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盛夏的长沙,像个巨大的蒸笼,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

“安心筑家”店里,老旧的吊扇徒劳地转着,搅动一室燠热。汗水顺着李建国的鬓角滑下,滴落在摊开的设计图纸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正和杨工派来的年轻助理小刘蹲在地上,对着一楼带小院的老房子改造方案较劲。方案是杨工团队基于前期调研和李建国的建议优化的,旨在为老旧小区行动不便的老人提供低成本、高实用性的适老化改造模板。

“李师傅,您看这个洗手台下的留空高度,按照标准是65公分,您坚持要加到70公分,这会不会……”

小刘推了推眼镜,有些迟疑。他是学院派出身,习惯了一切遵循规范。

李建国没抬头,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排水管位置,声音沙哑却笃定:“坐轮椅的,腿伸不直。65公分,憋屈。70公分,刚好。管子从旁边走,绕一下,费点事,但值。”

小刘还想争辩,旁边的陈默拍了拍他肩膀,递过去一瓶冰水:“小刘,听李叔的。他伺候过的轮椅,比你画过的图纸多。”

小刘张了张嘴,看着李建国那花白头发下专注得近乎执拗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拿起尺子重新计算管道走向。

这大半年来,“安心筑家”和设计院的合作渐入佳境。李建国那些来自泥土和实践的经验,一次次挑战着书本上的标准,却也一次次用最终呈现的效果,证明了其价值。杨工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要把李建国聘为“特约技术顾问”。

便利店的连锁装修合同也续签了,虽然利润空间被压得很薄,但胜在稳定,是偿还鼎泰那笔分期债务最稳定的来源。

日子仿佛驶上了一条虽然狭窄、却还算平稳的轨道。每个季度按时划走的那笔还款,像规律的阵痛,提醒着他们身上的重负,也丈量着他们前进的脚步。

八月中的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长沙。雨水像是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陈默和小雅守在店里,看着门外瞬间积起的水洼,和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樟树叶。

“这雨可真大。”小雅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记得,去年李建国就是在这样一场大雨里,去给胡娭毑修屋顶,然后……

陈默嗯了一声,心里也有些莫名的不安。他拿出手机,想给还在另一个工地收尾的李建国打个电话,提醒他雨大路滑,注意安全。

电话还没拨出去,一个陌生的号码先打了进来,区号显示是外地。

陈默疑惑地接起:“喂,您好?”

“请问是‘安心筑家’的陈默陈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口音、语气急切的中年男声。

“我是,您哪位?”

“陈老板,可算找到你了!我是湘潭这边湘乡的,我姓何!是你们长沙这边一个老客户刘老爷子给我你的电话!”对方语速很快,夹杂着雨声和嘈杂的背景音,“我们这边乡下老家,我老娘一个人住的老房子,土坯的,这雨下得太吓人了,后山墙好像有点渗水,我人在外地赶不回去,心里慌得不行!听说你们专门会修这种老房子,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们赶紧派人过来看看?钱不是问题!”

湘乡?乡下?土坯房?

陈默愣了一下。距离远,路况不明,还是结构不稳定的土坯房,风险太大。他下意识就想拒绝:“何先生,我们主要在CS市区活动,湘乡那边……”

“陈老板!求你了!”何先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老娘八十多了,腿脚不便,就一个人在家!这雨万一……万一……雷老爷子说你们最实在,肯帮忙,我…我加钱!包路费!只求你们快去个人看看,稳住情况就行!”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老人微弱的咳嗽声和风雨的呼啸。

陈默握着手机,沉默了。他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柜台里那枚“匠人李建国”的印章。

“刘老爷子介绍过来的”……“实在”,“肯帮忙”……

他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一个远在他乡的儿子,对着老家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老屋和独居老母的焦灼与无助。

这活,不赚钱,甚至可能倒贴。风险高,责任大。

应该拒绝。理智这样告诉他。

可是……

“地址发给我。”陈默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们尽快安排人过去。”

挂了电话,小雅担忧地看着他:“陈默哥,那么远,又下这么大雨……”

陈默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但……不能不管。”

他先给李建国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李建国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两个字:“我去。”

“不行!”陈默立刻否定,“你身体刚恢复,而且那边路况不熟,又是土坯房,太危险!我让老赵带个人去!”

“老赵,弄不了土坯。”李建国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那种墙,我熟。我去。”

陈默还想再劝,李建国已经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李建国开着那辆用来拉货的二手国产皮卡车,冒着倾盆大雨回到了店里。他浑身湿透,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坚定。

“工具我带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皮卡车上搬防水布、应急照明灯、一些加固用的木料和专用泥浆,“那种老墙,雨水一泡,容易从里面酥。光看外面不行,得懂怎么看‘内伤’。”

陈默看着他熟练而迅速的动作,知道再劝无用。李建国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能帮着把东西搬上车,又塞给他一个充满电的充电宝和一包饼干。

“保持电话畅通,随时联系。情况不对立刻撤,安全第一!”陈默再三叮嘱。

李建国点了点头,穿上雨衣,发动了皮卡车。破旧的引擎在雨声中发出沉闷的嘶吼,载着他和满车的工具,冲进了茫茫雨幕,向着城市之外未知的乡野驶去。

小雅转动轮椅来到门口,望着皮卡车消失的方向,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陈默站在她身边,看着门外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心里那根刚刚松弛不久的弦,又一次绷紧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债务。

而是因为那风雨飘摇的远方,和那个执意前往的、沉默的背影。

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扑打在脸上。

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三轮车尾灯那点微弱的光晕,很快就被厚重的雨幕吞噬。陈默站在店门口,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小雅转动轮椅,默默递过来一条干毛巾。陈默接过,胡乱擦了把脸,却擦不掉眉宇间的凝重。

“我爸会没事的,对吧,陈默哥?”小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默用力点头,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嗯,李叔经验足,就是去看看情况,稳住就行。”

话虽如此,两人回到店里,却都没了做事的心思。吊扇单调的嗡嗡声,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交织成一张焦虑的网,将他们牢牢罩住。

陈默坐立不安,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既怕它响,又怕它不响。他想象着李建国在泥泞颠簸的乡间小路上艰难前行,想象着那栋在风雨中飘摇的土坯老屋,想象着可能出现的各种险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下午三点多,手机终于响了,是李建国打来的。陈默几乎是秒接。

“到了。”李建国的声音夹杂着呼啸的风雨声,有些失真,但还算平稳,“墙,渗得厉害。里面,有点酥了。正在外面先盖防水布,撑一下。”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里面结构怎么样?能进去吗?老太太呢?”

“老太太没事,转移到隔壁邻居家了。里面……我得进去看看才知道。”李建国喘着粗气,显然在费力操作,“先这样,挂了。”

电话断得干脆利落。

陈默听着忙音,心里的不安更重了。李建国说要进去看看……那种年久失修的土坯房,墙体被雨水长时间浸泡后,结构极不稳定……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陈默在店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小雅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能从那黑色的玻璃里看出远方的讯息。

突然,陈默的手机再次尖锐地响起!还是李建国!

陈默立刻接通,还没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李建国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惊惶的喊声,背景是轰隆隆的、令人心悸的闷响!

“墙!后墙要塌!我出来了!没事!……”

话音未落,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像是木头断裂和土石坍塌的轰鸣!紧接着,通讯瞬间中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李叔?!李建国?!!”陈默对着手机大吼,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嘟嘟”声。

小雅吓得从轮椅上猛地直起身子,脸色煞白如纸:“陈默哥!怎么了?!”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塌……塌了?李建国说他出来了,没事……可那声巨响……通讯中断……

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反应过来,手指颤抖着回拨过去——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还是无法接通!

“不行!我得去找他!”陈默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冲。

“陈默哥!雨太大了!路况不明太危险了!”小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顾不上了!”陈默眼睛赤红,“他要是被埋在里面……”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那后果他不敢想象。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发动那辆破旧面包车的瞬间,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来电归属地显示正是湘潭!

陈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通,声音嘶哑:“喂?!李建国呢?!”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老妇人声音,哆哆嗦嗦,语无伦次:“是……是长沙来的师傅的……的家里人吗?我是隔壁的……刚才……刚才吓死个人嘞!那老师傅刚从那屋里跑出来,哗啦一声,半扇墙就拍下来了!差点……差点就给埋里头嘞!老天爷保佑啊!人没事!就是……就是腿好像给飞出来的椽子磕了一下,流了不少血……手机也摔烂了……我们这卫生所的医生过来给包上了……”

陈默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一半,但听到“流血”、“磕了一下”,又立刻揪紧。

“人现在怎么样?意识清醒吗?伤得重不重?”他连珠炮似的问。

“清醒,清醒呢!就是疼得龇牙咧嘴的,不让我打电话,说怕你们担心……我偷偷用手机打的……医生说骨头应该没事,就是口子深,要缝针,要去镇上卫生院……”

陈默听着电话那头老妇人絮絮叨叨的描述,身体因为后怕和庆幸而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谢!太谢谢您了!我马上安排人过去接他!”

挂了电话,陈默又立刻打给老赵,让他马上开上他那辆状况好点的面包车,带上钱,立刻赶往湘乡那个乡镇卫生院。老赵在电话里也吓了一跳,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安排好一切,陈默瘫坐在驾驶座上,浑身脱力。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浸透了后背。

他回到店里,小雅正焦急地望着他。

“人没事,”陈默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墙塌的时候跑出来了,腿被磕伤,要去缝针。”

小雅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在轮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人没事就好。”

雨,还在下。

但最凶险的一刻,似乎已经过去。

陈默看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心里却像是也塌了一小块。

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们走的这条看似逐渐平稳的路,底下依然藏着看不见的荆棘和陷阱。每一次弯下腰,每一次伸出手,都可能伴随着意想不到的风险。

而李建国,那个沉默寡言、脊梁却比谁都硬的男人,又一次用他的方式,守住了“安心筑家”那块招牌背后的承诺,也差点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风裹挟着雨水的腥气,吹进店里。

陈默攥紧了拳头。

这条路,他们必须更小心,也更坚定地走下去。

为了那未还清的债,为了这来之不易的立足之地,也为了每一个肯把身家性命托付到他们手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