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撒谎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他不能让小雅再承受更多。
钱。现在最要紧的是钱。手术费,后续的治疗费,还有因为李建国倒下而可能停滞的工程带来的违约风险……
他翻着手机通讯录,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能借的,之前几乎都开过口了。张丽那边,他开不了口,她孕期反应越来越大,不能再让她操心。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杨工”的名字上。犹豫再三,他还是拨了过去。没有提借钱,只是说明了李建国突发疾病住院,之前约定的数据采集和实地测试工作,可能需要延迟几天。
杨工在电话里表示了关心,并很通情达理地表示理解,项目时间可以适当调整。末了,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手术和治疗费用方面,有困难吗?”
陈默喉咙哽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张开嘴:“……还好,谢谢杨工。”
尊严有时候是最后一件破旧却不肯脱下的外衣。
他回到病房,李建国已经醒了,眼神有些涣散,看到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陈默赶紧给他喂了点水。
“店……”李建国声音嘶哑虚弱。
“店里有我,有小雅,还有老赵,你放心。”陈默打断他,“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李建国闭上眼,眉头皱得更紧,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下午,陈默回了一趟店里。小雅坐在轮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停留在他们接活的记录表界面,但她显然没在看,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口,直到陈默进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陈默哥,我爸他……”
“真的没事,就是太累,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陈默挤出笑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样,上午有电话吗?”
小雅点了点头,报了几个咨询和预约的信息,声音很低。
陈默一边记录,一边故作镇定地安排着工作,把李建国负责的那部分技术性不强的话,分摊给自己和老赵。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李建国是技术核心,很多精细活、疑难杂症,离了他根本玩不转。
傍晚,陈默正在核对材料清单,准备明天去工地,店门被推开了。刘伟提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陈默,听说建国住院了?”刘伟嗓门依旧大,但带着明显的关切,“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消息传得真快。陈默心里苦笑,面上还得撑着:“肾结石,急性发作,做了个小手术,得休养一段时间。”
“哎哟!这毛病可疼了!”刘伟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我堂客熬了点小米粥,养胃的,你待会儿给他带过去。”他看了看略显冷清的店里,叹了口气,“这人倒了,活儿就得停摆吧?有什么难处,吭声!”
陈默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熟悉的、来自鼎泰资产的号码。
他的心猛地一沉。
走到店外角落,他接起电话。
“陈先生,”对方的声音依旧冰冷,“关于你的债务问题,我方注意到你近期仍有经营活动,但并未有任何还款行为。现正式通知你,我方已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你的银行账户将被冻结,同时,你名下以及你经营的‘安心筑家’所属的资产,均在保全范围之内。相关法律文书,不日将送达。”
电话挂断。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傍晚渐起的寒风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财产保全。账户冻结。
这意味着,他们刚刚靠着疯狂劳作积攒起来的那点微薄现金流,将被彻底切断。店里公用的那个账户,他个人的工资卡,甚至可能包括张丽那张用于家庭开支的卡……
雪上加霜。不,是冰封万里。
他回到店里,脸色难看。刘伟和小雅都看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又是那帮讨债的?”刘伟问。
陈默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他们……申请冻结账户了。”
小雅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店里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鼎泰的人上门时,更令人绝望的死寂。那时至少还能挣扎,还能拼命。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要被抽走了。
就在这时,陈默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麻木地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
【……您尾号xxxx的账户状态异常,已暂停非柜面交易……】
来了。
这么快。
陈默看着那条短信,忽然很想笑。笑这命运的无常,笑这生活的残酷。
他抬起头,看向满脸担忧的刘伟,看向惊恐无助的小雅,看向这间凝聚了他们所有心血、此刻却仿佛即将被冻僵的“安心筑家”。
寒冬未尽。
冰霜已至。
他们还能撑多久?
银行的冻结短信就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早已不堪重负的枝头,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断裂声。陈默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止了搏动。
店里死寂。刘伟张了张嘴,想骂句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小雅坐在轮椅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骨节泛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那里能裂开一条缝隙,让她躲进去。
“妈的……”陈默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将手机砸了,手臂扬起,却最终无力地垂落。砸了手机有什么用?能砸开冻结的账户吗?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深冬的寒意,刺得肺叶生疼。他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他们平时存放零星现金的铁盒。他拿出里面所有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可能不到一千块。又翻出自己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钞。
这就是他们所有的、还能动用的现金了。
他数出几张,塞进口袋,把剩下的连同铁盒一起推到小雅面前。
“店里的日常开销,先用这个。”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去医院。”
他需要把这笔钱交到医院,至少保证李建国接下来的治疗不被中断。
走出店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陈默裹紧了单薄的夹克,快步走向公交站。他不敢打车,每一分钱都必须掰成两半花。
医院里,李建国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灰败。他看到陈默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陈默把凑出来的钱交了部分住院费,回到病房,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店里……还好?”李建国声音虚弱。
“嗯。”陈默点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老赵带着人干活呢,小雅看着店,没事。”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陈默明显睡眠不足、带着黑眼圈的臉上,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连个保温桶都没带的手。
“钱……”李建国吐出一个字。
陈默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办法。”
李建国没再追问,只是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他不是傻子。陈默越是表现得轻松,他越知道情况糟糕。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华灯初上,长沙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盛景。但这繁华,与陈默无关。
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遗弃在河底的石头,冰冷,沉重,与这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账户冻结,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支付能力。材料款怎么结?工人的工资怎么发?甚至连明天去工地的公交车费,都可能成为问题。
他摸出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钞票,借着路灯昏暗的光,反复数了两遍。二十七块五毛。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住了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该怎么办?
去找张丽?把她那点微薄的工资也拖进来?让她和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承受这份无望的压力?
去借高利贷?那无疑是饮鸩止渴,只会死得更快。
去求鼎泰资产高抬贵手?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那嘲讽和冷漠的嘴脸。
绝望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他的每一寸思绪。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那个曾经工作了十年的售楼部门前。
售楼部早已修缮一新,被撞毁的前厅和模型沙盘不见丝毫痕迹,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灯火,光鲜亮丽,和他记忆里那个雨夜一片狼藉的景象判若两地。穿着笔挺西装的销售顾问们,依旧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迎送着潜在的客户。
他曾是其中的一员,也曾站在那灯火辉煌处,推销着那些他可能一辈子也住不起的“家”。
如今,他站在冰冷的街头,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摇摇欲坠的“家”,身负巨债,走投无路。
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风更大了,卷着尘土和纸屑,扑打在他身上。他裹紧了衣服,感觉那寒意已经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曾经熟悉的灯火,眼神里没有羡慕,没有怀念,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融入了城市边缘的黑暗里。
背影佝偻,像一头被猎枪击伤、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
寒冬深夜。
路,似乎真的走到了尽头。
天光透过病房窗户那层不算干净的玻璃,吝啬地洒进来,在李建国灰败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麻药效力过去后,伤口的钝痛和体内排石带来的绞痛交织着袭来,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紧锁着,干裂的嘴唇不时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陈默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坐在床边的硬塑料椅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口袋里那二十七块五毛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大腿皮肤。
手机屏幕暗着,他不敢看。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塞满了催债的短信和未接来电,还有老赵可能发来的、关于工地进展(或者停滞)的汇报,以及小雅小心翼翼的询问。
每一道提示音,都可能是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他看着病床上李建国痛苦蜷缩的身影,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缓慢落下的透明液体,感觉自己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拖向黑暗的深渊。那三十八万的债务,不再是纸面上的数字,而是化作了医院账单上冰冷的金额,化作了李建国额头的冷汗,化作了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连顿像样饭菜都买不起的纸币。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口鼻,让他窒息。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他没有压下那份合同,如果李建国没有撞进来,如果他认命地被开除然后找份别的工作……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不能想,想了就真的垮了。
可是,出路在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院子里行色匆匆的人们。每个人都似乎有明确的方向,只有他,像一艘断了缆绳的破船,在风暴中心打转,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雅转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脸上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决绝。
“小雅?你怎么来了?”陈默有些惊讶,连忙走过去,“店里……”
“雷爷爷在店里看着。”小雅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转动轮椅,来到李建国的病床边,静静地看着父亲沉睡中依然痛苦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将怀里的帆布包郑重地放到陈默手里。
布包很沉。
陈默疑惑地打开。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文件或票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