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七点半，陈默开车先到指导站。二楼的装修已经基本完成，培训区的工位已经搭建好，水电管线都已到位。周师傅和几个电工正在安装照明和插座。

“陈老板，早。”周师傅打招呼，“今天雨，室外活干不了，我们把室内的电先搞完。”

“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走，”周师傅说，“月底完工没问题。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材料费超了点。”

“多少？”

“电线多用了一卷，开关插座也比预算多买了几个。大概……超一千五。”

陈默点头：“记下来，月底统一核算。该花的钱要花，质量不能省。”

“明白。”

检查完指导站，陈默开车去潮宗街。雨中的老街别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滴落的水珠连成线，老建筑在雨雾中显得朦胧而温柔。

但陈默没心情欣赏。他想起赵志强，想起王主任的提醒，想起试点项目的复审。压力像这雨水，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楚家院门口，雨棚下，李建国正在教孙浩和陈亮制作石灰糯米浆。

“石灰要选块灰，不能直接用熟石灰粉。”李建国拿着一块生石灰，展示给两个年轻人看，“块灰活性好，烧得透。”

他把石灰块放进桶里，浇上水。石灰遇水迅速反应，冒出白烟，发出嘶嘶的声音，温度急剧升高。

“小心，烫。”李建国提醒，“等它完全消化，变成石灰膏。”

孙浩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用糯米？”

“糯米煮成浆，有黏性，能增加灰浆的柔韧性和耐久性。”李建国说，“传统建筑讲究‘刚柔相济’，太硬了容易开裂，太软了没强度。石灰糯米浆刚好平衡。”

他从另一个锅里舀出煮好的糯米浆，倒入石灰膏中，慢慢搅拌。两种材料混合，形成细腻粘稠的灰浆。

“来，试试。”李建国把工具递给陈亮。

陈亮接过，学着李建国的样子搅拌。动作由生疏到熟练，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手法不错，”李建国点头，“记住，搅拌要顺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搅，不然灰浆会起泡。”

陈默站在雨棚边看着。雨声淅沥，棚下的教学却安静而专注。李建国平时话不多，但教起手艺来，耐心而细致。

“陈默哥。”小雅推着轮椅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雨大，小心着凉。”

“谢谢。”陈默接过，“今天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整理试点项目材料吗？”

“整理好了，带来给李师傅看看。”小雅说，“有些技术参数，需要他确认。”

两人走进屋里。一楼已经清理干净，地板上的垃圾和杂物都被清除，露出了原始的水泥地面。墙角堆着各种工具和材料，井然有序。

小雅打开平板电脑，调出试点项目的申报材料：“这是技术方案部分，我根据楚家项目写了详细的工艺说明。你看这里，”她指着一页，“‘传统木结构墩接修复工艺’，我把李师傅说的步骤都写进去了，还配了示意图。”

陈默仔细看着。小雅写得很专业，步骤清晰，重点突出，既体现了传统工艺的精髓，又符合现代工程管理的要求。

“写得很好，”陈默赞许，“下周复审汇报，你来主讲这部分？”

小雅一愣：“我？不行吧……我……”

“你可以。”陈默认真地说，“这几个月，你进步很快。技术上，你跟着建国叔学；管理上，你跟着杨工学；材料上，你自己钻研。这个项目，你比谁都了解。”

小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雨声从窗外传来，绵密而持续。

“我怕……讲不好。”她轻声说。

“没有人天生就会，”陈默说，“但你准备充分，熟悉内容，就没问题。”他顿了顿，“而且，你代表了‘安心筑家’的年轻力量。让评审看到，我们不只是几个老师傅在干活，还有年轻人在学习，在传承。”

小雅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不确定，但也有跃跃欲试的光。

“我……试试。”

“好。”陈默拍拍她的肩，“今天下午，咱们模拟一遍。”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陈默走到窗前，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赵志强撑着一把黑伞走下来。

又来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赵总，雨天还过来？”他尽量让语气平静。

“路过，顺便看看。”赵志强笑容满面，“工程开始了？顺利吗？”

“顺利。”

赵志强走到雨棚下，看了看正在搅拌灰浆的陈亮和孙浩：“哟，还带了学徒？年轻人，好好学，李师傅可是大师傅。”

两个年轻人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李建国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赵志强，没说话。

“李师傅，”赵志强依然笑着，“手艺传人，好事啊。不过，带学徒可不容易，又费心又费力。我们公司有个培训中心，专门培养古建修复人才。设备齐全，师资雄厚。李师傅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当个技术顾问，待遇从优。”

这是在挖人。陈默心里一紧。

李建国摇摇头：“我在这挺好。”

“别急着拒绝嘛，”赵志强说，“李师傅，您的手艺值钱。跟这些小项目耗着，可惜了。我们公司接的都是大工程，岳麓山、天心阁、开福寺……那才是您该施展的地方。”

“大小都是活，”李建国说，“活做好了，就是本事。”

赵志强的笑容淡了些：“李师傅，我是为您好。您看这工地条件，雨天连个像样的工棚都没有。我们公司的工地，标准化管理，现代化设备，那才叫专业。”

“我们做老房子，用老法子。”李建国转过身，“赵总，我们要干活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赵志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李建国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陈默：“陈总，你们……好自为之。”

黑伞转了个圈，赵志强回到车上。轿车缓缓驶离，溅起一片水花。

雨棚下安静下来。雨声显得更大了。

“他还会再来。”陈默说。

“来就来，”李建国继续搅拌灰浆，“活是咱们的，他抢不走。”

但陈默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赵志强在长沙装修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人脉广，手段多。他既然盯上了这个项目，就不会轻易放手。

下午，雨渐渐小了。陈默和小雅在指导站二楼模拟复审汇报。

小雅刚开始有些紧张，声音发颤，语速过快。但进入技术内容后，她渐渐放松下来，讲解清晰，重点突出。

“……传统墩接工艺的关键在于新旧木料的连接，”她指着示意图，“我们采用‘龙凤榫’加钢板加固的双重保险。龙凤榫是传统榫卯，能有效传递荷载；钢板是现代加固手段，提供额外的安全保障。传统与现代结合，既尊重历史，又确保安全。”

陈默听着，心里感慨。五年前那个躲在轮椅里不敢见人的女孩，现在能这样自信地讲解专业内容。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

汇报模拟结束后，陈默提了几点建议：“语速可以再慢一点，重点地方可以停顿。手势可以多一些，引导评委的注意力。技术参数要确保准确，不能有含糊的地方。”

小雅认真记下：“嗯，我改。”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陈默哥，”小雅突然说，“你觉得……我们能评上吗？”

陈默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尽人事，听天命。但我觉得，我们做的这些事，值。”

小雅点点头。她看向窗外，雨后的长沙，清新而明亮。

“是啊，”她轻声说，“值。”

二月初一，试点项目复审的日子。

早晨八点，陈默、小雅、李建国、杨工四人来到区住建局的会议室。王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

“来了？准备得怎么样？”王主任问。

“准备好了。”陈默说。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区住建局、残联的评审专家，还有市里来的两位领导。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已经摆好了名牌，陈默他们坐在对面。

九点整，评审开始。

按照抽签顺序，“安心筑家”排在第三个汇报。前面两家都是专业的装修公司，PPT做得精美，讲得流利，案例也都是大项目。

陈默心里有些紧张。他们这个草台班子，真的能和这些专业公司竞争吗？

轮到他们了。小雅推着轮椅上前，连接好电脑，打开PPT。

“各位评委，大家好。我是‘安心筑家’团队的李小雅，今天由我向大家汇报我们的‘老宅适老化改造试点项目’方案。”

她的声音清晰，虽然还有些微颤，但比模拟时好多了。

“我们的方案基于一个核心理念：改造不只是装修，而是通过专业的技术手段，让老房子适应老人的生活需求，同时保护和延续建筑的历史价值。”

PPT翻到第一页，是楚家老宅的照片和简介。

“这是我们正在实施的一个典型案例——潮宗街27号楚家老宅，1936年建成的历史建筑。户主楚云鹤老人82岁，中风偏瘫；老伴78岁，严重关节炎。他们的需求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老城区老年人的现状。”

小雅开始讲解改造方案。从结构加固到无障碍设计，从传统工艺到现代技术，她讲得细致而专业。特别是墩接工艺的部分，她结合李建国的现场照片和手绘图纸，讲解得生动直观。

评审们听得认真，不时做笔记。

讲完技术方案，小雅切换到项目管理和可持续性部分。

“我们团队的核心优势在于：第一，专注适老化改造五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第二，拥有掌握传统工艺的老师傅和愿意学习的年轻人，形成了传承梯队；第三，建立了‘暖心网络’协作模式，能整合优质工匠资源；第四，与社区、街道、专业机构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做的不只是项目，而是一种可复制、可持续的模式。通过指导站的平台，我们可以培训更多工匠，服务更多家庭，让更多老年人能在自己熟悉的老房子里安全、有尊严地生活。”

汇报结束。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位市里的领导开口：“你们这个团队……很有意思。老师傅带年轻人，传统工艺加现代技术，公益心态加商业模式。但我想问一个现实问题：资金从哪来？可持续性怎么保证？”

陈默接过话头：“我们采取‘适度收费+政策补贴+社会捐赠’的模式。对于经济困难的家庭，我们通过街道、残联等渠道申请补贴；对于有能力承担的家庭，我们收取合理的工程费用。同时，指导站的培训和服务也能产生一定的收入。”

“那利润呢？”另一位评审问。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做好项目，帮助老人，传承手艺。”陈默坦诚地说，“利润不是我们的第一追求。但我们也要生存，所以会保持合理的利润率，用于团队发展和项目拓展。”

评审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接着，技术专家开始提问。问题很专业，涉及结构计算、材料性能、施工工艺等细节。李建国和杨工一一解答，数据准确，依据充分。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评审组长说：“好了，今天先到这里。评审结果会在五个工作日内通知。”

走出会议室，已经是中午。

“感觉怎么样？”王主任问。

“尽力了。”陈默说。

“我觉得不错，”杨工说，“专家提的问题都在点上，说明他们认真听了。”

李建国没说话，但陈默看到他紧握的手松开了些。

小雅推着轮椅，脸上有汗，但眼睛很亮：“我……讲完了。”

“讲得很好。”陈默由衷地说。

中午，四个人在附近的小餐馆简单吃了饭。席间话不多，但气氛轻松。最难的关已经过了，剩下的，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