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陈默走进里间，李建国正在工作台前画图。台灯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画的是楚家楼梯的改造详图，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建国叔，歇会儿吧。”
李建国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快了，这个节点画完。”
陈默把一碗汤圆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李建国放下笔，接过碗。汤圆还冒着热气，他用勺子舀起一个，慢慢吃着。
“小雅呢？”陈默问。
“去打印材料了，马上回来。”
正说着，小雅推着轮椅进来，手里拎着一摞文件：“陈默哥，你来了。正好，材料打印好了，你看看。”
陈默接过文件，厚厚一沓，包括设计方案说明、结构安全评估、施工组织设计、材料清单、造价预算……做得非常详尽。
“沈科长那边我联系了，他说下周一可以提交。”小雅说，“另外，学长说，文物局内部有个快速通道，如果我们材料齐全，可以优先评审。”
“太好了。”陈默翻看着材料，“小雅，你做得越来越专业了。”
小雅脸微微一红：“都是跟你们学的。”
李建国吃完汤圆，继续画图。陈默和小雅坐在旁边，讨论着项目的细节。
“楚家那边，楚建军今天联系我了。”小雅说，“他回广州了，但把钱打过来了。十二万，全款。”
陈默一愣：“全款？不是说好分阶段付款吗？”
“他说相信我们，一次性付清，我们资金周转也方便。”小雅顿了顿，“他还说，如果不够，可以再加。”
陈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信任，比钱更珍贵。
“那就更要做好了。”他说，“每一个环节都要盯紧。”
“嗯。”小雅点头，“对了，还有个事。王主任上午打电话，说‘老宅适老化改造试点项目’的申报通知下来了，让我们抓紧准备材料。下周五截止。”
陈默算了下时间：“来得及。楚家这个项目，正好可以作为案例报上去。”
“还有，”小雅犹豫了一下，“王主任说，这次试点项目，市里很重视。如果评上，不仅有资金支持，还可能作为样板在全市推广。”
压力更大了。陈默深吸一口气：“好事。咱们就按最高的标准做。”
外面传来周师傅他们的说笑声，活儿干完了，在吃汤圆。陈默走出去，看见三个老师傅坐在临时搭的木板凳上，端着一次性碗，吃得津津有味。
“陈老板，这汤圆不错。”老王说，“哪家的？”
“火宫殿的。”陈默也端了一碗，“今天元宵，晚上都回家陪家人。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继续。”
“休息啥，”周师傅摆摆手，“我老伴儿去女儿家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不如来干活。”
“我也是，”老刘说，“孩子在外地上学，老婆打麻将，我在家看电视，没意思。”
老王笑了：“我是真有事，明天我孙子生日，得陪他去动物园。”
大家笑起来。陈默看着这些老师傅，心里感慨。他们中最年轻的周师傅也五十多了，干了一辈子体力活，手上全是老茧，腰背没有一个是直的。但他们依然每天来，认真干活，不说苦不喊累。
“各位师傅，”陈默举起碗，“以汤圆代酒，我敬大家一杯。谢谢你们。”
“客气啥，”周师傅豪爽地说，“跟着陈老板、李师傅干活，心里踏实。”
“对，踏实。”老王和老刘附和。
汤圆吃完，工人们陆续离开。陈默留下收拾，李建国还在画图。
“建国叔，您也早点回去吧。”陈默说。
“马上。”李建国头也不抬。
小雅推着轮椅过来：“爸，我买了晚上七点的电影票，咱们去看电影吧。”
李建国愣了一下：“看电影？”
“嗯，元宵节，街上可热闹了。看完电影，咱们去江边看灯。”小雅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好久没陪我看电影了。”
李建国放下笔，看着女儿。小雅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他想起，上一次陪女儿看电影，还是她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她还能走路，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
“好。”李建国说，“去看电影。”
小雅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突然绽放的花。
陈默看着这对父女，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他想起张丽和安安，想起自己也好久没陪他们了。
“我也该回家了。”他说，“张丽做了饭，等我回去。”
锁上门，三个人在夕阳下分开。陈默开车回家，李建国和小雅坐公交——小雅的轮椅可以折叠，公交有无障碍设施。
路上堵车，陈默开得很慢。路过五一广场，那里正在办元宵灯会，人山人海，彩灯璀璨。他看见很多家庭，父母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提着灯笼，脸上洋溢着笑。
这就是生活。有艰难，有疲惫，但也有这样温暖的时刻。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张丽抱着儿子安安在门口等他，安安手里抓着一个小小的兔子灯。
“爸爸！”安安看见他，张开小手。
陈默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等很久了？”
“没多久。”张丽笑着说，“饭做好了，快去洗手。”
餐桌上摆满了菜：蒸鱼、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碗汤圆。岳父岳母也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指导站那边怎么样了？”岳父问。
“在装修，月底能完。”陈默说，“楚家的项目也启动了，正在走报批。”
“楚家？”岳母好奇，“哪个楚家？”
“潮宗街的，老茶商楚家。”陈默说，“建国叔他爹，当年给楚家做过工。”
“缘分啊。”岳母感叹，“长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兜兜转转都是熟人。”
正吃着，手机响了。是李建国发来的照片：电影院门口，他和小雅的合影。小雅笑得很开心，李建国表情有些僵硬，但眼里有光。
陈默把照片给张丽看：“建国叔和小雅去看电影了。”
“真好。”张丽说，“李叔也该放松放松了。”
饭后，陈默抱着安安到阳台看烟花。远处，橘子洲头正在放烟花，一簇簇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湘江。
安安睁大眼睛，指着天空：“花！花！”
“那是烟花。”陈默轻声说，“过年了，放烟花庆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主任：“小陈，睡了吗？”
“还没，王主任您说。”
“有个急事。你们楚家那个项目，晚报记者写了篇报道，明天见报。沈科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市里领导看到了，很重视，可能要作为典型来推。”
陈默心里一紧：“是好事还是……”
“好事，但也是压力。”王主任说，“领导重视了，要求就高了。你们得做得更扎实，不能出任何纰漏。”
“明白。”
“还有，试点项目的材料，你们抓紧。这次竞争很激烈，好几个区都报了。你们有楚家这个案例，有优势，但也要把材料做漂亮。”
“好的，王主任，我们一定尽力。”
挂了电话，陈默看着夜空中的烟花。一簇绽放，很快熄灭，又有新的一簇升起。
就像他们做的事，一件接一件，永远做不完。但每一件，都要做好。
正月十六，指导站来了个不速之客。
早上八点，陈默刚到，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边抽烟，穿着西装，皮鞋锃亮。
“请问是‘安心筑家’的陈总吗？”男人看见陈默，迎上来。
“我是陈默。您是？”
“我姓赵，赵志强。”男人递上名片，“‘美家装饰’的，做高端家装。”
陈默接过名片。“美家装饰”他听说过，长沙本地一家不小的装修公司，主打高端市场。
“赵总找我有什么事？”
赵志强笑了笑：“陈总别误会，我不是来抢生意的。是看了晚报的报道，对你们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楚家的老宅改造，对吧？”
陈默点点头，心里警惕。
“我们公司也在做老宅改造，有专业团队，有资质，有经验。”赵志强说，“陈总这个项目，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愿意提供支持。比如设计优化、材料采购、施工管理，都可以合作。”
话说得很客气，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想分一杯羹。
“谢谢赵总好意，”陈默说，“不过我们团队小，自己做惯了。而且楚家这个项目特殊，是历史建筑，要按文物部门的要求做。”
“这个我懂。”赵志强不以为意，“我们做过爱晚书院的部分修复工程，跟文物局很熟。沈科长，我也认识。”
陈默心里一沉。对方显然做了功课。
“这样吧，”赵志强又递过来一份资料，“这是我们公司的简介和案例。陈总先看看，有兴趣我们再聊。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陈默接过资料：“谢谢赵总，我会看的。”
“那我就不打扰了。”赵志强上车前，又回头说，“对了，陈总，你们这个指导站，想法很好。但做公益不能光靠情怀，也得考虑可持续发展。我们公司有资金，有资源，如果想合作，随时找我。”
黑色轿车开走了。陈默拿着那份资料，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李建国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远去的车：“什么人？”
“‘美家装饰’的，想合作楚家项目。”陈默把资料递给他。
李建国翻了两页，扔在桌上：“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们做过爱晚书院的工程，有资质，有经验。”陈默说，“如果真的合作，可能会更顺利。”
“然后呢？”李建国看着他，“他们出钱出力，我们出什么？出名字？出口碑？等做成了，功劳是他们的，我们再接项目，就得听他们的。”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李建国说得对，但现实是，他们缺钱，缺资源，缺资质。如果“美家装饰”真的能提供帮助，项目会顺利很多。
“再看看。”陈默说，“先做好自己的事。”
一上午，陈默都有些心神不宁。他一边监督指导站的装修，一边反复想着赵志强的话。中午休息时，他给杨工打了个电话。
“美家装饰？我知道。”杨工说，“老板叫赵志强，是个生意人。他们确实做过爱晚书院的工程，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且做得……怎么说呢，商业气息很重。”
“具体说说。”
“他们追求速度和利润，用的材料看着漂亮，但不见得适合老建筑。工艺上也爱走捷径，传统工艺嫌慢，喜欢用现代方法替代。”杨工顿了顿，“不过他们确实有钱，有关系。如果真想介入楚家项目，可能会通过上层施压。”
陈默心更沉了。
下午，沈科长主动打来电话：“小陈，有人找过你吗？”
“您是说‘美家装饰’的赵总？”
“对。”沈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上午来找过我，说想参与楚家项目，可以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
“您怎么回复的？”
“我说项目已经确定了实施主体，按程序走。”沈翊顿了顿，“但小陈，我得提醒你。赵志强这人，手段很多。他可能会直接找楚家，或者找街道，甚至找区里。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沈科长提醒。”
挂了电话，陈默走到窗前。指导站对面，几个工人正在拆除一栋旧楼，挖掘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这座城市每天都在拆旧建新，像新陈代谢，无可阻挡。
但总有些东西，应该被保留。不只是老房子，还有那些手艺，那些记忆，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情义。
手机震动，是楚建军发来的微信：“陈师傅，有个叫赵志强的人联系我，说可以帮我父母免费改造房子，只要允许他们公司宣传。这事您知道吗？”
陈默心里一紧。果然，赵志强行动了。
他回复：“赵总也找过我。楚先生，改造房子不是小事，涉及历史建筑保护、老人安全、长期维护。我们团队虽然小，但一直专注于适老化改造，李师傅的手艺您也看到了。赵总那边，建议您慎重考虑。”
很快，楚建军回复：“我明白。我父母也说了，只相信你们。我会回绝赵总。”
陈默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没有轻松。赵志强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果然，第二天，王主任打来电话：“小陈，赵志强找到街道了，说愿意出资二十万，把楚家项目做成样板工程，还要在指导站挂他们的牌子。”
“街道的意思呢？”
“我当然支持你们。”王主任说，“但赵志强找了区里某个领导，领导打了招呼，说可以考虑合作。毕竟，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陈默握紧手机：“王主任，这个项目不仅是钱的问题。李师傅的手艺，我们对老人的了解，还有楚家的信任，这些都不是钱能买到的。”
“我懂，我懂。”王主任叹气，“但领导发话了，我也难做。这样吧，你们尽快把方案报上去，走正规程序。只要程序走通了，赵志强想插手也难。”
“好，我们加快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