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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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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回到指导站,周师傅他们早就走了。一楼的灯还亮着,是老王走时特意留的。工具整齐地码放在墙角,地面打扫过了,虽然还是水泥地,但干净了许多。

小雅去烧水泡茶。陈默和李建国坐在刚清理出来的空间里,一时无话。

“陈默。”李建国突然开口。

“嗯?”

“今天在楚家,我找到了我爹留下的记号。”

陈默一愣:“什么记号?”

“木工记号。”李建国说,“我爹有个习惯,每做完一件活,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个‘李’字。今天检查木桁架,在二楼主梁的榫头上,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我爹……真的给楚家做过工。”李建国说,“不是茶叶箱,是这房子。1936年建这房子时,他是木工班的工头。”

陈默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建国对楚家的房子这么上心。这不只是一个项目,是父辈的传承,是匠人之间的承诺。

“所以这房子,”李建国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必须修好。”

茶泡好了,小雅端过来。三个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喝茶。

“爸,”小雅轻声说,“爷爷的手艺,传到您这儿。以后,会传下去吗?”

李建国看着女儿,良久,说:“你想学吗?”

“我……”小雅低下头,“我腿不方便,很多活儿做不了。”

“手艺不全是手上的活儿。”李建国说,“眼力、心力、脑力,都是手艺。你能看出来瓦片的年代,能分得清木料的纹理,能算得清结构的受力,这就是手艺。”

小雅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陈默喝着茶,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了地。指导站、楚家、工艺、传承、家……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景。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又充满力量。

像这座城市的呼吸,像这些人的生活,像那些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联结。

正月十二,长沙城迎来了短暂的晴日。

潮宗街27号的院门敞开着,楚奶奶搬了张藤椅坐在樟树下晒太阳。楚爷爷坐在她旁边的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楚奶奶抬头,看见陈默、李建国、小雅,还有三个陌生面孔——文物局的沈翊科长,他带来的年轻女技术员小何,以及一个背着相机的记者模样的年轻人。

“楚奶奶好,”陈默上前介绍,“这位是文物局的沈科长,今天来看看房子。这位是技术员小何。这位是《长沙晚报》的记者小林。”

“欢迎欢迎。”楚奶奶起身,楚爷爷也微微点头示意。

沈翊很客气:“打扰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陈默注意到,沈翊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小何则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测量仪器。记者小林一直四处张望,时不时举起相机拍照。

“小雅,你陪楚奶奶楚爷爷坐会儿。”陈默说,“建国叔,我们带沈科长进去看看?”

李建国点点头,从工具袋里拿出安全帽分给众人。他自己也戴上一顶,帽檐下的脸严肃而专注。

一行人进了屋。沈翊看得很细,几乎每个角落都要停留。他用手指轻叩墙面,检查木窗的榫卯,甚至还用放大镜看了砖缝的灰浆。

“这是传统的石灰糯米浆,”沈翊对身边的小何说,“你看这颜色和质地,现在很少有人用了。”

小何认真记录着。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戴黑框眼镜,一副学生模样。

在二楼次卧的墙角,沈翊停住了。李建国之前发现的那片霉斑已经被撬开一部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龙骨。

“腐朽程度?”沈翊问。

“深度约8厘米,横向延伸约1.5米。”李建国用卷尺量着,“这根墙骨已经失去承重能力,必须更换。”

“怎么换?”

“墩接。”李建国蹲下身,指着腐朽部分和完好的交界处,“从这里锯断,用同规格的新料接上。接口用传统的‘龙凤榫’,再加钢板加固。”

沈翊也蹲下来,仔细查看木头的纹理:“这是什么木料?”

“老杉木。”李建国说,“民国时期长沙这带的老房子,多用本地杉木。纹理直,木质软,好加工,但容易腐朽。”

“新料呢?”

“已经找到了。”陈默接话,“在白沙街的老陈那儿,有同年代的老料。我们比对过,纹理、颜色都很接近。”

沈翊点点头,站起身:“做法符合修复原则。但施工时要全程记录,包括更换的构件尺寸、工艺细节、新旧材料对比。我们要做档案。”

“一定。”陈默保证。

看完二楼,他们下到一楼。沈翊对计划扩建的卫生间位置特别关注——那是原储藏室,约五平米,朝北,没有窗户。

“这里原本做什么用的?”沈翊问。

楚奶奶回答:“早些年堆杂物,后来空了。我们这代人节约,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就堆在这里。老头子病了之后,杂物才慢慢清出去。”

沈翊用手敲了敲墙:“这不是承重墙,可以拆。但问题是,扩建后卫生间的通风采光怎么解决?”

杨工上前,在平板上调出设计方案:“我们计划在这里开一扇高窗,朝北,虽然采光不好,但可以通风。另外安装排风扇和暖风系统。地面做防水防滑,墙面贴浅色瓷砖增加反光。”

沈翊看了看图纸:“开窗要报批。窗的样式必须和原有窗户一致。”

“我们找了老照片,”小雅推着轮椅过来,平板上是楚家老房子的老照片,“原来的窗户是拱券式,木格玻璃。我们打算复刻这种样式。”

沈翊接过平板,放大看:“照片哪来的?”

“楚爷爷提供的,”小雅说,“他们家有很多老照片,我们扫描了。”

楚爷爷在轮椅上缓缓开口:“那是我十岁时,全家在门口拍的。你看,那时候窗户多漂亮,窗框上还有雕花。”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但依然清晰。一大家子人站在老宅门口,男人穿长衫,女人穿旗袍,孩子们站在最前面。建筑的外墙很新,窗户上的雕花清晰可见。

沈翊仔细看了很久,把平板还给小雅:“就按这个样式做。但新做的窗框要做旧处理,不能太新,要和原有窗户协调。”

“明白。”

看完室内,沈翊又去院子里看那棵樟树。他绕着树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树皮上的疤痕。

“这棵树要重点保护,”他对小何说,“记录下来,施工时根部周围要围挡,不能堆放材料,不能有机械碾压。”

小何飞快地记录着。记者小林凑过来:“沈科长,这棵树有什么特别吗?”

“树龄超过八十年,本身就是活文物。”沈翊说,“更重要的是,树和建筑已经形成了共生关系。你看树冠的形态,是适应建筑空间长成的。树的根系也影响了地基的稳定性——当然,这是负面影响,但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树和建筑的同框照片。

全部看完,已经上午十一点。楚奶奶泡了茶,大家坐在院子里休息。阳光暖和,樟树的影子慢慢移动。

“沈科长,您看改造方案……”陈默试探着问。

沈翊喝了口茶:“原则上没问题。但有几个细节要调整:第一,屋顶瓦片更换的比例要控制在40%以内,不能再高。第二,墩接的木料要提供样本,我们要检测含水率和材质。第三,新做的窗户,在安装前要经过我们验收。”

他顿了顿:“如果这些都做到,我可以帮你们尽快走流程。历史建筑修缮的审批通常要两个月,如果材料齐全、方案合理,我可以争取一个月内批下来。”

陈默心中一喜:“谢谢沈科长!”

“别谢我,”沈翊摆摆手,“要谢就谢你们做得专业。很多施工队一听说历史建筑,要么不敢接,要么乱来。你们能想到用传统工艺,能尊重原貌,这很难得。”

他看向李建国:“李师傅,墩接的时候,我让小何来现场学习。年轻人缺实践,光看书本没用。”

李建国点头:“随时欢迎。”

小何脸红了,小声说:“谢谢李师傅。”

这时,记者小林插话:“陈总,我能采访一下您吗?关于‘安心筑家’和这个改造项目。”

陈默有些意外:“采访?”

“我们报社在做‘城市温度’系列报道,关注老城改造和民生改善。”小林掏出笔记本,“您这个项目很典型,既有历史建筑保护,又有适老化改造,还有民间团队参与。如果做成,会是很好的案例。”

陈默看向楚奶奶楚爷爷,两位老人点点头。

“好吧,”陈默说,“但别写得太夸张,我们就是做点实事。”

采访持续了半小时。小林问了项目的起因、团队的构成、遇到的困难、未来的规划。陈默回答得很实在,不夸大也不回避问题。

“最难的是什么?”小林问。

陈默想了想:“平衡。保护与改造的平衡,成本与质量的平衡,速度与安全的平衡。每一个决定都要权衡。”

“那最有成就感的是什么?”

陈默看向楚爷爷楚奶奶。楚爷爷正握着楚奶奶的手,两人静静地坐在阳光下。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街坊邻居的说话声。

“最有成就感的,”陈默轻声说,“是看到老人能安全、有尊严地生活在他们熟悉的家里。房子不只是砖瓦,是记忆的容器,是情感的依托。”

小林认真记录着。最后,他提出想拍几张工作照。李建国和小雅配合地在图纸前讨论,陈默和沈翊在院子里测量,楚爷爷楚奶奶坐在樟树下——这一幕被定格在镜头里。

临走时,沈翊对陈默说:“方案抓紧完善,尽快报上来。我这边也会跟进。”

“一定。”陈默握着沈翊的手,“谢谢您。”

送走沈翊一行,院里安静下来。樟树的影子拉长了,阳光从金黄变成橙红。

楚奶奶拉着小雅的手:“姑娘,你们费心了。”

“应该的。”小雅微笑。

楚爷爷看着李建国,看了很久,突然说:“你爹……是个好人。”

李建国正在收拾工具,手停了一下。

“他做活认真,”楚爷爷继续说,“我爹那时候常说,李木匠做的茶叶箱,比别家的多一道工序——箱角内侧要倒圆,怕割伤手。就这一点,我爹就认准了他。”

李建国低着头,慢慢把卷尺卷好:“我爹……不太说话。”

“是,他是个闷葫芦。”楚爷爷笑了,“但手艺好。我小时候,常蹲在边上看他干活。他刨木头,刨花卷得长长的,像弹簧。我就捡来玩,他从来不赶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那些尘封的记忆,像老照片一样,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显影。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分头忙碌。

杨工在赶制详细的施工图和结构计算书。小雅在整理报批材料,准备文物局、住建局、街道三套文件。陈默在跑材料,除了老陈那里的古建材料,还要采购现代化的无障碍设施——防滑地砖、扶手、无障碍洁具。

李建国则带着周师傅、老王、老刘,在指导站赶工。初八开工到现在,一楼已经清理完毕,水电管线正在重新铺设。二楼拆除了旧隔墙,露出原始结构,等待加固。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默买了汤圆,中午送到指导站。一楼已经初具雏形:接待区的墙刷白了,展示区做了简单的展板框架,咨询区摆上了旧货市场淘来的桌椅。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模样。

“今天元宵,早点收工吧。”陈默把汤圆放在桌上,“大家都回家过节。”

周师傅从梯子上下来:“还差一点,把这根线穿完。”

老王在拌水泥:“这点活,半小时完事。”

老刘在切割轻钢龙骨,火星四溅:“陈老板,汤圆什么馅的?”

“黑芝麻和花生。”

“行,干完活吃。”

陈默无奈地摇头。这些老师傅,干活不要命,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