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尘封已久的社区图书室大门缓缓打开,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屋里堆满了废弃的书架、桌椅、过期的宣传栏。墙角结着蛛网,地面蒙着厚厚的灰。小雅推着轮椅停在门口,用平板拍了几张照片——这是“之前”的记录。
“开始吧。”李建国说。
拆除工作很慢。因为是老建筑,不能暴力施工,每一面墙、每一根梁都要先判断结构。李建国拿着小锤,在墙上轻轻敲击,通过声音判断墙体是承重墙还是隔墙。
“这面能拆,”他指着一楼东侧的隔墙,“空心砖的,不是承重。”
“这面不能动,”他敲了敲西侧的墙,“240实心砖,可能是承重结构,要等结构工程师确认。”
老王和老刘用撬棍小心地拆除废弃的隔墙。灰尘扬起,在阳光中形成一道道光的通路。周师傅在检查全楼的电路——线路老化严重,很多地方还是铝线,绝缘层已经脆化。
“全部要换,”周师傅从电箱后面探出头,“这个电箱还是老式的闸刀开关,不安全。要换漏保空开,线路全部换铜线。”
陈默在小本上记录着,每一项都是预算外的支出。
上午十点,街道办事处的刘干事送来了开工红包和两箱矿泉水。“王主任交代的,讨个吉利。”刘干事是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
“谢谢刘干事。”陈默接过红包,顺手递给小雅,“入账,记清楚。”
小雅点头,在平板上的项目账本里记录:“初八,街道开工红包,600元。”
“对了,”刘干事想起什么,“区残联下午要过来看看,说是了解一下进度。可能是为后续的项目对接做准备。”
“大概几点?”
“三点左右。王主任陪着来。”
陈默心里一紧——指导站还是一片狼藉,下午就要接待考察。他看向李建国,李建国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根裸露的暖气管,仿佛没听见。
“知道了,我们会准备。”陈默说。
刘干事走后,陈默走到李建国身边:“建国叔,下午区里来人,咱们要不要……”
“该干什么干什么,”李建国头也不抬,“看的就是真实情况。收拾得再漂亮,活儿不行,有什么用?”
话虽如此,中午休息时,陈默还是让小雅去买了些水果和一次性杯子。一楼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摆上几张还能用的椅子。
下午两点,结构工程师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吴,瘦高个,背微微佝偻,提着个老旧的皮质工具箱。
“吴工,麻烦您跑一趟。”陈默迎上去。
“应该的。”吴工声音沙哑,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激光测距仪、回弹仪、裂缝观测镜,开始工作。
李建国跟在他身边,两个年龄相仿的老师傅,用着相似的仪器,说着旁人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这里,预制板接缝,裂缝宽度0.8毫米,需要灌浆处理。”
“二楼这根梁,混凝土碳化深度超过保护层,要做加固。”
“楼梯平台这里,有明显下挠,要加支撑。”
吴工一边检测一边记录,李建国在旁边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两人配合默契,像合作多年的老搭档。
“李师傅以前做过结构?”吴工突然问。
“做了三十年施工,结构懂一点皮毛。”李建国说。
“不是皮毛,”吴工看他一眼,“你刚才指出的那几个点,都是关键。现在年轻的技术员,未必看得出来。”
李建国没接话,继续用回弹仪检测另一根柱子。
检测到一半,区残联的人到了。王主任陪着,来了三个人:残联的副理事长周明,项目科的张科长,还有一个年轻的女科员,姓林。
“周理事长,欢迎欢迎。”陈默上前握手。
周明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笑容和善:“不用客气,我们就是来看看,不打扰你们工作。”
话是这么说,但一行人的到来还是让现场气氛有些变化。老王、老刘放慢了手里的活,周师傅从电箱后面出来打招呼。只有李建国和吴工,完全不受影响,继续他们的检测。
“这位是李建国师傅,我们的技术负责人。”陈默介绍。
李建国抬起头,朝周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工作。
陈默有些尴尬,但周明不以为意,反而走到李建国身边:“李师傅在检测结构?”
“嗯。”李建国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裂缝观测镜递给周明,“您看看。”
周明愣了一下,接过观测镜,蹲下身,顺着李建国指的方向看过去。预制板接缝处,一道细细的裂缝,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
“这裂缝……有问题吗?”周明问。
“现在0.8毫米,不大。但这是活动裂缝,会随着温度变化伸缩。如果不处理,以后会越来越大,影响结构安全。”李建国解释得很耐心。
“那要怎么处理?”
“沿裂缝开V形槽,用高压注浆机灌入环氧树脂,再表面处理。”李建国说,“这是标准做法。”
周明站起身,把观测镜还给李建国:“李师傅很专业。”
“应该的。”李建国说完,继续和吴工去下一个检测点。
考察持续了一个小时。周明看得仔细,问得也细:指导站的功能分区、服务流程、质量控制、费用标准……陈默一一解答,小雅在旁边补充资料和数据。
临走时,周明握着陈默的手:“你们做得实。我看得出来,是真想做事,不是做样子。”他顿了顿,“区里今年有个‘老宅适老化改造试点项目’,正在找合作方。你们可以考虑申报。”
“谢谢周理事长,我们一定认真准备。”陈默心里一动。
送走区残联的人,王主任留下没走。“小陈,好事啊,”他压低声音,“这个试点项目,有专项资金。如果能拿下来,你们指导站的运营压力就小多了。”
“还要王主任多支持。”
“应该的。”王主任拍拍他的肩,“你们把事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回到屋里,李建国和吴工的检测也接近尾声。吴工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最后递给陈默一份初步意见:“结构整体安全,但需要做局部加固。具体方案我三天后出正式报告。”
“费用大概多少?”陈默问。
“加固费用……看你们怎么做。如果只是关键部位处理,三万左右。如果全面加固,可能要八到十万。”吴工实话实说。
陈默在心里苦笑——预算又超了。
吴工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李建国送他到门口。两个老人在夕阳下站着说了会儿话,陈默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吴工拍了拍李建国的肩,李建国点点头。
“吴工说,他年轻时在二建公司,跟我爹共过事。”李建国走回来,对陈默说,“他说我爹手艺好,人也硬气,从不偷工减料。”
“缘分。”陈默说。
“嗯。”李建国看着吴工远去的背影,“他说,这个指导站,他愿意帮忙盯着结构。费用……可以商量。”
晚上七点,指导站一楼的灯亮了起来。临时拉的电线,接了几个灯泡,光线昏黄但足够照明。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几张旧桌子拼成会议桌,大家围坐着吃饭。
饭是小雅从附近餐馆买来的盒饭,两荤一素。忙了一天,大家都饿了,埋头吃饭,一时没人说话。
“今天进度怎么样?”陈默问。
老王先开口:“三楼拆完了,垃圾清到一楼院子。二楼拆了一半,明天能完。”
“电路检查完了,”周师傅扒了口饭,“全楼要重新布线,我估了个数,材料加人工,大概两万五。”
陈默记下:“明天去买材料?”
“我列个单子,”周师傅说,“去三湘大市场,我熟。”
李建国吃得慢,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结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吴工说要全面加固,但我看了看,有些部位可以局部处理,能省点钱。”
“安全第一,”陈默说,“该花的不能省。”
“我知道。”李建国放下筷子,“我的意思是,有些活儿,我们自己能做。比如裂缝灌浆,比如局部加固,不一定全包出去。”
陈默想了想:“建国叔,您有把握?”
“有。”李建国说,“我做过类似的。工具我有,材料去买,工艺我懂。”
“那行,您列个清单,该买的买,该租的租。”陈默说,“但前提是,一定要保证安全。咱们不能为了省钱,把指导站做成危房。”
“那不会。”李建国说得很肯定。
吃完饭,周师傅他们陆续回家。陈默、李建国和小雅留下来,继续讨论楚家的方案。
小雅把电脑接上投影仪——这是杨工留下的设备,在斑驳的墙上投出楚家老宅的平面图。
“根据初五的勘察,我们梳理出十七个主要问题点。”小雅操作电脑,平面图上出现一个个红色标记,“按紧急程度分为三类:红色是必须立即处理的,黄色是需要重点关注的,绿色是可以后续改善的。”
陈默看着图纸:“红色问题有哪些?”
“第一,屋顶漏水,瓦片破损超过30%;第二,二楼次卧墙骨腐朽,存在安全隐患;第三,楼梯陡峭且无扶手,老人上下楼极度危险;第四,卫生间设施老旧,地面湿滑。”小雅说。
“预算呢?”陈默问。
杨工下午已经把初步预算发过来了。小雅切换到下一页:“根据杨工的估算,如果全部按标准做,总费用在十二万左右。这包括:屋顶修复三万,结构加固两万五,楼梯改造一万八,卫生间扩建两万,其他零星改造两万七。”
十二万。比楚家的预算高出两万。
“能压缩吗?”陈默问。
李建国盯着图纸看了很久:“屋顶,可以省五千。瓦片不用全换,只换破损的。木桁架,腐朽的切除,用新料嫁接,不用全换。材料我去找,能便宜些。”
“结构加固呢?”
“这个不能省。”李建国摇头,“老房子,结构是命。命不能省钱。”
陈默理解。他想了想:“那先按十一万做方案。如果楚家接受不了,我们再调整优先级,分阶段做。”
“还有个问题,”小雅说,“文物局那边。学长联系了,下周三可以见面。但我们需要先准备初步方案,带过去沟通。”
“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杨工说,初十前出详细方案和施工图。”
“那好,初十我们内部先过一遍,周三去文物局。”陈默顿了顿,“小雅,你学长……能约出来先聊聊吗?有些问题,想提前了解一下。”
小雅迟疑了一下:“我问问他。”
会议开到九点。陈默离开时,李建国和小雅还在店里——他们暂时住在后面的隔间。陈默开车回家,路上接到张丽的电话。
“还在忙?”
“刚结束,在回去的路上。安安睡了吗?”
“睡了,今天特别乖。”张丽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吃饭了吗?”
“吃了盒饭。”陈默说,“家里还好吗?”
“还好。就是……我妈今天打电话,说我爸腰痛又犯了,想去医院看看。我明天带他去。”
陈默心里一紧:“严重吗?要不要我一起去?”
“你先忙你的,我带着安安去就行。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掉电话,陈默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长沙的夜晚,繁华又疏离。高楼大厦的霓虹,老城区昏暗的街灯,交织在一起,像这座城市的现在与过去。
他忽然想起楚爷爷说的那句话:“这房子里,有四代人的记忆。”
而他自己的记忆呢?父亲去世五年了,母亲在老家,身体也不好。他和张丽在长沙,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安安。这算是一种延续吗?
等红灯时,他看了看手机屏保——是安安百天时的全家福。张丽抱着孩子,他搂着张丽,三个人都在笑。那是去年秋天拍的,背景是岳麓山的红叶。
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陈默回过神,踩下油门。
到家时已经十点。客厅的灯还亮着,张丽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静音。茶几上摊开着育儿的书,旁边是奶瓶和尿不湿。
陈默轻轻关上门,走到沙发边,看着妻子的睡颜。张丽瘦了,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这几个月,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操心家里的事,而他整天在外面忙。
他俯身,想把她抱到床上。刚一动,张丽就醒了。
“回来了?”她揉揉眼睛。
“嗯,怎么不在床上睡?”
“等你。”张丽坐起身,“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汤。”
“不用,你休息。”陈默按住她,“爸的腰痛,医生怎么说?”
“明天才去看呢。”张丽靠在他肩上,“陈默,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太累,怕这个指导站做不起来,怕我们……”她没说完,但陈默懂。
“会好的。”他搂紧她,“债都还清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最难的五年都过来了。”
张丽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对了,”陈默想起什么,“区残联今天来了,说有个试点项目,可以申报。如果能成,能有专项资金。”
“真的?”张丽抬起头,眼睛亮了。
“嗯。所以再坚持坚持,会越来越好的。”
那一晚,陈默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数字:三万、五万、十二万、二十万……数字像砖头一样砸下来,他拼命地接,却怎么也接不完。
