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周家的修复在继续。麒麟尾巴补好了,寿字纹修好了,接下来是窗棂上的蝙蝠。
胡一手教得越来越细。不仅是技艺,还有规矩,有心法。
“雕蝙蝠,要雕得胖,雕得圆,”他说,“但不能蠢。翅膀要轻盈,眼睛要有神。蝙蝠是福,要喜庆,但不能俗气。”
孙浩在练习。他雕坏了好几块木料,不是翅膀太厚,就是眼睛无神。胡一手不骂,只是让他继续雕。
“手艺人,没有捷径。唯手熟尔。”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看,“你爹当年,学雕花,雕了三年,雕的废料能堆一屋子。你才雕几天?”
孙浩不说话,只是埋头雕。汗水从额头滴下,落在木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亮的进展快些。他手稳,心细,雕出来的蝙蝠已经有几分模样。但胡一手依然不满意。
“形有了,神不够,”老人说,“你这蝙蝠,像是吃饱了在打盹。福气要活,要有动感。你看真正的蝙蝠,飞起来,多灵巧。”
陈亮仔细观察胡一手示范雕的一只蝙蝠——那蝙蝠翅膀微张,似飞非飞,眼睛圆睁,透着机灵。福气满满,又不失轻盈。
“胡师傅,这‘神’怎么练?”陈亮问。
“看,”胡一手说,“看真的蝙蝠,看画里的蝙蝠,看别人雕的蝙蝠。看多了,心里就有谱了。然后忘掉别人的,雕你自己的。你的蝙蝠,要有你的神。”
这话玄乎。但陈亮听进去了。他开始观察,观察一切。看天井里飞过的鸟,看墙上爬过的壁虎,看树叶在风中摇曳的姿态。观察,然后想象,然后把想象刻进木头里。
慢慢地,他雕的蝙蝠活了。不是胡一手的活法,是他自己的活法——更灵动,更俏皮,带着年轻人的朝气。
胡一手看了,难得地笑了:“这就对了。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你要学的是法,不是形。”
李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父亲当年教他,也是这么说的。但那时候他年轻,听不懂。现在看胡一手教徒弟,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手艺传承,传的不是固定的样式,而是观察的方法,思考的角度,动手的胆量。是“法”,不是“形”。
这天下午,孙浩雕出了一只让胡一手点头的蝙蝠。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已经有了神韵——胖乎乎,圆滚滚,翅膀轻盈,眼睛有光。
“可以了,”胡一手说,“用在花窗右下角那个空缺。那里缺一只蝙蝠,你这只,配得上。”
孙浩激动得手都在抖。陈亮拍拍他的肩,两人相视一笑。那一刻,他们明白了什么是传承——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在模仿中,找到自己。
傍晚收工时,胡一手叫住两个徒弟。
“学手艺,三年入门,十年出师,”他说,“你们才刚开始。但开始最重要。开始对了,后面就顺。开始错了,一辈子都扭不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年轻人:“你们师父李建国,是个实在人。他教你们的手艺,是吃饭的本事,是安身立命的东西。我教你们的,是锦上添花,是让本事更值钱的东西。但记住,先有本事,才有花。没本事,花是假花,一碰就碎。”
“我们记住了。”两人齐声说。
“还有,”胡一手的声音低沉下来,“手艺人,要守本分。不偷工,不减料,不欺心。你们现在年轻,觉得这话老套。但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守本分,才能睡得踏实,走得安稳。”
夕阳西下,天井里一片金黄。胡一手拄着拐杖站起来,身形佝偻,但目光如炬。
“明天,我教你们雕雀替上的缠枝莲。那是最难的,花中有花,枝中有枝,叶中有叶。你们,做好准备。”
说完,他在儿子的搀扶下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但声音似乎还在天井里回荡。
李建国收拾工具,孙浩和陈亮在打扫。木屑,碎料,灰尘,一点一点扫进簸箕。天井恢复了整洁,只有那些正在修复的木雕,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
“李师傅,”孙浩忽然问,“您学手艺的时候,苦吗?”
“苦。”李建国说,“冬天手冻裂,夏天汗流浃背。刨子拿不稳,凿子拿不准,斧子拿不动。挨过骂,挨过打,也想过放弃。”
“那为什么坚持下来了?”
李建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天井上方的天空。天空是金红色的,有归鸟飞过。
“因为喜欢,”他说,“喜欢木头在手里的感觉,喜欢刨花卷出来的样子,喜欢榫卯合上时那‘咔哒’一声。喜欢看着一堆木头,在自己手里变成桌子,变成椅子,变成房子。”
他顿了顿:“后来,是为了养家。再后来,是为了传承。现在,是为了这些老房子,为了住在这里的人。”
“您后悔吗?”陈亮问。
“后悔?”李建国想了想,“后悔过。后悔没多读点书,后悔没让女儿过上好日子。但对手艺,不后悔。这双手,刨过木,砌过砖,盖过房,修过屋。没大富大贵,但踏实。”
踏实。这个词,孙浩和陈亮记下了。
收拾完,锁上门。三人走在化龙池的老巷里。巷子两边,炊烟袅袅,饭菜飘香。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有夫妻在窗前说话。最普通的生活,最真实的烟火气。
“李师傅,”陈亮忽然说,“我想好了,就干这个。修老房子,学老手艺。”
“我也想好了,”孙浩说,“虽然苦,虽然累,但值得。”
李建国看着两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好,”他说,“好好学。学会了,是你们的本事。”
走到巷口,遇见周娭毑。她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糖包子。
“来,趁热吃。”周娭毑把包子塞给他们,“今天做的,豆沙馅,甜。”
包子还温热,咬一口,豆沙的甜香在嘴里化开。这是老长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周娭毑,房子修得还满意吗?”李建国问。
“满意,满意,”周娭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胡师傅的手艺,你的手艺,都好。房子像年轻了二十岁。”
“等全部修好了,更好。”
“我等得起,”周娭毑说,“修了这么久,我天天看,看你们一凿一斧,一刨一锯。房子不是一天修好的,日子也不是一天过完的。慢工出细活,我懂。”
是的,慢工出细活。房子如此,手艺如此,生活也如此。
回到家,小雅已经做好饭。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腾腾。李建国洗手坐下,父女俩对坐吃饭。
“爸,今天又接了十三个求助电话。”小雅说,“我都登记了,按轻重缓急排了序。最急的是白马巷的刘娭毑家,屋顶漏雨厉害。其次是潮宗街的王爷爷家,楼梯快塌了。”
“嗯,明天我去看看。”
三月十五,春分。
长沙的春天来得猛,几场雨过后,樟树的新叶已经绿得发亮,梧桐也抽出了嫩芽。湘江的水涨了些,江水泛着青绿,缓缓向北流去。
“旧城新生”指导站的院子里,今天格外热闹。十几个人或站或坐,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他们都是看了报道后,想来学手艺的。
小雅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登记表,一个一个面试。陈默在旁边陪着,李建国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块木料,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耳朵竖着听每个人的回答。
“我叫赵明,二十五岁,以前在工厂做装配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工厂流水线太枯燥,我想学点实在的手艺。”
“为什么选择木工?”小雅问。
“我爷爷是木匠,小时候看他做凳子,觉得神奇。”赵明推了推眼镜,“后来爷爷走了,工具都收在阁楼里。前阵子收拾东西,看到那些工具,就想……不能让爷爷的手艺断了。”
小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下一位。”
“我叫王秀芬,三十八岁,以前在超市做收银员。”说话的是个瘦小的女人,手很粗糙,“超市裁员,我失业了。看报道说你们这里招人,管吃住,还能学手艺,就来了。”
“学手艺很苦,你能坚持吗?”
“苦不怕,”王秀芬说,“我在农村长大,什么苦都吃过。只要能学到本事,养活自己和孩子,再苦也值得。”
小雅点点头。她知道,这些来的人,各有各的难处。有的是厌倦了流水线的枯燥,有的是失业后的再就业,有的是真心喜欢手艺。但不管什么原因,能来,就是勇气。
面试到第十个时,来了个特殊的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上印着“长沙二建”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
“我叫张德全,五十三岁,以前是二建的泥瓦工。”他说话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长沙口音,“干了三十年,去年公司改制,买断工龄下岗了。”
“您这么大年纪……”小雅有些犹豫。
“年纪大怎么了?”张德全眼睛一瞪,“我身体好得很,一天还能砌一千块砖!你们那些年轻人,有我经验多?老房子怎么修,老墙怎么补,老瓦怎么换,我都懂!”
李建国抬起头,看了张德全一眼。张德全也看向他,两个老工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你砌过清水墙吗?”李建国问。
“砌过!”张德全来了精神,“八五年修五一广场那会儿,我砌的墙,到现在还笔直!”
“老砖老瓦怎么配?”
“看颜色,看尺寸,看厚度。民国砖比现在的砖薄,尺寸也小。瓦要坐七露三,檐口要出挑。”张德全对答如流。
李建国点点头,对小雅说:“留下。”
面试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一点,来了二十七个人,最后留下九个。三个年轻人,想学木工;三个中年人,想学泥瓦;还有三个,愿意做什么都行,只要能学门手艺。
小雅把名单给陈默看。陈默皱起眉头:“九个人,吃住怎么解决?工钱怎么算?谁教?”
问题很现实。指导站现在只有两间房,一间李建国和小雅住,一间堆放工具材料。九个人,住哪儿?工钱,现在项目资金紧张,发不起工资。教,李建国一个人,教不过来。
“住,可以租附近的民房,几个人一间,挤一挤。”小雅显然想过这个问题,“工钱,第一个月实习期,只包吃住。第二个月开始,按学徒标准给,一天八十。教,李师傅教木工,张师傅教泥瓦,我再联系胡爷爷,看他能不能教雕花。”
“胡师傅身体吃得消吗?”
“我问过建军叔,他说老爷子最近精神好,愿意教。”
陈默还在犹豫。李建国走过来,拿过名单看了看:“人要吃饭,手艺要传。留下吧,我教。”
“建国叔,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李建国打断他,“有张德全,有胡师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带带年轻人。”
这话说得平淡,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是啊,这些老手艺人,最怕的不是累,是手艺没人学,带进棺材里。
“那就留下。”陈默下了决心,“但丑话说在前头,学徒期间,吃苦受累是必然的。受不了的,随时可以走。”
下午,九个新人集合在院子里。陈默把规矩说清楚:早上七点上工,晚上六点收工;中午管一顿饭;第一个月实习,第二个月开始有工钱;学得好的,可以留下来,学不好的,只能离开。
“另外,”陈默特别强调,“咱们做的是老宅修复,不是普通装修。要慢,要细,要用心。想挣快钱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走。九个人,十八只眼睛,都盯着陈默。
“好,”陈默点头,“从明天起,你们就是‘旧城新生’的学徒。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
人群散去后,张德全没走。他走到李建国面前,掏出烟递过去:“李师傅,抽一根?”
李建国接过,两个老工人蹲在院子角落里,点燃了烟。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张德全吐了口烟圈,“修楚家老宅那活儿,干得漂亮。”
“活儿是大家一起干的。”李建国说。
“现在像你这样实干的,不多了。”张德全叹气,“我们二建,以前也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后来搞承包,搞分包,一层层扒皮,到最后,水泥标号不够,钢筋偷工减料。我看不下去,提前退了。”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抽烟。
“我这把年纪,还能干几年?”张德全看着院子里那些年轻人,“就想把手上的活儿传下去。别像我那几个徒弟,都改行送外卖去了。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比干泥瓦强。”
“现在年轻人,都图轻松,来钱快。”李建国说。
“是啊,”张德全弹了弹烟灰,“可手艺这东西,快不了。一砖一瓦,一刨一凿,都得实打实。快了,活儿就糙了。”
两个老工人,蹲在墙角,抽着烟,说着最朴实的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枝伸向天空。
小雅在屋里整理资料,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踏实。父亲有了伴,有了能说上话的人。这些老手艺,也有了传承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