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风拂长沙

共 56 章

正在阅读 ·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屋顶上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拆下的瓦片按完好程度分类堆放,木望板暴露出来,有些地方已经腐朽。

“这里要补,”李建国指着一处破损的望板,“先用新板补上,再做防水。”

孙浩负责记录破损位置和尺寸,陈亮负责传递材料和工具。李建国则统筹全局,哪里需要修补,哪里需要加固,他都心里有数。

上午十点,电视台的林导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全套设备,只带了摄像老吴,说是想拍一些工作花絮。

镜头从下往上,记录着屋顶上的三个人。阳光勾勒出他们的剪影,安全绳在风中微微晃动。拆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工具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劳动的交响。

林导在下面仰头看着,对身边的陈默说:“这个画面……很有力量。传统手艺,老建筑,年轻人,阳光——所有的元素都在这里了。”

陈默点头。他也在看着屋顶上的李建国。那个五年前佝偻着背,眼里无光的男人,如今站在屋顶上,腰板挺直,眼神专注。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皱纹,但也给了他更坚实的力量。

中午休息时,林导采访了孙浩和陈亮。

“你们为什么选择学这个?”苏晴问。

孙浩有些腼腆:“我爷爷是老木匠,小时候看他干活,就觉得……很神奇。一块木头,在他手里能变成桌子椅子,变成门窗梁柱。后来爷爷老了,手艺没人继承。我觉得,可惜了。”

“所以你想继承?”

“嗯。”孙浩点头,“我觉得手艺活不丢人。李师傅说,手艺人的本分是把活做好。我想做一个能把活做好的人。”

陈亮的话更朴实:“我没什么文化,就会干体力活。以前在工地,老板老让我们偷工减料,我不乐意,但也得干,要吃饭嘛。来这儿,李师傅说,活要干实在,不能糊弄。我觉得对,就跟着干。”

苏晴被他们的朴实打动:“那苦吗?”

“苦,”孙浩实话实说,“但学东西哪有不苦的。李师傅更苦,他做示范,一遍不行做两遍,两遍不行做三遍,直到我们看懂为止。”

“李师傅严格吗?”

“严格,”陈亮接话,“线画歪一毫米都不行。但严得好,严是负责任。”

采访片段被摄像机忠实记录。这些朴实的语言,可能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下午,换瓦工作继续。完好的老瓦清理干净后要重新铺设,破损的用新瓦替换。新瓦的颜色比老瓦浅,李建国教两个年轻人做旧处理。

“用浓茶水刷一遍,放在太阳下晒,”他说,“再刷一遍,再晒。反复几次,颜色就深了,就跟老瓦协调了。”

这是土办法,但有效。孙浩和陈亮蹲在院子里,认真地给新瓦刷茶水。阳光照着他们的背影,汗水湿透了工装。

楚奶奶下午过来看看。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上的工作,眼眶有些红。

“这房子……好久没这么有生气了。”她喃喃地说。

小雅推着轮椅过来,递给楚奶奶一杯水:“奶奶,屋顶修好了,就不漏雨了。夏天的时候,您和爷爷可以在二楼睡,凉快。”

“是啊,”楚奶奶抹了抹眼角,“老头子总念叨,想回二楼睡,那里朝南,阳光好。”

傍晚收工时,屋顶的三分之一已经完成。新铺的瓦片整齐排列,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破损的木望板已经修补,防水层也做好了基础处理。

李建国从屋顶下来,浑身都是灰尘和汗水。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今天的工作成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满意的。

“明天继续,”他对孙浩和陈亮说,“今天表现不错。”

两个年轻人笑了,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离开楚家时,陈默和李建国并肩走在潮宗街上。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金色,两旁的老建筑安静地伫立着,像在诉说无声的故事。

“建国叔,”陈默突然说,“我有时候想,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多大意义。”

李建国脚步没停:“什么意义?”

“楚家这一栋房子,罗奶奶那一间屋子,我们累死累活,能帮几个人?长沙这么大,老人这么多,老房子这么多……”陈默声音有些低沉,“杯水车薪。”

李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默。夕阳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刻而清晰。

“你爸是水文员,对吧?”他问。

陈默一愣:“是。”

“湘江发大水的时候,你爸在江边测水位,报汛情。他能挡住洪水吗?”

“不能。”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父亲——那个在洪水来临时彻夜值守的老水文员。父亲说过,他挡不住洪水,但他提供的数据,能让更多人及时转移,能让堤防得到加固。他做的每一份记录,都是对抗灾难的一部分。

“我爸说,”陈默轻声说,“尽本分。”

“对,尽本分。”李建国继续往前走,“我们修一栋房子,帮一户人家,这是我们的本分。能帮多少帮多少,帮一个是一个。想太多,没用。”

话很朴实,但陈默听懂了。是啊,尽本分。把手头的活干好,把眼前的人帮到,这就是意义。至于能改变多少,能影响多大,那不是他们该纠结的事。

走到街口,两人要分开了。李建国往左回指导站,陈默往右去停车场。

“陈默。”李建国叫住他。

“嗯?”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李建国说完,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李建国有些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最后的光芒照过来,把整个潮宗街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他想,也许李建国说得对。尽本分,做好眼前的事。至于其他,交给时间,交给这拂过长沙的风。

手机震动,是张丽发来的语音。安安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

虽然含糊,但确实是叫爸爸。

陈默笑了,回复语音:“哎,爸爸在。爸爸马上回家。”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晚霞绚烂,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

二月十八,长沙迎来了“倒春寒”。

清晨六点,天色阴沉,寒风裹挟着湿气从湘江面上吹来,穿过潮宗街狭窄的巷弄。楚家院子里,樟树的叶子在风中瑟瑟作响,昨夜刚铺好的部分瓦片边缘,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李建国推开院门时,孙浩和陈亮已经在雨棚下整理工具。两个年轻人穿着厚实的工装,嘴里哈出白气。

“李师傅,早。”

“早。”李建国看了看天色,“今天冷,干活前先活动开身子,别伤了筋骨。”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孙浩搓着手,“咱们还上屋顶吗?”

“上。”李建国说,“雨来前能把东侧这一片瓦铺完。抓紧时间。”

三人爬上脚手架时,晨光才勉强透过云层,在天边染上一抹鱼肚白。屋顶的木望板已经修补完成,新换的杉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松香,与老木料沉郁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李建国蹲在屋脊上,手指抚过新铺的防水油毡。这是传统的做法——在木望板上先铺一层油毡,用热沥青粘合,再坐瓦。油毡要铺得平整,接缝要严密,否则一处漏水,整片屋顶都要返工。

“孙浩,递沥青桶。”李建国说。

孙浩把铁桶递上去。桶里的沥青已经加热过,冒着热气,散发刺鼻的味道。李建国用长柄刷蘸取热沥青,均匀地涂抹在油毡接缝处,动作稳而快——沥青冷却得快,必须一气呵成。

陈亮在下面递瓦片。新瓦经过茶水做旧处理,颜色已经接近老瓦,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深浅差异。李建国有意识地错开新瓦的位置,让新旧瓦片自然过渡,避免形成明显的色块。

“李师傅,”陈亮仰头问,“为什么不全换新瓦?那样颜色统一,不是更好看吗?”

李建国手里不停:“老房子,要有点老的样子。全是新的,就没味道了。”

“可是……”陈亮还想说什么。

“你看这老瓦,”李建国拿起一片边缘有缺损的旧瓦,“用了九十年,经历过长沙大火,挨过日本人的轰炸,躲过文物的破坏。每一片破损,都是一段历史。全换了,历史就没了。”

风大了些,吹得安全绳微微晃动。李建国固定好一片瓦,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越来越厚,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他说,“加快速度。”

上午九点,东侧屋顶的瓦片铺完了三分之二。新瓦与老瓦交错排列,在灰暗的天光下,形成微妙而和谐的肌理。李建国站在脚手架的最高处,俯视整个工程——老宅被钢铁的骨架温柔地包裹着,像一位年迈的长者,正在接受精心的治疗。

这时,陈默和小雅来了。陈默手里提着保温桶,小雅抱着厚毯子。

“建国叔,先下来吃点热的。”陈默在下面喊,“张丽熬了姜汤,还做了糖油粑粑。”

李建国看了看剩下的工作,估算了一下时间:“再半小时。”

“那我们先准备着。”小雅在院子里支起小桌,铺上毯子。雨水已经开始零星地落下,打在雨棚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半小时后,李建国带着两个年轻人下来时,雨已经下大了。雨水顺着雨棚边缘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四人围坐在小桌旁,姜汤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电视台的片子昨晚播了,”小雅拿出平板电脑,“反响很好。微博上还有话题讨论呢。”

她点开视频。片头是湘江的晨雾,然后是潮宗街的老建筑,最后定格在楚家院门的那块红布上。解说词温和而有力:“在长沙的老街巷里,有一些老房子,住着一些老人。房子老了,人也老了。但有一种力量,正在让老房子获得新生,让老人重获尊严……”

镜头里出现了李建国在屋顶工作的画面。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汗水顺着皱纹流淌。然后是孙浩和陈亮学习刨木料的场景,年轻人笨拙但认真的动作,与老师傅沉稳的示范形成对比。

“这是我们?”孙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屏幕。

“拍得挺好看。”陈亮憨笑。

视频最后,是楚爷爷和楚奶奶坐在樟树下的采访。楚爷爷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房子……是我爹留给我的。我守了一辈子,现在守不动了。好在有李师傅他们……能让这房子再活几十年。”

楚奶奶握着老伴的手,眼圈泛红:“等修好了,我们就能回二楼住了。老头子想看看二楼窗外的樟树,想了三年了。”

视频结束,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很多人留言问怎么联系咱们,”小雅翻着评论区,“还有几个志愿者想报名帮忙。”

“志愿者?”李建国皱眉,“工地不是玩的地方。”

“可以先做后勤,”陈默说,“比如帮走访家庭拍照记录、整理资料、联系社区。咱们人手确实不够。”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王主任。

“小陈,看了电视没?效果好得很!”王主任声音洪亮,“今天上午,区里好几个领导打电话来问你们项目的事。还有,市住建局那边也关注了,可能会组织参观学习。”

陈默心里一紧:“参观学习?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估计就这几天。你们准备一下,特别是楚家工地,要有个样子。”

挂了电话,陈默看向李建国:“建国叔,市里可能要来人参观。”

李建国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来就来,活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建国站起身,“做样子给谁看?活干好了,就是最好的样子。”

雨越下越大,屋顶暂时不能上去了。李建国带着两个年轻人在一楼继续工作——卫生间墙体的砌筑已经完成,现在要做防水层。

“老房子的防水,关键在细节。”李建国一边搅拌防水涂料一边说,“墙角、管根、地漏,这些地方最容易漏水。要多做一遍,做厚实。”

孙浩负责涂刷墙面,陈亮处理地面。防水涂料的刺鼻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但三人谁也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