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傍晚,陈默拿着那叠还带着油墨味的钞票回到店里。李建国和小雅都在。陈默把钱放在柜台上,推到李建国面前。
“李叔,这个月的。”
李建国看了看那叠钱,没动,只是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便利店结的,干净钱。”
李建国这才伸出手,没有全拿,数出了一部分,那是该给老赵他们的工钱和预留的材料费,剩下的,他又推回给陈默。
“你的。”他声音沉闷。
陈默看着那叠钱,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李建国是在用这种方式,分担他那二十万的亏空,分担张丽孕期增加的开销。
他没有再推辞,默默收了起来。
店里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杨工送她的关于建筑制图的基础教材,看得入神。李建国拿起抹布,开始每日例行的工具擦拭,动作缓慢而专注。陈默则翻开那个记录着“安心筑家”点点滴滴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郑重地写下了日期和“便利店项目结算”几个字。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一切都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中进行。
但空气里流动着一种东西,叫做希望。
夜里,陈默回到出租屋。
张丽已经睡了,腹部隆起得像座小山包,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面容宁静。陈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今天拿到的钱,仔细地放进床头的铁皮盒子里。盒子里,除了钱,还有那枚“匠人李建国”的印章,几张重要的票据,以及一张他偷偷留下的、张丽最早期的B超照片。
他看着沉睡的妻子,看着那个承载着他们未来希望的铁盒,心里被一种饱满的、温热的情感填得满满的。
他失去过,彷徨过,被质疑过,也被打压过。
但他挺过来了。
靠着身边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无比坚韧的人,靠着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关于“家”和“良心”的执念。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秋夜的凉风拂过,带着清爽的气息。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每一盏灯下,都藏着各自的悲欢与奋斗。
他的“安心筑家”,就像这庞大城市肌体上一个刚刚愈合、还带着嫩肉的微小疤痕。不显眼,甚至有些丑陋。但它连接着血肉,承载着重量,证明着生命顽强的自我修复能力。
路,还远没有到尽头。杨工的项目能否最终落地?便利店的合作能持续多久?孩子的降生会带来怎样的忙乱和开销?那二十万的债,何时能还清?都是未知数。
但陈默不再感到恐惧。
他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张丽,又望向窗外无垠的夜色。
风拂长沙,夜凉如水。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割人的力道,卷着枯黄的樟树叶,在“安心筑家”门口打着旋。店里却比往年这个时候多了几分暖意。
老赵带着人刚完成一家便利店的装修,结了工钱,脸上带着笑:““默哥,还是跟着你们干踏实,钱不多,但准成!”
陈默微笑着点头。他看着门外萧瑟的街景,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张丽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出租屋太小,孩子出生后肯定转不开。他想换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至少得有个能放下婴儿床的角落。
钱,还是紧巴巴的。便利店的活计稳定,但利润薄;杨工那边的项目还在走流程,远水难解近渴。那二十万的亏空,像块石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他叹了口气,拿起抹布,帮着李建国一起擦拭工具。李建国最近话更少了,但眼神里的浑浊散去了不少,多了种沉静的光。他擦拭工具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不是谋生的家伙,而是并肩作战的老友。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的焦虑中,一天天往前捱。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块脏抹布。一个穿着跑腿公司制服的小伙子,骑着电瓶车,嘎吱一声停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陈默先生吗?有您的文件,到付,四十八块。”
陈默愣了一下——到付?他最近没买什么东西。接过文件袋,寄件人信息栏是打印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公司名称和地址,看不太清。
他狐疑地付了钱。
拆开文件袋,里面掉出来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让陈默的手猛地一抖——《债权转让通知书》。
他飞快地翻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来越凉。
文件清楚地表明,他之前所在的那家房地产公司,将他因“李建国事件”对公司负有的连带赔偿责任,共计三十八万余元,连同相关权益,一并转让给了一家名为“鼎泰资产管理”的公司。
鼎泰资产……陈默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本地一家以手段强硬、专门处理不良资产和债务追讨闻名的公司。
完了。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微薄信心。
前东家到底还是没有放过他。他们等不下去了,把这笔烂账,卖给了专业的讨债公司。这意味着,不再有转圜的余地,不再有协商的可能。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鼎泰那些无孔不入、不择手段的催收。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场景:电话轰炸,上门骚扰,甚至可能波及到张丽,波及到即将出生的孩子……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陈默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手里的文件滑落在地上。
李建国察觉到他脸色不对,放下工具走了过来,捡起地上的文件。他虽然认字不多,但那巨大的数字和“债权转让”、“赔偿责任”等字眼,还是看得懂的。
他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嘴唇紧抿,拿着文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外风声呜咽。
小雅转动轮椅过来,看看陈默煞白的脸,又看看李建国手中的文件,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股不祥的预感,让她的小脸也失去了血色。
就在这时,陈默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尖啸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催债的,来了。
陈默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号码,像是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没有接,也不敢挂断。铃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李建国猛地将那份债权转让通知书拍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刚刚恢复些神采的眼睛,此刻又重新被一种熟悉的、近乎绝望的愤怒充斥。
他以为风浪过去了。
他以为他们终于能在岸上喘口气。
可一个浪头打来,他们又被重新卷回了冰冷的海里。
电话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
陈默抬起头,看向李建国,看向小雅,看向这间凝聚了他们所有心血和希望的、小小的“安心筑家”。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慌失措,慢慢变得空洞,最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个催命符般的电话,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关掉了手机。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单薄的门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提前奏响一支挽歌。
寒冬,真的来了。
手机关机的提示音短促而决绝,像最后一点微光被掐灭。店里陷入一种比寒冬更冷的死寂。
陈默靠着柜台,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垮了下去。那叠债权转让通知书散落在他脚边,白纸黑字,刺眼得如同讣告。
小雅转动轮椅,想去捡那些纸,手指却在碰到冰冷纸张的瞬间缩了回来,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陈默剧烈颤抖的后背,又看向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愤怒石雕的李建国。
李建国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死死盯着柜台上的印章,那枚刻着“匠人李建国”的青田石,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他猛地伸手,似乎想将那印章扫落在地,手臂抬起,却最终重重砸在坚硬的木质柜台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木头撞击的钝痛。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在四肢百骸冲撞。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们?!他们只是想踏踏实实做点事,只是想有个能伸直腰杆的地方!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扫过店里那些熟悉的工具,那些他们一点一点置办起来、擦拭得锃亮的家伙什。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墙角那几桶尚未开封的防水涂料和一小堆轻钢龙骨上。
那是准备给下一个便利店装修用的材料。
绝望像野火一样烧光了他的理智。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锤!
“爸!”小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陈默也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看到李建国抡起锤子的身影,瞳孔骤缩:“李建国!你干什么?!”
李建国充耳不闻,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手臂肌肉贲张,带着一股要与这该死世界同归于尽的狠厉,锤头带着风声,狠狠朝着那堆材料砸去!
就在锤头即将落下,摧毁这些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时,李建国的动作,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锤头距离那桶涂料,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刚才砸柜台时蹭破皮渗出的血丝,从鬓角滑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起伏。
不能砸。
砸了,用什么干活?
砸了,拿什么赔?
砸了,他们怎么办?小雅怎么办?陈默和他那快要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这锤子下去,毁掉的不是这些冰冷的材料,而是他们刚刚重新垒起来的那点微薄的希望,是陈默赌上一切撑起来的这个“家”,是小雅眼睛里那点好不容易才重新亮起的光!
“哐当!”
沉重的铁锤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滚到了一边。
李建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踉跄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瘫坐下去。他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发出一种被极力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沉闷而绝望的呜咽。
没有眼泪。
只有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悲鸣。
他曾经开着三轮车撞向欺骗,用最激烈的方式反抗。
而此刻,面对这更庞大、更冰冷的债务机器,他连砸碎眼前这些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默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李建国,看着那无声颤抖的背影,看着地上那把象征着毁灭与无力的铁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李建国身边,没有试图去安慰,只是沉默地蹲了下来,和他一起,蹲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里。
小雅转动轮椅,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文件,叠好,放在柜台角落。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把掉在地上的锤子,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店里只剩下李建国压抑的呜咽声,和抹布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风更大了,呼啸着掠过巷口,卷起枯叶与尘埃。
寒冬的凛冽,穿透薄薄的门板,浸入骨髓。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开。
他们蹲在一起,像三块被风雪冻僵的石头,依靠着彼此那点残存的体温,对抗着这漫无边际的、刺骨的冷。
李建国压抑的呜咽声,像钝刀子割着店里凝滞的空气。陈默蹲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躯里传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李建国肌肉紧绷、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