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正在阅读 ·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初九早晨,陈默醒来时天还没亮。张丽和安安还在睡,他轻手轻脚起床,做了早餐,留了字条,早早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指导站,而是开车去了白沙街。这里是长沙的老街,两侧是低矮的民房,街面不宽,但店铺林立。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

陈默把车停在街口,步行往里走。他要找一家店——“老陈古建材料”。

那是吴工昨天告诉他的:“你要找老瓦、老砖,去白沙街找老陈。他那儿东西全,价格也公道。就说是我介绍的。”

走到街中段,一块不起眼的木招牌:“陈记古建材料”。店面很小,门口堆着青砖、瓦片、石构件,像个小型的废墟。

店门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播着花鼓戏。陈默走进去,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个石狮子。

“陈老板?”

老人抬起头,打量陈默:“买什么?”

“吴工介绍我来的。我姓陈,做老宅改造的,需要些材料。”

听到“吴工”,老人态度缓和了些:“老吴啊,他好久没来了。坐。”

陈默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说明来意:“潮宗街有栋老洋房,1936年的,要修复。需要小青瓦,大概两百片,要同年代同规格的。还要些老砖,补外墙。”

老陈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瓦在院子里,你自己挑。”

后院比店面大得多,简直就是个露天仓库。地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老建筑材料:青瓦、筒瓦、板瓦、滴水瓦;青砖、红砖、空心砖;石墩、石鼓、石门枕;还有木雕、花窗、匾额……

陈默看得眼花缭乱。老陈走到一堆瓦片前:“这些都是收来的老瓦,分年代分的。你要1930年代的,这边。”

瓦片按年代码放,每一堆前面有个小木牌,写着年代和来源。陈默蹲下身,仔细看1930年代那堆瓦。瓦是深灰色的,表面有细微的釉光,背面有手工制作的痕迹。

“多少钱一片?”

“完好的十五,有瑕疵的八块。”老陈说,“你自己挑,挑好了数。”

“砖呢?”

“老砖按品相,三块到十块不等。”老陈递给他一副手套,“慢慢看,不着急。”

陈默开始挑瓦。这是个细致活,每一片瓦都要拿起来,对着光看有没有裂纹,敲一敲听声音是否清脆,还要比对颜色和弧度。两百片瓦,他挑了整整一上午。

挑完瓦,又挑砖。楚家外墙是清水红砖,他要找颜色、尺寸相近的补砌。这更难,因为砖的烧制年代、土质、工艺不同,颜色会有差异。他挑了五十块,摆在一起比对,最后选了三十块最接近的。

“眼力不错,”老陈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这时开口,“年轻人,懂这个的不多了。”

“现学现卖。”陈默擦擦汗,“陈老板,您做这行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老陈点了支烟,“我爹那辈就开始收老料。那时候拆老房子,人家当垃圾扔,我们当宝贝收。现在好了,知道是宝贝了,价格也上去了。”

“是啊,老东西越来越少了。”

“少是少了,但总有人在用。”老陈看着满院子的材料,“这些年,找我的人,有做民宿的,有做会所的,有做博物馆的。像你这样,修老房子给老人住的,不多。”

陈默笑笑:“应该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老陈摇摇头,“现在是钱应该。你能出多少钱,就能办多少事。情怀?情怀不值钱。”

话很直,但真实。陈默没接话,继续挑材料。

挑完砖,他又看了一些木料——老杉木,适合做楼梯踏步和扶手。还有传统的桐油、生漆,做木结构防护用。

全部挑完,已经中午了。老陈拿了把算盘,噼里啪啦一打:“瓦两百一十片,完好的八十片,有瑕疵的一百三十片,一共两千三百四。砖三十块,品相好的,三百。木料……桐油……生漆……总共五千八百六。给你抹个零,五千八。”

陈默付了钱,老陈叫了辆三轮车帮忙运货。装车时,老陈突然说:“你修的是不是楚家的房子?”

陈默一愣:“您怎么知道?”

“那条街的老房子,需要修的就那几户。楚家我熟,”老陈说,“楚老板以前常来我这儿喝茶。他喜欢收藏老物件,我这儿的几个石墩,就是他以前收藏的,后来家里困难,卖给我了。”

陈默看向老陈指的方向——几个雕花的石门枕,工艺精美。

“楚老板人好,”老陈继续说,“困难时期,偷偷接济过我们这些手艺人。现在他老了,房子破了,该有人帮帮他。”

三轮车装好了。陈默跟老陈道别,老陈摆摆手:“好好修。修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去看看。”

回去的路上,陈默想着老陈的话。这座城市里,人和人之间有着看不见的联结。李建国的父亲给楚家做过茶叶箱,老陈收过楚爷爷的收藏,现在轮到他们来修楚家的房子。

像一张网,兜住了这座城市的记忆。

下午回到指导站,周师傅他们已经买回了电线、开关、插座,堆在一楼。老王和老刘在清理二楼最后的垃圾,灰尘从窗户飘出来,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雾。

“陈老板,回来了?”周师傅正在整理电线,“材料买齐了,下午开始布线。老李呢?”

“去楚家复尺了。”陈默说,“杨工要做施工图,需要更精确的尺寸。”

“那房子,”周师傅摇头,“麻烦得很。我听老王说,木结构都糟了?”

“二楼有处墙骨腐朽,要换。”陈默说,“屋顶瓦片也要换。我刚去买了材料,在老陈那儿。”

“老陈啊,”周师傅笑了,“那老头脾气怪,但东西真。你找他,找对了。”

正说着,小雅推着轮椅从里间出来,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陈默问。

“学长回信息了。”小雅说,“他说今晚有空,可以见面聊。在太平街的茶馆。”

“好事啊。你怎么……”

“他说,”小雅迟疑了一下,“要带个同事一起。是文物局古建保护科的负责人,姓沈。”

陈默明白了。这不是私人帮忙的闲聊,是半正式的沟通。沈科长愿意私下见面,说明重视,但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准备充分。

“约了几点?”

“晚上七点。”

陈默看看表,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

“你把我们现有的资料整理一下,打印出来。我去找建国叔,有些技术细节要再确认。”

陈默给李建国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建国叔,您还在楚家?”

“嗯。在量屋顶。”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喘,“什么事?”

陈默说了晚上见文物局的人的事。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去吗?”

“最好去。技术问题,您最清楚。”

“行。我六点回去。”

挂掉电话,陈默让小雅订茶馆的包间,自己则开始准备材料。他打开电脑,把楚家老宅的照片、问题清单、初步改造思路整理成PPT。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要有准备。

下午五点,李建国回来了。他满身灰尘,裤腿上沾着青苔,但眼睛很亮。

“量完了?”陈默递给他一杯水。

“量完了。”李建国一口气喝完,“屋顶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木桁架有三根严重腐朽,必须换。瓦片破损40%,不止30%。”

“那预算……”

“会增加。”李建国说,“但我想了个办法。腐朽的木料,不全部换新,用‘墩接’工艺,只换腐朽的部分,保留完好的部分。这样能省材料,也符合文物修复的原则。”

“墩接?”

“老工艺,”李建国比划着,“把腐朽的部分锯掉,用新料接上去,用榫卯或者钢板连接。对工匠手艺要求高,但效果好,能最大限度保留原结构。”

陈默记下:“晚上可以把这个思路跟文物局的专家说说。”

六点半,他们出发去太平街。陈默开车,李建国坐副驾驶,小雅坐后排。一路无话,每个人都在心里整理要说的话。

太平街是长沙有名的历史文化街区,晚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茶馆在街深处,闹中取静。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门口挂着红灯笼。

小雅的学长已经等在门口。他叫赵铭,戴眼镜,文质彬彬,见到小雅,笑着招手。

“学长,这是陈默哥,这是李师傅。”小雅介绍。

“陈哥好,李师傅好。”赵铭很客气,“沈科长已经到了,在楼上‘听雨’包厢。”

上楼的楼梯很窄,李建国腿脚不便,走得很慢。赵铭很细心,放慢脚步等着。

包厢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泡茶。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见到他们进来,站起身。

“沈科长,这是‘安心筑家’的陈默、李建国师傅,这是小雅。”赵铭介绍。

“沈翊。”沈科长伸出手,笑容温和,“坐,茶刚泡好。”

寒暄过后,沈翊直接进入正题:“楚家的房子,我知道。市级历史建筑,不算高级别,但也有保护价值。你们要改造,原则上我们支持,但有几个底线不能碰。”

陈默坐直身体:“您说。”

“第一,外立面不能改变。门窗样式、墙体材料、屋顶形式,都要保持原貌。第二,主体结构不能破坏。承重墙、梁柱体系,必须保留。第三,有历史价值的构件,比如雕花、铁艺,要原位保护,不能拆除。”

李建国开口:“沈科长,外立面我们不动。但屋顶瓦片破损严重,必须更换。我们找到同年代的老瓦,颜色、规格尽量匹配。”

“可以,”沈翊点头,“这是修缮,不是改变。还有呢?”

“二楼有处木墙骨腐朽,我们计划用‘墩接’工艺,只更换腐朽部分,保留完好的。”李建国说,“这是传统做法,能最大限度保留原结构。”

沈翊眼睛一亮:“李师傅懂墩接?”

“我爹教过。”

“好!”沈翊难得地提高声音,“现在会这个工艺的人不多了。你们用这个工艺,我支持。”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陈默趁势把准备好的资料拿出来,沈翊仔细看着,不时提出问题。

“楼梯要改造?这个有点麻烦。老房子的楼梯,本身是历史风貌的一部分。”

“但现在的楼梯不符合安全标准,”小雅轻声说,“踏步高22公分,老人根本上不去。楚爷爷中风后,已经一年多没上过楼了。”

沈翊沉默了一会儿:“踏步高度可以调整,但样式要跟原来一致。扶手可以用,但材质、样式要协调。”

“我们计划用老杉木做踏步,铁艺扶手,样式参考原来的阳台铁艺。”陈默说。

“可以。”沈翊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卫生间扩建,要占用储藏室?”

“是的。原来的卫生间太小,无法做无障碍设施。”

“这个……我需要到现场看看。”沈翊说,“原则上,内部空间调整是可以的,只要不破坏承重结构。但储藏室有没有历史价值,要现场判断。”

陈默心里一喜——沈翊愿意去现场,说明有戏。

“随时欢迎。”他说。

“那就下周一吧,我抽空去看看。”沈翊看了看表,“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把方案做详细,特别是涉及结构改动和文物构件保护的部分,要重点说明。报到局里,我会尽力推动。”

“谢谢沈科长。”陈默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沈翊摆摆手,“老房子有人愿意修,是好事。特别是给老人住,更是好事。我们搞保护的,不是为了把房子供起来,而是为了让它们能继续被使用,被珍惜。”

他看向李建国:“李师傅,墩接工艺,能不能在施工时,让我们的人来学习学习?现在年轻的技术员,缺的就是这种实践经验。”

“可以。”李建国点头。

离开茶馆时,已经晚上九点。太平街上依然热闹,游客的欢笑、小贩的叫卖、酒吧的音乐,交织成一片。

“学长,谢谢你。”小雅对赵铭说。

“客气什么,”赵铭笑笑,“沈科长人很好,就是原则性强。你们把方案做好,问题不大。”

送走赵铭,三人往停车场走。夜风吹来,带着湘江的水汽。

“有希望。”陈默说。

“嗯。”李建国应了一声。他走得很慢,腿似乎更跛了。

“建国叔,腿不舒服?”

“老毛病,没事。”李建国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