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二楼是重点。楼梯重新做了,踏步高度从22公分降到16公分,宽度从18公分增加到28公分。两侧安装了坚固的扶手,中间还加了一个休息平台。
“我试试。”楚爷爷突然说。
众人都愣住了。楚爷爷中风后,已经三年没上过楼了。
“爸,您……”楚建军想劝阻。
“我试试。”楚爷爷很坚持,“李师傅修的楼梯,我信。”
李建国上前,和楚建军一左一右,搀扶楚爷爷站起来。楚爷爷的右腿使不上力,全靠左腿和两人的支撑。他抓住扶手,一步一步,缓慢但坚定地向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休息平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里可以歇歇。”孙浩说。
楚爷爷点点头,继续向上。十六级台阶,他走了三分钟。当他的左脚终于踏上二楼的地板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二楼朝南的主卧,阳光正好。窗户换了新玻璃,擦得透亮。窗外,那棵樟树的树冠近在咫尺,绿意盎然。
楚爷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树,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柔和。
“三年了,”他轻声说,“三年没看过这棵树了。”
楚娭毑也上来了,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两个老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陪伴了他们一生的樟树。
楼下,林导的摄像机静静地记录着这一幕。苏晴的眼眶红了,她背过身,悄悄擦眼泪。
楚建军走到李建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李师傅,谢谢。”
李建国扶住他:“应该的。”
“不,”楚建军摇头,“我知道这活有多难。保护建筑,适老化改造,传统工艺……每一件都不容易。你们做到了,而且做得这么好。”他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尾款,您收下。”
李建国接过,没看,直接递给陈默。
“还有这个,”楚建军又拿出一个红包,“一点心意,给师傅们买茶喝。”
这次李建国摇头了:“不用。工钱够了。”
“您一定要收下,”楚建军坚持,“这是我父母的意思,也是我的心意。你们做得,值这个。”
推让了几次,李建国最终收下了。不是钱多少的问题,是这份认可和尊重。
下楼时,楚爷爷执意要自己走。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虽然慢,但稳当。到了楼下,他坐在轮椅上,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有汗,但眼睛很亮。
“李师傅,”他看着李建国,“这房子,能传给重孙子了。”
就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个月的辛苦,值了。
验收结束后,楚家人留在老宅里,慢慢整理带回来的东西。李建国他们收拾工具,准备撤离。
院子里,樟树下,陈默把尾款和红包交给李建国:“建国叔,您点点。”
李建国打开信封,数了数钱,然后把红包原封不动地推回去:“这个,分给大家。孙浩,陈亮,老王,老周,老刘,还有杨工,小雅。这两个月,大家都辛苦了。”
“您也辛苦,”陈默说,“您该多拿一份。”
“不用。”李建国很坚持,“我是师傅,工钱够了。”
陈默知道他的脾气,不再多说。他把红包收好,准备晚上吃饭时再分。
工具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月的施工,积累了不少东西——脚手架要拆,工具要整理,剩余的材料要清点。这些活,孙浩和陈亮主动承担了。
“李师傅,您歇着,我们来。”孙浩说。
李建国没客气,在樟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点了一支烟——这是很少见的,李建国很少抽烟。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陈默问。
“嗯。”李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烟,“但踏实。”
是啊,踏实。活干好了,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信任,对得起这栋老房子和住在里面的人。
“周娭毑那边,明天开工。”陈默说,“杨工已经出图了,材料也备齐了。”
“嗯。”李建国看着烟圈缓缓上升,“遇龙池的房子,比这个难。”
“难在哪儿?”
“年代更久,损毁更严重,结构更复杂。”李建国说,“清代木结构,和民国的不一样。榫卯更精巧,修复更费功夫。”
“您能行吗?”
李建国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爹跟我讲过,他年轻时跟着师傅修过遇龙池的周家大院——就是现在周娭毑那栋。那时候,周家还是大户,院子三进三出,雕梁画栋。我爹说,那手艺,现在没人会了。”
“您想试试?”
“想。”李建国掐灭烟,“但我一个人不行。得找人。”
“找谁?”
“我爹的师弟,还在世的话,该有八十多了。”李建国回忆着,“姓胡,胡一手。当年长沙城里,木雕手艺他数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能找到吗?”
“试试。”李建国说,“他要是还能动,能请动,周家的雕花就有救了。”
正说着,小雅推着轮椅过来,脸上带着兴奋:“陈默哥,李师傅,刘教授来电话了!”
“怎么说?”
“他说,学院同意把‘遇龙池历史建筑保护与适老化改造’作为今年的毕业设计课题!会有五个学生来参与,由他亲自指导!”小雅眼睛发亮,“而且,学院还能提供一部分技术支持,比如三维扫描、结构分析这些!”
这真是好消息。高校的介入,不仅能带来专业支持,还能吸引更多关注。
“还有,”小雅继续说,“慈善总会的郑主任也联系我了,说资金下周就能到位!二十万!”
陈默和李建国对视一眼。钱有了,技术有了,人手也有了。遇龙池项目,真的要启动了。
“但是,”小雅顿了顿,“郑主任说,捐赠方希望有个启动仪式,最好能请媒体。他们想做个宣传。”
陈默皱眉。他理解捐赠方的需求,但不喜欢把事情搞得太张扬。
“你怎么想?”他问小雅。
小雅想了想:“我觉得可以办,但要把握好度。不搞花架子,就实实在在地展示我们要做什么,怎么做。请媒体也可以,但要说实话,不夸大。”
“嗯,”陈默点头,“你来安排。请哪些媒体,说什么,你来定。”
“我?”小雅一愣。
“对,你。”陈默说,“遇龙池项目,你牵头。该你出面了。”
小雅咬了咬嘴唇,然后用力点头:“好,我来。”
李建国看着女儿,眼里有不易察觉的骄傲。那个曾经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敢见人的女孩,现在要面对媒体,要主持项目,要独当一面了。
成长,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下午,拆脚手架。钢铁的骨架一节节卸下,老宅逐渐露出完整的模样。红砖墙洗刷过,青瓦顶整齐如新,木门窗漆色温润。九十岁的老宅,像一位梳洗一新的长者,虽然皱纹依旧,但精神矍铄。
楚娭毑端出自制的凉茶,分给大家。楚爷爷坐在轮椅上,看着工人们忙碌,时不时说一句“小心点”、“慢点”。
最后一块脚手架板卸下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斜照在老宅上,给红砖镀上一层暖光。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上。
楚建军拿着相机,拍下了这一刻。老宅,老人,樟树,还有那些满身灰尘但笑容灿烂的工人们。
“李师傅,陈师傅,小雅,孙浩,陈亮,”楚建军一个一个叫名字,“来,我们一起拍张照。”
大家聚在樟树下。楚爷爷楚娭毑坐在中间,其他人站在后面。楚建军设置好定时,跑到队伍里。
“咔嚓。”
时光定格。九十岁的老宅,八十二岁和七十八岁的老人,五十多岁的师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笑容,那种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后,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拍完照,楚娭毑非要留大家吃饭。“就在院子里吃,我做了几个菜,简单,但热乎。”
盛情难却。桌椅摆在樟树下,菜摆了一桌:腊肉炒蒜苗、红烧鱼、酸辣土豆丝、蒸鸡蛋、白菜豆腐汤,还有一大锅米饭。
没有山珍海味,但都是家常味道,实在,温暖。
大家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楚爷爷心情很好,话也比平时多。
他看着这栋房子,眼神温柔:“建军要接我们去广州,住高楼大厦。我不去。高楼大厦是好,但没有这棵樟树,没有这青石板路,没有这些老街坊。”
楚建军给父亲夹菜:“爸,您现在愿意,随时可以去住住。”
“住住可以,”楚爷爷说,“但根在这里。”
根。这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根。房子的根,家族的根,记忆的根,情感的根。
李建国慢慢吃着饭,想起父亲。那个老木匠,一辈子没离开长沙,没离开他的手艺。他的根,在那些刨花里,在那些榫卯里,在那些他建造或修复的房子里。
陈默想起父亲。那个老水文员,一辈子守着湘江,记录着水位的变化。他的根,在那条江里,在那份看似枯燥但重要的记录里。
小雅想起母亲。那个在她七岁就离开的女人,留下的唯一照片,背景就是湘江。她的根,在那张泛黄的照片里,在那条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江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无论如何,那是来处,也是归处。
饭后,楚娭毑又端出自制的糖油粑粑。金黄酥脆,甜而不腻。
“多吃点,”她给大家分,“辛苦了两个月,补补。”
孙浩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跟我娭毑做的一个味!”
“你娭毑也会做?”楚娭毑笑着问。
“会,”孙浩点头,“我小时候,每次回去,她都做。后来她走了,就再没吃过了。”
“想吃就来,”楚娭毑拍拍他的手,“娭毑给你做。”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孙浩的眼圈红了。他低下头,大口吃着糖油粑粑,掩饰着情绪。
陈亮也吃得香。这个憨厚的年轻人,话不多,但干活实在。李建国看着他,心里盘算着,遇龙池的工程,可以让他多承担一些。
夜色渐深。樟树上挂起了楚娭毑拿出来的老式马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院子里,温暖而怀旧。
该走了。工具装车,材料清点,场地打扫。楚家人送到院门口,一遍遍说着谢谢。
“下周我们正式搬回来,”楚建军说,“到时候再来暖房,大家都来。”
“一定来。”陈默应道。
车开动了,从后视镜里看,楚爷爷楚娭毑还站在院门口,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那盏马灯的光,像一颗温暖的星,在老街上亮着。
回到指导站,已经晚上九点。但大家都没散,聚在一楼新布置的会议室里——这里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开会的地方。
“分钱咯。”陈默笑着拿出那个红包。
大家都笑了。两个月来,第一次有这种轻松的氛围。
陈默打开红包,里面是一万块钱。楚家大方,也认可他们的工作。
“按规矩,”陈默说,“师傅们拿大头,学徒拿小头,管理和技术支持另算。建国叔坚持不要,所以这一万,咱们七个人分。”
他看向李建国。李建国点头。
“孙浩,陈亮,你们虽然是学徒,但这段时间表现很好,特别是后期独立完成了一些工作。每人一千。”陈默数出两千。
两个年轻人愣住了。一千,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陈默哥,这……”孙浩想推辞。
“拿着,”李建国开口,“这是你们应得的。”
孙浩接过钱,手有些抖。陈亮则憨厚地笑着,小心地把钱折好放进口袋。
“老王,老周,老刘,每人一千五。”陈默继续分,“杨工一千,小雅一千,我一千。剩下的五百,留作团队基金,应急用。”
大家都没意见。钱不多,但公平,透明。更重要的是,这是对他们工作的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