话间,周水电工骑着电动三轮车到了,车斗里装满了工具。紧接着,老王、老刘也陆续抵达。杨工从车里搬出一块临时工程牌,上面印着“安心筑家扶弱助残指导站装修工程”和施工日期。
“八点零八分准时开工,”王主任看了看手表,“吉时。”
李建国没说话,背着他的工具袋,绕着三层小楼又走了一圈。清晨的光线斜照在红砖墙上,能看清更多细节:二楼窗台的水泥抹面大面积空鼓,三楼的雨水管锈蚀穿孔,墙根处的青苔一直蔓延到半人高。
“建国叔,怎么看?”陈默走过来。
“老毛病,”李建国指着墙体,“预制板楼,接缝处都开裂了。要先把结构缝处理好,再做内装,否则装修好了也白搭。”
杨工点头:“已经请了结构工程师,今天下午来看现场。我们先从室内拆除开始?”
“嗯。”李建国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从上面往下拆。老周,你先把电断了,检查一遍线路。老王,老刘,咱们先上三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