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启动仪式最后,是木工展示环节。
李建国在一块老木料上,演示传统榫卯的制作。他用凿子敲击木头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在广场上回荡。孙浩和陈亮在旁边打下手,一个递工具,一个清理木屑。
胡一手站在一旁,不时指点。
“这里,再深半分。”
“手腕用巧劲,不要蛮力。”
张处长和王老师看得认真,不时低声交流。记者们的摄像机对准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对准了在木屑纷飞中渐渐成形的榫头。
“这就是我们要保护的东西,”王老师对身边的记者说,“不只是建筑本身,更是建造它的技艺,是技艺背后的人,是人的精神。”
启动仪式结束了,但人群没有立刻散去。许多老人围上来,问这问那。有问价格的,有问工期的,有问哪些能修哪些不能修的。陈默、小雅、李建国一一解答。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陈默的手:“小伙子,我家在白马巷,房子也老了,漏雨,能帮我看看吗?”
“能,您留个地址,我们这两天就去。”陈默说。
“好好好,”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地址,“我姓刘,一个人住。儿子在广州,忙,回不来。你们能来,我就安心了。”
一上午,陈默收了十七张纸条,都是求助的。有的房子漏雨,有的梁柱歪了,有的门窗关不严。问题五花八门,但核心都一样——老人住着老房子,修不起,儿女不在身边。
“这么多活,咱们接得过来吗?”杨工小声问。
陈默看着手里厚厚一沓纸条,没说话。
接,人手不够,资金不够。不接,看着这些老人期待的眼神,他说不出口。
“先登记,”他说,“一家一家来。能修一点是一点。”
启动仪式第二天,报道出来了。
《长沙早报》的头版头条:《化龙池的春天:一群手艺人的老宅守护》。配图是李建国在雕刻木料的特写,手上沾满木屑,眼神专注。另一张是小雅在发言,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轮椅镀上一层金边。
报道详细介绍了“旧城新生”指导站,介绍了周家的修复项目,介绍了胡一手的传奇经历。记者文笔很好,把启动仪式写得感人至深,把老宅保护的意义写得深入人心。
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也播了。镜头里,胡一手的手在木料上游走,刻刀下,木屑如雪花般飘落。小雅的声音在画外响起:“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记忆,是根。”
报道一出,反响热烈。陈默的手机从早响到晚,有媒体要采访的,有市民要捐款的,有学者要交流的,更多的,是求助的。
“喂,是陈师傅吗?我家在白沙街,老房子漏雨,一到下雨天就跟洗淋浴一样的……”
“陈师傅,我爷爷家在潮宗街,木楼梯快塌了,找南湖市场做木楼梯的商家问了,人家说做可以做,就是叫价太贵了,我们承受不起啊!”
“陈师傅,我是河西大学城的老师,想带学生来参观学习……”
“陈默哥,”小雅整理着来电记录,“从昨天到现在,我们接了六十八个求助电话,二十三个媒体采访请求,还有九个单位想谈合作。”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这热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好事,也是压力。”李建国说,他正在磨刻刀,磨石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这么多人看着,活儿得干得更漂亮。”
“但咱们人手不够啊。”杨工发愁,“就这几个人,周家的活还得干一个多月。这么多求助的,怎么办?”
“一个一个来,”陈默说,“按登记顺序,先看现场,评估情况,制定方案。能自己修的,教他们自己修。需要专业的,我们再安排。”
“可咱们只有一支队伍。”杨工说。
“所以得培养更多队伍。”陈默看向孙浩和陈亮,“你俩,从今天起,不仅要学手艺,还要学带人。等周家的活完了,你们每人带一支小队,负责一片区域。”
孙浩和陈亮对视一眼,既兴奋又紧张。
“我们能行吗?”孙浩问。
“不行也得行,”李建国头也不抬,“胡师傅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你们了,你们不顶上,谁顶上?”
正说着,胡一手在儿子的搀扶下进来了。老人今天精神很好,脸上甚至有笑容。
“报纸我看了,”他坐下,“写得不错。但写是写,做是做。咱们还得踏踏实实干。”
“胡师叔说的是。”李建国放下刻刀。
“周家的雕花,今天该细修那处‘寿’字纹了,”胡一手说,“那字是反手雕的,难。我当年学这个,学了三个月才上手。你俩,今天看好了。”
“是!”孙浩和陈亮齐声应道。
天井里,修复继续。胡一手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看。李建国主刀,孙浩和陈亮在两边打下手。那处“寿”字纹在门簪上,是“百寿图”的一部分,每个“寿”字写法都不同,有的是篆书,有的是隶书,有的是花鸟字。
今天要修的这一个,是篆书变体,笔画圆润流畅,但有一处横笔断了,需要补雕。
“篆书讲究圆转,”胡一手指点,“刀要走弧,不能走直。手腕要活,像写毛笔字一样,要有提按顿挫。”
李建国屏气凝神,下刀。刻刀在木料上游走,木屑如丝般飘落。他雕得很慢,每一刀都思考,每一刀都斟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浩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爷爷写毛笔字。爷爷是小学老师,写得一手好字。每次写大字,都屏气凝神,手腕悬空,笔走龙蛇。那时的孙浩觉得,爷爷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现在看李师傅雕花,也是这种感觉。专注,沉静,人与刀,与木,融为一体。
“这里,”胡一手突然开口,“收笔要轻,要飘。寿字最后一笔,要像云,像烟,要留有余韵。你雕实了,就笨了。”
李建国停下,仔细看。果然,那笔收得有点急,显得笨重。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下刀,这一次,手腕轻轻一抖,刀尖在木料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提起,如蜻蜓点水。
“对了,”胡一手点头,“就是这个劲。”
一个上午,就修这一个字。但修完再看,那个“寿”字圆润饱满,气韵贯通,断笔处天衣无缝,仿佛六十年前就是这样。
“好!”胡一手难得地赞了一声,“建国,你这手,有你爹七成功力了。”
李建国放下刻刀,长长舒了口气。手有些抖,是紧张的。但心里,是满的。
中午休息时,小雅拿来了今天的报纸。第二版整版,是深度报道:《遇龙池背后:那些正在消逝的老手艺》。
报道采访了好几位老手艺人——做油纸伞的,打铁的,弹棉花的,箍桶的。他们都老了,手艺没人学,眼看就要失传。
“我做了四十年伞,”七十岁的伞匠说,“现在没人用油纸伞了,费好多工夫做一把伞,结果还没人光顾,还不如不做。我儿子在深圳工作,孙子在读大学,谁会来学这个?”
“打铁苦,累,脏,”老铁匠说,“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我儿子宁可送外卖,也不愿接我的铺子。”
“不是手艺不好,”弹棉花的老匠人说,“是时代变了。现在都盖蚕丝被,羽绒被,谁还弹棉花?”
报道的结尾写道:“在遇龙池,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当老手艺遇见老建筑,当传统遇见传承,消逝的,或许可以停下脚步。李建国们修复的不只是木雕砖瓦,更是手艺生存的土壤。胡一手们传授的不只是技艺,更是一种活法——慢下来,沉下去,在机器轰鸣的时代,守住手作的温度。”
陈默看完报道,沉默良久。
“写得好,”他说,“但咱们得对得起这好话。”
下午,求助的人陆续上门了。第一个来的,就是启动仪式上那个刘娭毑。她住在白马巷,离化龙池不远,一栋两层的老木板房,外墙的木板已经发黑,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
“这房子,是我公公的爸爸手里盖的,”刘娭毑拄着拐杖,指着房子,“好几十年了!我嫁过来时,还是新媳妇。现在,老头走了,儿子在外地,就剩我和这老房子了。”
房子确实老了。木柱有些倾斜,楼板踩上去嘎吱响,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结构还算稳固,梁柱都是好木料,只是年久失修。
“能修吗?”刘奶奶问,眼里满是期待。
“能,”李建国仔细检查后说,“但要花些功夫。屋顶要换瓦,木柱要校正加固,墙面要重做,门窗要修。”
“要多少钱?”刘奶奶紧张地问。
陈默算了算:“材料加人工,大概三万。但我们有慈善基金支持,您出一万五就行。”
刘奶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愁了:“一万五……我存折上还有八千,是养老钱。儿子能给凑点,但他在广州也不容易……”
“这样,”陈默说,“您先出八千,剩下的,我们想办法。房子得修,不能等。”
刘奶奶眼眶红了:“谢谢,谢谢你们。这房子修好了,我死也能闭眼了。”
这话说得沉重。陈默心里一紧。是啊,这些老人,要的不多,就是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家里,安度晚年,安然离去。这要求,过分吗?
从刘奶奶家出来,又看了几家。情况都差不多——房子老,老人穷,儿女远。看得越多,心情越沉重。
“咱们接不过来的,”杨工叹气,“长沙老城区,这样的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咱们几个人,修到什么时候?”
陈默没说话。他何尝不知道。但知道了,就能不管吗?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陈默接起,是赵志强。
“陈总,报道我看了,写得真好。”赵志强的声音很热情,“你们这下出名了。”
“赵总有什么事?”陈默直截了当。
“还是合作的事,”赵志强说,“我知道你们现在求助很多,忙不过来。我们公司有专业团队,有资质,有资金。你们出技术指导,我们出人出钱,很快就能铺开。化龙池,白马巷,潮宗街,一片一片来,三个月,我保证让这些老房子焕然一新。”
又是三个月。陈默想起胡一手的话:“快了,活儿就糙了,魂就没了。”
“赵总,谢谢好意,”陈默说,“但我们有自己的节奏。”
“陈总,”赵志强的声音严肃了些,“我知道你们有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这么多老人等着修房子,你们一个一个来,要修到什么时候?有些房子,等得起吗?万一哪天塌了,伤了人,谁负责?”
这话戳中了陈默的痛处。是啊,等得起吗?
“而且,”赵志强继续说,“你们不收管理费,不赚钱,全靠基金和老人自己凑。这能撑多久?慈善基金能用一辈子?老人能一直有钱?陈总,做公益可以,但不能不现实。咱们合作,你们有技术有名气,我们有资源有平台,既做了好事,又能可持续发展,双赢,不好吗?”
句句在理。陈默不得不承认,赵志强说的,都是现实问题。情怀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热情不能支撑长久。
“赵总,我再考虑考虑。”陈默说。
“好,我等你消息。但别太久,机会不等人。”赵志强挂了电话。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白马巷的老街上。夕阳把老街染成金色,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聊天,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炊烟升起,饭菜的香气飘来。
这是生活,最普通,最真实的生活。而他们想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可是,怎么守?凭一腔热血,能守多久?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得继续走下去。能修一间是一间,能帮一家是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