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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长沙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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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饭后,陈默开车送大家回去。先送杨工回设计工作室,再送小雅和李建国回指导站。

路上,小雅突然说:“陈默哥,今天汇报的时候,我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怎么了?”

“五年前,我爸欠债,我坐轮椅,你被公司辞退。”小雅轻声说,“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今天,我们能在区里的会议室里,向专家汇报我们的项目。”

陈默看着后视镜里的小雅。她的脸有些红,但表情平静。

“是啊,”他说,“有时候想想,挺不可思议的。”

李建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良久,他说:“路还长。”

简单的三个字。但陈默懂。

是啊,路还长。评审结果还没出来,楚家工程才刚开始,指导站还没完工,赵志强还在虎视眈眈。前面还有很多困难,很多挑战。

但至少,他们还在路上。

下午,陈默回到楚家工地。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湛蓝。工人们正在拆除临时雨棚,准备继续屋顶作业。

孙浩和陈亮在二楼学习榫卯制作。李建国在教他们画线——传统木工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线画不准,后面全错。”李建国拿着墨斗,在木料上弹出一条笔直的黑线,“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

两个年轻人认真地学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们专注的脸。

陈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踏实。

也许,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的意义——不只是修一栋房子,不只是做一个项目,而是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坚持一些东西,传承一些东西,延续一些东西。

就像这栋老宅,经历了九十年的风雨,依然屹立。而他们,要让它在下一个九十年里,继续守护着住在这里的人。

手机响了。是张丽发来的照片:安安坐在学步车里,笑得灿烂。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安安会站了!”

陈默看着照片,笑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困难,有压力,但也有这样的时刻,让人觉得,一切都值得。

风从湘江吹来,拂过潮宗街的老房子,拂过脚手架上的红布,拂过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

春天真的来了。

二月初五,评审结果出来了。

陈默接到王主任电话时,正在楚家工地检查新运到的杉木料。雨水浸泡过的木料散发着特有的清苦气息,李建国带着孙浩和陈亮一块一块地挑选,敲击听声,掂量比重。

“小陈,过了!”王主任的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试点项目评审通过了!你们是三个入选项目之一!”

陈默手里的卷尺啪嗒掉在地上。雨后的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真……真的?”

“千真万确!刚开完评审会,我第一个通知你!”王主任顿了顿,“区里定了,给你们三十万启动资金,要求半年内完成十个示范案例。还有,指导站可以正式挂牌‘区级扶弱助残家居环境改善指导站’,区残联每年配套五万运营经费!”

三十万。这个数字在陈默脑海里嗡嗡作响。五年前,三十万是压垮父亲的医药费,是让他夜不能寐的债务。如今,三十万是机会,是希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谢谢王主任,”陈默深吸一口气,“我们……一定做好。”

“不光要做好,还要做成样板!”王主任语气郑重,“市里领导点名关注了你们这个‘民间团队+专业机构+政府支持’的模式。做好了,可能在全市推广!”

挂掉电话,陈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樟树的气息。院子里,李建国正在教孙浩怎么用墨斗弹线,陈亮在旁边认真看着。老王在搅拌新一批的石灰糯米浆,周师傅在检修临时电路。

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

“陈默哥?”小雅推着轮椅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市电视台的人联系我,想采访楚家改造项目。说是看了晚报的报道,想做个专题。”

“电视台?”

“嗯,《城市记忆》栏目组。他们想做一期老宅保护与适老化改造的节目。”小雅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有栏目编导的联系方式。

陈默看着那个号码,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太快。一个月前,他们还在为楚家项目的几万块钱发愁,现在又是试点资金又是媒体关注。这让他既兴奋又不安。

“先别急着回复,”他说,“等我和建国叔商量一下。”

“好。”

陈默走到李建国身边。李建国刚给孙浩示范完弹线的技巧,正在检查年轻人画的线是否笔直。

“建国叔,”陈默声音有些干涩,“试点项目过了。三十万资金,十个示范案例。”

李建国手里的墨斗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还有,”陈默继续说,“电视台想采访。”

李建国低下头,继续检查孙浩画的线:“线画歪了,这里,重画。”

孙浩有些窘迫,接过墨斗重新开始。李建国这才转向陈默:“钱怎么用?”

“按试点要求,半年做十个案例。我们可以扩大团队,多接项目。”陈默说,“但……我怕步子迈太大。”

“是该怕。”李建国用棉纱擦着手上的墨迹,“三十万,听着多,分到十个项目,一个才三万。楚家这一个就要十一万。”

是啊,账不能这么算。试点资金是启动资金,不是全额补贴。十个案例,大部分家庭还是要承担主要费用。困难家庭可以申请额外补助,但流程复杂,额度有限。

“那……接不接?”

“接。”李建国说得很干脆,“但要挑着接。接那些真的需要,我们能做好的。不是为了凑数。”

陈默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电视台呢?”李建国问,“你怎么想?”

陈默犹豫了。媒体的关注是双刃剑——能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工作,能带来更多资源,但也会带来更大的压力,更多的审视,甚至可能引来像赵志强那样的人的嫉妒和干扰。

“我担心……”他实话实说,“太招摇了不好。”

李建国没说话。他走到那棵樟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雨后初晴,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挂了一树的钻石。

“树大招风,”良久,他说,“但树不大,也挡不了风。”

陈默听懂了他的意思。既然决定要做,既然想帮更多人,就不可能一直躲在角落里。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那我回复电视台,可以采访,但要以真实记录为主,不能摆拍,不能夸大。”

“嗯。”李建国点头,“让记者来工地看,看真实的样子。好也罢,坏也罢,都是我们的样子。”

决定做出后,陈默心里反而踏实了。他给小雅回复,同意电视台采访,但提了几个条件:不干扰施工,不刻意煽情,尊重老人隐私。

下午,试点项目的正式通知文件送到了指导站。红头文件,盖着区住建局、民政局、残联三个公章。陈默拿着那份文件,手有些抖。

五年了。从地下室那个绝望的夜晚开始,到如今这份盖着三个红章的文件。这条路走得艰难,但终于走到了一个像样的起点。

小雅把文件扫描存档,在电脑上建立新的项目文件夹:“十个示范案例,我们要尽快开始摸排。王主任说,街道已经收集了一批名单,有三十多户申请。”

“三十多户选十户,”陈默揉着太阳穴,“要定个标准。”

“按紧急程度、改造可行性、家庭经济情况三个维度打分。”小雅调出一个表格模板,“我做了个评分表,你看看。”

陈默看着表格,专业、清晰、可操作。小雅真的成长了。

“很好,”他说,“明天开始,咱们分头去这些家庭看看。你、我、建国叔,还有杨工,每人负责几户,一周内完成初筛。”

“好。”

窗外,夕阳西下。长沙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湘江像一条金色的绸带,缓缓流过城市。江对岸的岳麓山轮廓清晰,山顶的爱晚亭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陈默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湘江水位的老水文员。父亲常说,湘江是长沙的母亲河,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变迁。

“爸,”陈默在心里轻声说,“你看到了吗?我们在做你希望我做的事——实实在在的事。”

手机响了,是张丽发来的视频。安安扶着茶几,颤巍巍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咯咯地笑。

陈默看着视频,眼睛忽然湿了。

这就是生活。艰难与希望并存,压力与温暖同在。

二月初八,电视台《城市记忆》栏目组来了。

编导姓林,三十多岁,短发,干练。摄像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老吴。还有一位女主持,叫苏晴,气质温婉。

他们到的时候,楚家工地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屋顶木桁架的墩接修复。

雨棚已经撤掉,阳光直射下来。李建国站在脚手架上,正小心翼翼地切除一根腐朽的木梁。孙浩在下面扶着木料,陈亮负责传递工具。老王和周师傅在准备新料和加固用的钢板。

林导没有打扰施工,而是示意摄像老吴开机,从远处记录。苏晴轻声问陈默:“李师傅现在做的是?”

“墩接,”陈默解释,“把腐朽的部分切掉,用新料接上。这是传统工艺,比整体更换更尊重原结构。”

镜头里,李建国的手很稳。手锯沿着画好的线缓慢推进,木屑纷纷落下。切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切口,又用直角尺检查切割面是否平整。

“可以了,”他对下面的孙浩说,“递凿子。”

孙浩递上一把扁凿。李建国开始清理切口处的碎木和毛刺,动作细致得像在雕刻艺术品。

苏晴轻声问:“这个工艺,现在会的人不多了吧?”

“很少了,”陈默点头,“建国叔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他父亲是民国时期长沙有名的木匠。”

“手艺传承,”林导若有所思,“这是这个项目的另一个价值。”

拍摄持续了一上午。李建国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几乎忘记了镜头的存在。他的专注,他手上的老茧,他额头的汗珠,都被摄像机真实地记录下来。

中午休息时,苏晴采访了李建国。

“李师傅,您做这一行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李建国坐在樟树下的石凳上,用毛巾擦汗。

“为什么选择做老宅改造?这活又累又不赚钱。”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爹说,手艺人的本分,就是把活做好。老房子有人住,就得有人修。老人住在里面,修的不是房子,是他们的家。”

话说得很朴实,但苏晴听得很认真。

“那带学徒呢?现在年轻人愿意学这个的很少吧?”

“少,”李建国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孙浩和陈亮,“但总还有。手艺不能断。”

孙浩听到提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陈亮则憨厚地笑了笑。

下午,拍摄转到了室内。楚家一楼已经完成了防水和地面找平,正准备做无障碍卫生间的墙体砌筑。二楼的结构加固也基本完成,新换的木梁和墩接的部位清晰可见。

苏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着,手指轻轻拂过老旧的墙面:“这房子……很有味道。能感觉到历史的沉淀。”

“楚家在这里住了四代人,”小雅推着轮椅过来,手里拿着那本老相册,“有很多故事。”

她翻开相册,一张张老照片展现在镜头前:民国时期的全家福,解放初期的街景,改革开放后的生活照……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段记忆。

“楚爷爷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修好的房子里,看到重孙子在这里玩耍。”小雅轻声说,“他说,这就是传承。”

这句话打动了在场所有人。林导对摄像老吴点点头,镜头缓缓推进,定格在相册上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楚爷爷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站在樟树下,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