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李建国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瞪着陈默,喉咙里发出低吼:“他们……要来这里!抄家?!”
“那不是抄家!是资产清查!是法律程序!”陈默抓住他的胳膊,感觉到那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铁块,“你砸了东西,除了把事情弄得更糟,还能有什么用?!能把这债砸没吗?!”
“那怎么办?!让他们进来?!把这些……把这些都拿走?!”李建国指着店里的一切,声音因为激动而撕裂,“这都是……都是我们一点一点……”
他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这里每一件工具,都浸透着他们的汗水;每一张图纸,都凝聚着小雅的心血;那枚印章,承载着他重新找回的尊严……这都是他们的命根子!
“我知道!我知道!”陈默用力晃着他的胳膊,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但硬碰硬没用!我们得想办法!想办法保住这里!”
小雅不知何时也转动轮椅来到了后院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看着对峙的两人,眼里满是惊恐和无助。
李建国看着陈默通红的眼睛,看着小雅害怕的神情,那股毁天灭地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下去。他颓然地松开紧握的拳头,手臂无力地垂落。
“……有什么办法?”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陈默松开他,自己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被屋檐切割成一条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
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
三十八万,像一道天堑,横亘在那里。
“律师说……如果对方申请了财产保全,店里这些……可能保不住。”陈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建国身体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前店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陈默!李师傅!开门!是我,老刘!”
刘伟?他怎么来了?
陈默和李建国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惊疑,快步回到前店。小雅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不止刘伟一个人,文娭毑等好几个相熟的街坊都来了,脸上都带着焦急和关切。
“陈默,我刚听街道小刘说,有讨债的公司明天要来你们店里?”刘伟开门见山,眉头拧成了疙瘩。
消息传得真快。陈默苦涩地点了点头。
“真是无法无天了!”文娭毑气得跺脚,“你们这么好的孩子,他们凭什么?!”
“不能让他们乱来!”有人说,“这店是你们的心血!”
街坊们七嘴八舌,义愤填膺。
陈默看着这群白发苍苍、却在此刻毫不犹豫站出来为他们撑腰的老人,心里百感交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李建国站在人群后面,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谢谢大家。但明天……他们是按程序来的,我们……我们得面对。”
“面对?怎么面对?让他们把东西都搬走吗?”刘伟眼睛一瞪,“不行!我这就去找街道!找派出所!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对!我们大家明天都过来!就守在这里!看他们敢怎么样!”
“没错!我们给你们作证!”
群情激昂。
陈默看着那一张张真挚而愤怒的脸,眼眶阵阵发热。他知道,街坊们的守护,或许无法改变法律程序,但这份情谊,这份在绝境中伸出的手,比什么都珍贵。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谢谢,真的谢谢大家。”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明天……让他们来吧。店里的东西,他们要看,要登记,随他们。但我们‘安心筑家’,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不会散。”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建国和小雅身上。
“工具没了,可以再买。地方没了,可以再找。但只要手艺在,人在,脊梁没断,‘安心筑家’就还在。”
李建国迎着他的目光,胸膛微微挺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凝聚。
小雅坐在轮椅上,用力点了点头。
街坊们看着他们三人,安静了下来。刘伟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好孩子!有骨气!明天,我们陪着你!”
风从敞开的店门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却吹不散这一室孤勇与人情凝聚的微光。
正月十六,早上八点五十。
天色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巷子里比平时安静得多,连惯常的麻雀叫声都听不见了。“安心筑家”的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店里,收拾得异乎寻常的整洁。工具分门别类,码放得一丝不苟;材料规整地堆在角落,盖着防尘布;柜台擦得锃亮,那枚“匠人李建国”的印章,端端正正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小雅坐在轮椅上,停在柜台旁,膝盖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整理好的所有票据和合同副本。她脸色有些苍白,手指紧紧捏着文件夹的边缘。
陈默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背影僵硬。李建国则靠在工作台边,双手抱胸,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店门外,不远不近地站着十几位街坊。刘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花白的眉毛拧着,旁边是他儿子刘伟;文娭毑挎着个布包,里面不知装着什么;还有几个相熟的邻居站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一种无声的紧张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八点五十八分。
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不疾不徐地驶了进来,轮胎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安心筑家”的门口,正好堵住了那半开的卷帘门。
车门滑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表情冷漠,眼神锐利地扫过店门口的陈默和店里的情况。接着下来两个穿着类似保安制服的壮硕年轻人,面无表情,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为首的眼镜男走上前,目光越过陈默,直接投向店里,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陈默先生?我们是鼎泰资产的。根据前期通知,现在对你经营场所内的相关资产进行清查登记,请配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压力,瞬间打破了巷子里凝滞的空气。
店外围观的街坊们一阵骚动,雷老爷子往前踏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被陈默用眼神轻轻制止了。
陈默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眼镜男微微颔首,带着两个手下迈步走进店里。他们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进门,眼镜男的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起来。从墙角的材料堆,到摆放整齐的工具,再到那个崭新的展示架和上面零零碎碎的年货,最后,落在了柜台后的小雅和那枚印章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这里的整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他带来的两个年轻人立刻开始工作,一个拿出相机对着四周拍照,另一个则打开记录本,准备登记。
“店内所有固定资产、存货、工具设备,均在清查范围。”眼镜男对陈默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请提供相关的购买凭证或资产清单。”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向小雅。
小雅深吸一口气,推动轮椅上前,将手中的文件夹递了过去,声音虽然细微,却清晰:“所……所有的票据,都在这里。工具和设备,没有清单,都……都在那里。”
她指了指那些擦拭得锃亮的工具。
眼镜男接过文件夹,随手翻看了一下,里面票据按照时间分类,粘贴整齐,标注清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冷漠。他示意拿记录本的年轻人开始清点。
年轻人走到工具架前,拿起一个电钻,看了看型号,又放下,在本子上记录。接着是切割机,水平尺,锤子,扳手……
每拿起一件,李建国的嘴角就绷紧一分,他依旧靠在工作台边,低着头,但抱在胸前的双臂,肌肉贲张。
当那年轻人走到展示架前,看着上面那些腊肉、年糕、橘子、甚至还有一小包文娭毑塞过来的、自家炒的南瓜子时,他停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回头看向眼镜男。
眼镜男皱了皱眉,没说话。
年轻人略过那些“年货”,继续清点其他物品。相机快门的声音不断响起,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店外的街坊们屏息看着,脸上带着愤懑和担忧。刘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着。
清点工作进行得很快,店里的东西本就不多。当那年轻人拿起靠在墙边、李建国亲手做的那个展示架,准备登记时,一直沉默的李建国,突然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向前跨了一大步,几乎是从那年轻人手里,将那个简陋却结实的木架子夺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他动作太快,带着一股狠劲,把那年轻人吓了一跳。
眼镜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干什么?放下!阻碍执行,后果自负!”
李建国死死抱着那个木架子,像是抱着最后一点不容侵犯的阵地,眼睛赤红,瞪着眼镜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咕噜声,一个字也不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两个保安模样的年轻人立刻上前,试图从李建国手里夺回架子。
“你们干什么!”
“别动手!”
店外的街坊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涌上前,刘老爷子声音最大。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李建国的脾气,真冲突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他正要上前阻拦——
“等一下。”
一个声音响起,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所有人都是一愣。
声音来自柜台后面。
小雅不知何时,双手用力撑着轮椅的扶手,将自己的上半身,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撑高了一些。她脸色因为用力而涨红,呼吸急促,但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那个为首的眼镜男。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甚至带着颤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个架子……是我爸爸……用捡来的废木头……给我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店里那些被清点、被拍照的工具和材料,最后,重新定格在眼镜男脸上,一字一句地,用力说道:
“这里的东西……都不值钱。”
“最值钱的,是我爸爸的手。”
“是陈默哥…的心。”
“是街坊邻居…给我们的笑脸。”
“这些……你们也要登记…也要拿走吗?”
话音落下。
店里店外,一片死寂。
只有小雅因为刚才用力而急促的喘息声,细微地响着。
眼镜男脸上的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身体残疾却目光灼人的女孩,看着她身后那个紧紧抱着木架子、如同护崽猛兽般的男人,又看了看门口那群怒目而视、毫不退缩的老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那枚刻着“匠人”的印章上。
他从事这行多年,见过太多欠债人的丑态,哭穷的,耍赖的,甚至暴力相向的。
但像今天这样的,他第一次见。
这不是抵赖,不是撒泼。
这是一种…他无法用表格和数字去衡量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制止了还想上前的手下。
他再次翻开小雅给他的那个文件夹,目光掠过那些粘贴整齐、标注清晰的票据,又抬头看了看这间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认真和用心的店面。
他合上了文件夹。
“今天先到这里。”他对陈默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无形中消散了,“登记资料我们会带回公司。关于债务清偿问题,希望你方尽快拿出切实方案。”
说完,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便向外走去。两个手下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发动,倒车,然后毫不留恋地驶出了小巷,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店里店外,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