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完)
下午,一个电话打到了陈默这里。是之前联系过的一个老宅主人,在坡子街有栋祖宅,想修,但一直在犹豫。
“陈师傅,我听说太平街那边有个大公司也在做老宅改造,报价比你们低,工期还短。我想……再看看。”
陈默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先生,修老宅不是买东西,不能只看价格和工期。要看工艺,看材料,看用心程度。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我再想想吧。”对方挂了电话。
陈默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这就是现实。情怀不能当饭吃,热情不能当钱花。在商业竞争面前,他们这种小团队,太脆弱了。
李建国从白马巷回来,看到陈默的脸色,问:“怎么了?”
“赵志强在太平街开工了,挖走我们一个客户。”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良久,他说:“让他挖。修老宅,不是修新楼。快工出不了细活。等他的问题暴露了,客户自然回来。”
“但等到那时候,可能就晚了。”陈默说,“房子修坏了,就修不回来了。”
“那是他的事,”李建国说,“我们的事,是把眼前的活干好。”
这话听起来有些冷漠,但陈默明白其中的道理。是啊,他们能控制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活。至于别人怎么做,市场怎么选,他们管不了,也无需管。
“白马巷那边怎么样?”陈默换了个话题。
“柱子换了三根,明天换第四根。”李建国说,“张德全手艺不错,带徒弟也用心。那几个学徒,肯学。”
“那就好。”
正说着,孙浩和陈亮回来了。两人一脸疲惫,但眼睛发亮。
“李师傅,胡师傅今天教我们雕花瓣了!”孙浩兴奋地说,“原来花瓣要一层一层雕,从外往里,从粗到细。胡师傅说,要雕出花瓣的薄透感,光要能透过去。”
“我们雕坏了好几块料,”陈亮补充,“但胡师傅说,有进步。”
李建国点点头:“胡师傅肯教真东西,是你们的福气。好好学,别辜负。”
“嗯!”两人用力点头。
晚饭后,小雅召集大家开会。九个学徒,五个研究生,三个大学老师,加上原来的团队,二十多个人,把指导站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今天开会,主要是明确分工和进度。”小雅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白马巷刘娭毑家的平面图和修复方案。
“白马巷项目,由李建国师傅和张德全师傅总负责。木工组负责木结构修复,泥瓦组负责墙体和屋顶。计划工期四十五天,预算八万。”
她切换幻灯片,出现遇龙池周家的照片:“周家项目进入精细修复阶段,由胡一手师傅指导,孙浩、陈亮主攻木雕修复。计划工期三十天,预算五万。”
再切换,出现一张地图,上面标记着十几个红点:“这是目前登记的求助家庭,分布在遇龙池、白马巷、潮宗街、南门口等地。按紧急程度排序,我们一个个来。”
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知道,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背景。但来到这里,我们就是一个团队。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用最好的手艺,修最好的房子,帮最需要的人。”
会议室很安静。学徒们,研究生们,老师们,都认真听着。
“可能会很累,可能会很苦,可能会有人质疑,可能会有人离开。”小雅的声音很平静,“但留下来的,会成为这座城市记忆的守护者。多年以后,当你们走在这些老街巷,看到这些老房子还屹立着,还有人住在里面,过着安稳的生活——你们会为自己骄傲。”
掌声响起。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年轻的脸上,有激动,有憧憬,有决心。
散会后,研究生们围着刘教授讨论课题方向。学徒们围着各自的师傅请教问题。会议室里热闹而有序。
小雅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几个月前,这里还只有父亲和陈默哥,现在,有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陈默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讲得很好。”
“是大家做得好。”小雅接过水,“我只是把大家做的事说出来。”
“但说得好,也很重要。”陈默看着她,“小雅,你长大了。”
小雅笑了。是啊,她长大了。从那个封闭自己的女孩,到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这条路,她走了五年。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踏实。
窗外,长沙的夜色温柔。远处,太平街的方向,灯火通明。赵志强的项目正在连夜施工,机器轰鸣,人声鼎沸。
而这里,安静,有序,但充满力量。
两种模式,两条路。谁对谁错,时间会给出答案。
但至少今夜,在这个小小的指导站里,二十多个人相信,他们走的路,是对的。
三月二十五,白马巷出了点问题。
刘娭毑家的一根主梁,在拆除腐朽部分时,发现了白蚁。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窝。白蚁蛀空了梁的内部,外表看起来完好,里面已经酥了。
“得换梁。”张德全脸色凝重,“这根梁是承重梁,不换,房子不安全。”
“换梁工程量大吗?”陈默问。
“大,”张德全说,“得把屋顶掀了,把梁抽出来,换新梁,再把屋顶复原。工期至少延长十天,预算增加一万。”
陈默心里一沉。工期延长还好说,预算增加就麻烦了。刘娭毑家的预算本来就很紧张,这一万块钱,从哪来?
“能想办法省点吗?”他问。
“省不了,”李建国检查了梁的情况,“白蚁蛀得厉害,不换不行。而且换梁不能用新料,得用老料,否则收缩率不一样,房子会开裂。”
老料比新料贵,而且难找。陈默头大了。
“我去跟刘娭毑说。”小雅说,“实话实说,看她能不能再凑点。”
“她哪还有钱?”陈默摇头,“八千块钱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那也得说,”小雅很坚持,“这是她家,她有知情权。”
下午,小雅和陈默去了刘娭毑家。老人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到要换梁,要加钱,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一万……我哪还有一万……”她喃喃道,“儿子那边,刚买了房,贷着款。我不能再向他要了。”
“娭毑,您别急,”小雅握住她的手,“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刘娭毑眼睛红了,“我老婆子一个,没收入,就靠这点退休金。房子修不好,我住哪?住儿子那,儿媳脸色不好看。住养老院,我又舍不得这老房子……”
老人哭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那是一种无助的,绝望的哭。辛辛苦苦一辈子,老了,连个安身的地方都保不住。
陈默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生病时因为没钱治而选择放弃的老人。钱,总是钱。这个字像一座山,压在穷人身上,喘不过气。
“娭毑,这梁我们换。”李建国突然开口,“钱的事,您别管了。”
“那怎么行……”刘娭毑抹着眼泪,“你们也不容易……”
“我们有办法。”李建国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房子得修,人得往。您放心住着,其他的,交给我们。”
从刘娭毑家出来,陈默问:“建国叔,哪来的办法?咱们账上没钱了。”
“我去借。”李建国说。
“找谁借?”
“王瘸子。”
陈默一愣。王瘸子是长沙老城区的传奇人物,年轻时混社会,后来开了家当铺,专门收老物件。他手里有钱,但利息高,而且脾气怪,不好打交道。
“他能借吗?”陈默怀疑。
“试试。”李建国说,“我爹当年帮过他。”
傍晚,李建国带着陈默来到王瘸子的当铺。铺子在一条窄巷深处,门脸很小,招牌上就一个字:“當”。字是烫金的,已经斑驳。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堆满了东西:老钟表、旧家具、字画、瓷器、玉器……杂乱,但有序。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书。
“王老板。”李建国开口。
王瘸子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李建国?稀客啊。”
“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借钱?”王瘸子合上书,“你李建国也会借钱?”
“修房子,遇到白蚁,得换梁,缺一万。”
王瘸子没说话,从柜台后走出来。他腿瘸,走路一拐一拐,但很稳。他走到李建国面前,上下打量:“你爹当年借过我二十块钱,我记了四十年。现在你找我借一万,我凭什么借你?”
“凭我爹帮过您。”李建国说。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
“但您记了四十年。”
王瘸子笑了,笑容很怪:“好,我借你。利息按行规,三分。三个月还清,还不上,拿你那些工具抵。”
三分利,高利贷。陈默想说什么,李建国按住他。
“好。”李建国说。
王瘸子从柜台里拿出一叠钱,数了数,推过来:“一万,点清楚。借条写清楚,三个月,连本带利一万零九百。”
李建国写了借条,按了手印。王瘸子仔细看了看,收进抽屉。
“李建国,”他说,“你爹是个好人,但太倔。你像他。”
李建国没说话,拿起钱,转身要走。
“等等,”王瘸子叫住他,“我有个东西,给你看看。”
他从里屋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刻刀。刀很旧,但保养得很好,刀刃闪着寒光。
“这是我年轻时收的,清代的刻刀,老匠人用的。”王瘸子说,“放我这,也是落灰。你拿去吧,给你那个师傅用。”
李建国看着那套刻刀,没接。
“不要钱,”王瘸子说,“借你用。用完了还我。”
“为什么?”李建国问。
“因为我想看看,”王瘸子点了支烟,“那些老手艺,还能不能传下去。”
李建国接过盒子,打开,拿出一把刻刀。刀柄温润,是被人长期握过的痕迹。刀刃锋利,能照出人影。
“好刀。”他说。
“是好刀,”王瘸子吐了口烟,“但得在会用的人手里,才是好刀。”
离开当铺,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旁人家窗户透出的光。
“建国叔,利息太高了。”陈默终于忍不住说。
“我知道。”李建国抱着木盒子,“但刘娭毑等不起。房子不修好,她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我们可以募捐,可以想办法……”
“来不及。”李建国说,“白蚁不等人。多等一天,梁就多危险一分。”
陈默不说话了。是啊,白蚁不等人。那些蛀空的木头,随时可能塌。而刘娭毑,就住在下面。
回到指导站,李建国把刻刀拿给胡一手看。老人眼睛一亮:“这是‘张记’的刀,清末长沙最好的铁匠铺打的。你看这钢口,这纹路,现在打不出来了。”
他拿起一把刀,在灯光下细看:“刀是好刀,但得会用。不会用,就是废铁。”
“所以拿来给您用。”李建国说。
胡一手看着李建国,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爹的脾气,你全继承了。倔,认死理,但心善。”
他把刀放回盒子:“这刀,我用不着了。手抖,眼也花,用这么好的刀,糟蹋了。给那两个小子吧,他们年轻,手稳,眼尖,配得上这刀。”
“他们还没出师……”
“刀不出师,”胡一手说,“刀就是刀,在谁手里,就是谁的。让他们用,用得好了,是他们的造化。用不好了,是他们没福气。”
当晚,李建国把刻刀给了孙浩和陈亮。两人接过刀,手都在抖。
“这刀……太贵重了。”孙浩说。
“刀是用的,不是供的。”李建国说,“胡师傅说了,给你们用。用好了,别辜负这刀。用不好,别怪刀不好。”
两人捧着刀,像捧着圣物。他们知道,这不仅是刀,是信任,是传承,是沉甸甸的责任。
夜深了,指导站的灯还亮着。小雅在整理资料,陈默在算账,李建国在磨刀,孙浩和陈亮在练习雕花。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
刘娭毑的梁,王瘸子的债,胡一手的刀,学徒们的未来,求助者的期待……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心上。
但没有人说放弃。因为放弃很容易,但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放弃,就有希望。哪怕希望很小,很渺茫,但至少,有。
窗外,长沙的春夜安静而深沉。湘江静静地流,岳麓山静静地立,老城区静静地睡。而在这盏灯下,一群人,为了另一些人的安居,为了这座城的记忆,默默地努力着。
这就是生活。艰难,但值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