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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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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白沙街“陈记古建材料”店里,老陈正在院子里翻检一批新收的老瓦。见李建国来,他直起腰:“老李,来了?正好,刚到了一批好货。”

“要补墙砖,”李建国开门见山,“之前那批颜色不对。”

老陈领他走到院子一角,那里码着几堆青砖和红砖。

“这些都是三十年代的,从北正街拆的老房子收来的。你看这红砖,”他拿起一块,“土质好,烧得透,颜色正。”

李建国接过砖,仔细看。砖体完整,颜色是那种深沉的暗红,表面有细微的气孔和烧制时留下的纹理。他掏出随身带的一块楚家墙砖碎片,两相对比。

“这批可以,”他点头,“要五十块。瓦片呢?还要一百片。”

“有。”老陈翻开另一堆,“这批瓦是从南门口收来的,民国时期的老宅。弧度、厚度都跟你上次挑的差不多。”

两人蹲在院子里,一块一块地挑砖选瓦。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尘土飞扬。

“听说,”老陈突然说,“‘美家装饰’在打听楚家这个项目。”

李建国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这行里没秘密。”老陈抽了口烟,“赵志强那人,我打过交道。生意人,精明,但也…太精了。”

“他想干什么?”

“想做样板呗。”老陈弹掉烟灰,“老宅改造,适老化,历史建筑保护——这几个词现在时髦。做好了,能拿奖,能上新闻,还能接更多政府项目。”

李建国继续挑砖:“我们自己做。”

“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跟你爹一个脾气,犟!”老陈笑了笑,“但老李,现在不是三十年前了。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有关系,有钱,有资质。”

“那就不做?”李建国反问。

老陈愣了下,摇头:“做,当然要做。但得防着点。赵志强那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挑完材料,结账。老陈算了算:“砖五十块,按品相,八块到十二块不等。瓦一百片,完好的十五,有瑕疵的八块。加上之前的账,总共……八千六。”

李建国付了钱:“下午送货?”

“行,我让徒弟送过去。”老陈收了钱,突然说,“老李,你那个项目,缺人不缺?我有个远房侄子,也干这行,想学点真东西。”

李建国看着他:“你侄子多大了?”

“二十五,干过三年装修。机灵,肯学。”

“明天让他来工地看看,”李建国说,“先说好,开头没工钱,活累,规矩多。”

“明白!”老陈点头,“谢了。”

离开白沙街,李建国没直接回潮宗街,而是拐进了坡子街。这里是长沙有名的美食街,但在一排排餐馆后面,藏着几家老字号的手工工具店。

李建国走进“利顺工具行”。店面不大,墙上挂满了各种凿子、刨子、锯子,空气中有铁器和木屑混合的味道。店主老刘六十多岁,正戴着老花镜磨一把凿子。

“刘师傅。”

“哟,建国来了!”老刘抬头,“稀客啊。听说你接了个大活?”

“嗯。”李建国走到柜台前,“要几样工具。榫凿,要一套,尺寸齐全的。还有线刨,弯刨,鸟刨各一把。”

老刘放下手里的活:“做老活?”

“做老活。”

老刘从柜台下拿出几个木盒,一一打开。工具整齐地排列着,木柄光滑,铁器泛着冷光。

“这些都是手工打的,钢口好,能用一辈子。”他拿起一把榫凿,“你看这刃口,这弧度,机器做不出来。”

李建国仔细检查每件工具。他拿起一把线刨,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试了试刨刃的角度。

“都要了。”他说,“再要几块磨石,粗细都要。”

“行。”老刘边打包边说,“建国,你现在还带徒弟吗?”

李建国想起孙浩,想起老陈的侄子:“看缘分。”

“我孙子,”老刘叹叹气,压低声音,“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了不想坐办公室,就想学木工。我劝不住。你说现在这世道,大学生去干木工,不是浪费吗?”

“手艺活,不丢人。”李建国说。

“我知道不丢人,可……”老刘摇头,“算了,你哪天有空,让他去见见你?就看看,不一定要学。”

“下周吧。”李建国付了钱,“工具我先拿走,磨石下午送工地。”

“好嘞。”

提着沉重的工具盒走出店门,坡子街已经热闹起来。游客的谈笑声,餐馆的叫卖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李建国徒步向北,穿过熙熙攘攘的黄兴路步行街,走向八角亭公交站。

车窗外,长沙的街景一幕幕掠过。老城区与新城区交织,高楼大厦与低矮民居并存。这座城市的记忆,就像这些建筑,一层叠一层,有新的覆盖,也有旧的坚守。

李建国想起父亲。那个沉默的老木匠,一辈子没离开过长沙,却用自己的手艺,参与了这座城市许多建筑的建造与修复。他留下的,不只是那些刻在木头上的记号,还有一种对待手艺的态度,一种对待生活的坚持。

公交车在潮宗街口停下。李建国下车,走回27号院。

院子里,脚手架已经搭到三层高。孙浩正在帮老王搬运材料,动作麻利,看得出是干过活的。周师傅在检查临时电路,老刘在搅拌第一桶石灰膏。

“砖下午送到,”李建国说,“先处理二楼的裂缝。”

他爬上脚手架,来到之前发现的那处砖块风化点。从工具袋里拿出新买的榫凿,小心地剔掉已经粉化的旧砖。灰尘扬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要补多少?”老王在下面问。

“这面墙,大概要换二十块砖。”李建国边剔边说,“砖缝的灰浆也要重做,用传统的石灰糯米浆。”

“糯米浆?”孙浩好奇地抬头,“现在还用这个?”

“老房子用老法子,”李建国解释,“现代水泥收缩率大,容易把老砖拉裂。石灰糯米浆柔性好,透气,适合老建筑。”

孙浩认真记着。他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写了几笔。

李建国看到了,没说什么,继续干活。但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认可。

下午三点,老陈的徒弟开着三轮车送来了砖瓦。同时来的,还有老陈的侄子,一个叫陈亮的年轻人。

陈亮比孙浩大两岁,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干活的人。他话不多,来了就帮忙卸货,动作熟练。

“李师傅,我叔让我来跟您学。”卸完货,陈亮走到李建国面前,“我会砌墙,会抹灰,干过两年古建修复。”

“哪里干的?”李建国问。

“靖港古镇,修过几栋老宅子。”

李建国点点头:“那你知道规矩。老房子修复,急不得,粗心不得。”

“知道。”陈亮说,“我叔交代了,听您的。”

有了两个年轻人帮手,进度快了些。老王带着陈亮开始剔补砖墙,李建国则上到屋顶,检查木桁架的情况。

屋顶的青瓦已经被小心地揭下一部分,露出下面的木望板和木桁架。阳光从揭开的洞口照进去,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李建国趴在一个木桁架上,用手电筒仔细检查。木料是上好的杉木,虽然经历了近百年,大部分依然坚固。但在屋脊附近,有三根桁架确实出现了严重腐朽。

“情况怎么样?”杨工在下面喊。他今天特意过来做施工记录。

“比预想的严重一点,”李建国回答,“这三根要全换,旁边的几根要做墩接加固。”

他小心地取样——从腐朽的部位切下一小块木料,装进密封袋。这些样本要送去检测,确定腐朽的原因和程度,才能制定具体的修复方案。

屋顶很高,风也大。李建国跪在倾斜的屋面上,一手扶住木梁,一手操作工具。安全绳系在腰间,另一头固定在坚固的烟囱上。

“建国叔,要帮忙吗?”孙浩爬了上来。年轻人动作灵活,很快就到了李建国身边。

“递工具,”李建国没抬头,“那个手锯。”

孙浩从工具袋里找出细齿手锯,递过去。李建国开始切割腐朽的木料,锯子与木头摩擦,发出规律的声音,木屑纷纷落下。

“为什么不用电锯?”孙浩问。

“电锯太快,控制不好,容易伤到完好的部分。”李建国边锯边解释,“老房子修复,能用手工就用手工。慢是慢点,但稳妥。”

孙浩点头,眼睛紧盯着李建国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锯子沿着画好的线前进,不偏不倚。

切割完一段,李建国停下来,用手摸了摸切口:“你看,这里虽然腐朽,但纹理还在。如果是白蚁蛀的,纹理会被破坏。这是典型的潮湿腐朽。”

“是因为屋顶漏水?”

“对。”李建国指向瓦片破损的地方,“雨水从这里渗进去,木料长期潮湿,就腐烂了。所以修屋顶不光是换瓦,还要检查下面的木结构,该换的换,该加固的加固。”

孙浩认真地听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拍照。

“别拍。”李建国说,“用心记。拍照是记录,不是学习。手艺要用手记,用眼记,用心记。”

孙浩收起手机,脸有些红:“对不起,李师傅。”

“没事。”李建国继续干活,“想学手艺,先要尊重手艺。尊重每一块木头,每一块砖,每一件工具。”

夕阳西下时,屋顶的初步检查完成了。李建国和孙浩爬下来,浑身都是灰尘和木屑。

院子里,老王和陈亮已经剔补完三处砖墙。新砖的颜色与旧墙融合得很好,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手艺不错,”李建国检查后对陈亮说,“砖缝勾得均匀,灰浆比例也对。”

陈亮笑了笑,露出白牙:“跟叔学的。”

收工时,李建国把两个年轻人叫到樟树下。

“今天第一天,你们表现不错。”他说,“但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第一,安全第一,任何时候都不能大意;第二,活要细,不能图快;第三,不懂就问,不能装懂;第四,尊重这房子,尊重楚家人。”

孙浩和陈亮认真点头。

“工钱,”李建国顿了顿,“头一个月没工钱,管饭。一个月后,看你们学到多少,能顶多少用,再谈。”

“明白。”两人齐声说。

“明天七点半到,带自己的工具。”李建国摆摆手,“回去吧。”

年轻人走后,院子里只剩下李建国一个人。夕阳把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他走到那棵老树下,仰头看着茂密的树冠。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什么。

李建国想起父亲曾说过:每一棵老树,都是一部历史书。它的年轮记录着岁月的变迁,它的根系连接着土地的记忆。

这棵樟树,见证了这栋房子的建造,见证了楚家四代人的悲欢,也见证了这座城市近一个世纪的沧桑。

而现在,它又见证着一次修复,一次延续。

手机响了,是小雅:“爸,收工了吗?我做了饭,回来吃吧。”

“马上回。”

挂了电话,李建国最后看了一眼这栋老宅。脚手架在暮色中显得安静而坚定,像一双张开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段即将断裂的记忆。

他锁上院门,红布还在门环上飘动。

长沙的夜晚降临了。

正月二十八,春雨不期而至。

清晨,陈默被雨声吵醒。窗外,雨丝细密,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他看了看表,六点十分。身旁,张丽和安安还在熟睡。

轻手轻脚起床,陈默走到厨房准备早餐。雨声让他有些不安——楚家的工地,指导站的装修,都怕雨天。

手机屏幕亮起,是小雅发来的工地照片。楚家院子里搭起了临时雨棚,工人们正在棚下整理工具。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爸说今天先做室内活,屋顶等天晴。”

陈默松了口气。有李建国在,他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