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下午三点,杨工顶着风雪赶到了。
“路上堵死了,”杨工跺跺脚上的雪,把电脑包放在工作台上,“岳麓山下那段,三车追尾。”他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图纸我路上又调了一版,你们看看。”
四个人——陈默、李建国、小雅、杨工——围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是社区图书室的三维模型和平面图。
“一楼,这里是接待区,这里展示区,这边做简单的咨询和测量区。”杨工用鼠标点着,“考虑到轮椅进出,所有门都加宽到90公分,地面做无障碍处理。二楼隔出两间办公室,一间档案室,还有一个小会议室。三楼空间最大,我计划做成实操培训区——水电工位、泥瓦工位、木工工位,都可以在这里做基础教学。”
李建国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三楼承重行不行?老房子,预制板的。”
“结构鉴定报告我调出来了,”杨工打开另一个文件,“楼是1992年建的,当时标准不高,但做培训区,不放重型设备,问题不大。实在不放心,关键位置可以做局部加固。”
“卫生间呢?”小雅问。
“全部重做。”杨工切到卫生间详图,“一楼这个做大,要有无障碍马桶、扶手、低位洗手台,淋浴区做防滑地面和折叠座椅。二楼和三楼的可以小些,但也要有无障碍设计。”
陈默仔细看着预算表:“二十一万四千元。还能不能再压?”
“这已经是最低配置了。”杨工推了推眼镜,“材料用的都是中档品牌里性价比最高的,人工费是按老王他们平时的报价算的。如果再压,要么减项目,要么用次等材料——但咱们做的是无障碍改造指导站,自己用的材料不过关,说不过去。”
李建国指着图纸上的几个节点:“这里,瓷砖可以不用品牌的,去陶瓷批发市场找尾货,质量不差,价格能砍三分之一。这里的灯具,不用做智能的,普通LED吸顶灯就行,我认识批发商。”
杨工点头记下:“那能省下一万左右。”
“还有,”李建国继续说,“培训区的工具,不用买全新的。我去旧货市场淘,有些老师傅不干了,工具保养得好,便宜。实在不够的再添新的。”
陈默心里飞快地算着:省下两万,还有十九万。他手头的积蓄,加上“安心筑家”账上结余的工程款,能凑出十二万。还有七万的缺口。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杨工,图纸定稿后,尽快出施工图。建国叔,材料采购您把关。小雅,协助杨工做文件报批——街道、区住建局、文物局(因为潮宗街项目),这些流程都得走。”
“文物局那边,我已经在咨询了。”小雅打开一个文件夹,“楚家的房子是‘CS市不可移动文物点’,改造限制比较大,需要报备方案。我联系了一个在文物局工作的学长,他说可以帮忙看看。”
陈默有些意外:“学长?”
“高中同学,后来学了考古。”小雅笑了笑,“很久没联系了,昨晚发了信息,他答应帮忙问问。”
李建国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
讨论一直持续到傍晚。雪停了,天色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杨工收拾电脑准备离开:“初七我再来一趟,带施工队的人一起看现场。初八准时开工。”
送走杨工,陈默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他答应张丽早点回家吃饭。
“建国叔,小雅,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路上慢点。”小雅推着轮椅送他到门口。
李建国还在工作台前,就着一盏台灯的光,继续雕那只鸟。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专注的神情。炉火映着他,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走出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雪后的街道格外安静,踩在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响。陈默点了一支烟,慢慢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是张丽:“到哪儿了?妈饭都快做好了。”
“刚出来,半小时到。”
“宝宝今天会翻身了!妈拍的视频,我发给你看。”
陈默点开微信,视频里,儿子趴在毯子上,努力扭着小身子,终于翻了过来,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张丽的笑声从镜头外传来,背景是岳母家的客厅,温暖明亮。
他看着视频,看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像很多抓不住的东西。
到家时已经六点半。岳母家在老居民区的六楼,没有电梯。陈默爬楼梯时,听见楼上传来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声。这些声音如此日常,如此真实,让他从下午那些图纸、预算、合同的世界里挣脱出来,回到人间烟火里。
进门,饭菜香扑面而来。张丽接过他的外套:“冷吧?快去洗手,吃饭了。”
岳父在看新闻联播,见他进来,点点头:“批文下来了?”
“下来了。”
“好事。”岳父话不多,但陈默知道他心里高兴。五年前,他和张丽结婚时,岳父岳母对他这个背着债的女婿不是没有疑虑。这些年,看他一步步踏实往前走,态度才渐渐缓和。
饭桌上摆满了菜:腊肉炒蒜苗、红烧鱼、酸辣土豆丝、白菜豆腐汤,还有岳父从乡下带来的糍粑,蒸得软软糯糯的。张丽抱着安安,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一桌大人。
“年后要忙了吧?”岳母给他盛了一大碗饭。
“嗯,指导站要装修,同时还有项目要做。”
“钱够吗?”岳父问得直接。
“有点缺口,我想办法。”
岳父放下筷子,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这里有五万,你拿去用。”
陈默一愣:“爸,这……”
“不是白给你,”岳父打断他,“算我投资。你们那个指导站,我看行。帮人,也挣钱,是正事。”
张丽看向陈默,眼神里有询问。陈默看着那个存折,又看看岳父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岳父是退休工人,这五万,不知攒了多久。
“算借的,”陈默终于说,“我写借条,按银行利息。”
“随便你。”岳父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那一晚,陈默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足够让身体暖和起来。他看着窗外的雪夜,听着屋里家人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这五年来所有的奔波、焦虑、不眠之夜,似乎都值得。
债还清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就像这雪,下过了,会停,会化,但冬天还没结束,春天也还没真正到来。他们只是在雪地里,又往前踏了一步。
夜深了,陈默和张丽带着儿子回到自己家。小家伙在车上就睡着了,抱到床上也没醒。
陈默洗漱完,靠在床头看手机。工作群里,小雅发来了整理好的会议纪要,杨工发了调整后的预算表,老王在群里发了个搞笑视频,周师傅转发了一条养生文章。
他一条条翻看着,最后点开了楚家的资料。那是一栋两层的老洋房,照片上看有些破败,但雕花的门窗、拱形的阳台,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资料显示,这房子建于1936年,原主人是个茶商,1949年后收归国有,八十年代发还给楚家。
“看什么呢?”张丽擦着头发出来。
“年后第一个项目,在潮宗街。”陈默把手机递给她,“老房子,保护建筑,改造难度大。”
张丽看着照片:“挺漂亮的房子,就是旧了。”她翻到下一页,是楚爷爷楚奶奶的照片——两位老人坐在旧沙发里,笑容温和,但眼神里透着疲惫。
“八十二和七十八……”张丽轻声说,“子女呢?”
“儿子在广州,女儿在BJ,都成家了,一年回来一两次。”陈默说,“请过保姆,但老人家不习惯,辞了。现在靠社区送餐和邻居偶尔帮忙。”
张丽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他:“能做吗?”
“得去看看才知道。”陈默说,“建国叔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张丽笑了:“李叔还是这么说话。”她靠在他肩上,“这五年,你变了很多。”
“变老了?”
“变稳了。”张丽轻声说,“以前你着急,焦虑,眼里只有钱。现在……现在你眼里有别的了。”
陈默搂住她:“有什么?”
“有光。”张丽说,“虽然很累,但眼睛里有光。”
陈默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着她。窗外,又飘起了细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另一边的老街上,“安心筑家”的灯还亮着。
小雅整理完所有资料,关上电脑。李建国还在工作台前,那只木鸟已经完成了,是一只展翅的麻雀,羽毛根根分明,眼睛用细细的刀尖点出神采。
“爸,该休息了。”小雅推着轮椅过去。
李建国把木鸟递给她:“给你。”
小雅接过,木鸟躺在掌心,还带着父亲的体温。“真好看。”
“麻雀,命硬。”李建国说,“冬天冻不死,饿不死,开春又活蹦乱跳。”
小雅明白父亲的意思。她看着掌心的木鸟,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天,父亲背着工具袋,站在寒风中等着接零活的场景。那时他的背还没有这么驼,头发也没有这么白,但眼睛里是空的。
而现在,父亲的眼睛里有东西了。那是炉火映出的光,是刻刀留下的专注,是看到一张复杂图纸时瞬间亮起的神采。
“初五去楚家,我跟你一起去。”小雅说。
李建国点点头,开始收拾工具。刻刀、凿子、锉刀,一件件擦干净,放回木箱里。动作很慢,但一丝不苟。
“小雅,”他突然说,“你想过以后吗?”
小雅一愣:“以后?”
“指导站做起来,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帮我整理资料、接电话。”李建国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闷,“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路。”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爸,你觉得我现在做的,没有价值吗?”
“有价值。”李建国转过身,看着女儿,“但这是你的人生,还是我的人生?”
这个问题太重,小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五年了,她从那个因为残疾而封闭自己的女孩,成长为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她熟悉每一份合同、每一张图纸、每一个工人的特点,她能安抚最难缠的客户,能协调最复杂的工序。这些让她感到自己被需要,有价值。
但这就是她全部的人生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喜欢现在做的事。看到那些原本生活不便的人,因为我们的改造而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我觉得有意义。”
李建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些吃力,但他还是蹲下了,平视着女儿。“有意义,但不够。”他说,“你还应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学更多的东西,认识更多的人。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安心筑家’,而是因为你自己。”
小雅的眼睛忽然湿了。她想起五年前,父亲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说:“小雅,爸对不起你,但爸会想办法,让你好好活下去。”
那时她只有恨。恨命运,恨父亲,恨所有健全的人。
而现在,她只有感激。感激命运给了她这样一个父亲,感激陈默在那个雨天敲开了地下室的门,感激每一个伸出手帮助过他们的人。
“等指导站走上正轨,”小雅轻声说,“我想去学设计。室内设计,或者无障碍设计。”
李建国点点头,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扶了一下工作台。“好。学费爸出。”
炉火渐渐弱了。李建国加了几块煤,盖上炉盖。“睡吧,不早了。”
小雅推着轮椅往后面的小房间去——那是他们临时的住处,用帘子隔开的两张小床。五年来,他们搬过三次家,从地下室到出租屋,再到这间店面后面的隔间。条件依然简陋,但至少干燥、温暖,有了家的样子。
躺下后,小雅看着天花板。外面偶尔有车驶过,雪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影。她想起陈默下午说的话:“长远看,单价可能不如接私活高,但量会上去,结款有保障,风险也低。”
长远。这个词对她来说曾经很奢侈。五年前,她和父亲活得像没有明天的人。而如今,他们居然可以谈“长远”了。
她闭上眼,掌心还握着那只木麻雀。木头的纹理硌着皮肤,粗糙,但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